鴻飛冥冥

馮布朗揚起雙眉,回答道:「是的,當時希蓓拉一直在那裡抱怨……」

「一定是她嗓子痛啊什麼的,」萬斯故意打斷了他,「反正那都無關緊要。實際上,你和希蓓拉小姐都沒有聽到槍聲,是這樣嗎?」

醫生點了點頭,說:「在史普特去叫我之前,我的確什麼都不知道。」

「那麼,希蓓拉小姐和你一起去的雷克斯的房間嗎?」

「她是跟在我後面進去的,不過我要她立刻回房間去,別碰那裡的任何東西。當我從雷克斯房間走出來的時候,看見史普特正在給檢察官打電話,所以我覺得最好等警察來了再走。和希蓓拉商量之後,我還是將這件不幸的事情告訴給了格林夫人,於是後來我就留在她房裡陪她,一直到史普特告訴我你們來了。」

「在樓上的時候,你覺察到任何可疑的東西了嗎?」

「沒有什麼可疑的,而且整個宅子安靜得似乎有點反常。」

「你注意到艾達小姐房間的門是開著的嗎?」

醫生沉思了一會兒,「門可能是關著的,要不然我不會注意不到的。」

「格林夫人今早的情況怎麼樣?」萬斯突然轉移話題,隨意地問了一聲。

這讓馮布朗有點兒措手不及。

「早晨看到她的情況還不錯,但是我覺得雷克斯的事一定讓她感覺很不舒服。在我到這兒之前,她正跟我抱怨脊椎很痛。」

馬克漢突然徑直走向拱廊,「法醫馬上就到,」他說,「在他來之前,我想先好好檢查一下雷克斯的房間。馮布朗醫生,請你和我們一起去……史普特,你就守在前門。」

在上樓的時候,我們每個人心裡想得都是一樣的,最好別讓格林夫人知道我們在這兒。

和所有格林豪宅的房間一樣,雷克斯的房間也很寬敞明亮。一進門,可以看見右手邊有一扇大窗戶,正對著門的,是另一扇小一點兒的窗戶。由於兩扇窗戶都沒有裝帷簾,所以,正午時分的冬日陽光,正斜斜地射入房裡。正如契斯特之前告訴過我們的一樣,在雷克斯房間的牆上,整整齊齊地擺滿了書;甚至任何一個可利用的角落裡都堆滿了各種手冊和檔案。整個房間看起來更像是一間學生工作室。

雷克斯·格林的屍體就橫攤在左邊牆上的一個都鐸式火爐前面,這個火爐看起來和艾達房間的一模一樣。他左臂是伸直的,右臂有些彎曲,手指緊握呈拳狀,好像正抓著什麼東西。他碩大的圓腦袋有點兒歪斜,可以看見一道細細的血流正從眼睛上方的小洞沿著鬢角流到了地板上。

希茲對著屍體很仔細地觀察了好幾分鐘。

「馬克漢先生,我可以肯定,他被槍殺時是站立的,這樣才有可能會蜷成一團地倒下來,身體在撞到地板之後才會伸展成這個樣子。」

萬斯俯身檢視屍體,一臉困惑地說:「馬克漢,這事有點兒蹊蹺,在大白天裡,有人從正前方給了他一槍,而且距離非常近,以至臉上都沾到了火藥。可是你看,他的表情卻是那麼的自然,看不到一點恐懼的神情與驚嚇的跡象——甚至可以說他是心平氣和、毫無恐懼的……這太匪夷所思了。兇手和他的手槍肯定不會是隱形的。」

希茲贊同地點了點頭。

「長官,這個疑點我也發現了,這真是太怪異了。」他彎下腰去,更加仔細地檢視著屍體。「我看這個傷口很像是把點三二左輪手槍打的。」他說著,看了醫生一眼。

馮布朗說:「沒錯,這次的兇器和謀殺其他人的看起來是同一把。」

「是同一把兇器,」萬斯斷言,緩緩地拿出煙盒,「而且也是同一個兇手。」他抽了兩口煙,若有所思地看著雷克斯的臉,「但兇手為什麼要選在大白天、門是開著的、附近明明還有人的情況下行兇呢?他為什麼不等到晚上再下手?何必要冒這個險呢?」

「別忘了,」馬克漢提醒他,「在雷克斯被殺之前,他正好有一些事情要來我的辦公室告訴我。」

「但是他在接到你的電話後十分鐘內被槍殺,是誰知道他就要揭露內情?」他突然停下來,很快地轉向醫生,「這裡有幾支電話分機?」

「我想應該有三支。」馮布朗回答得很從容,「格林夫人的房間、希蓓拉的房間各有一支,另外廚房裡還有一支,主機在樓下的前廳裡。」

「哦,這是標準配置,」希茲眉頭緊蹙地說,「這樣幾乎任何人都可以竊聽。」他突然扳開屍體緊握著的右手。

「警官,恐怕永遠也找不到那張神秘的筆記紙了,」萬斯輕聲說道,「如果槍殺雷克斯是為了封口,那麼兇手肯定會將那張紙也拿走,不管有意還是無意,也不管是誰竊聽到了電話,他都一定知道雷克斯身上帶著這些筆記紙。」

「萬斯先生,你說得很對,但我還是想找一下。」

於是,他開始有條不紊地從死者的口袋搜起。最終,他並沒有找到艾達所說的藍色信封之類的東西。

「確實是不見了。」

話音剛落,希茲立刻又有了一個主意。只見他匆忙趕往大廳,朝樓下叫道:「史普特,過來一下。」當管家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希茲立刻換上了一副粗暴的態度。

「私人信箱在哪兒?」

「我不懂您的意思,先生。」史普特泰然自若地回答,「您是指外頭前門那兒的信箱嗎?」

「不!你很清楚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私人的’在哪兒,懂嗎?——屋子裡的私人信箱!」

「樓下大廳桌上,那個銀色的、用來放待寄郵件的小聖餐盒是不是您所說的私人信箱呢?」

「‘聖餐盒’?那根本不是!」警官的聲音裡充滿了壓迫意味,「好吧,現在就下樓去把聖餐盒裡的東西全都拿上來——不!等一下——我要和你一起去拿!」他抓著史普特的手臂幾乎是拖著他往外走。

不一會兒,希茲垂頭喪氣地回來了,用最簡短的話語宣告:「空的!」

「別這樣垂頭喪氣的,不要因為那個神秘的筆記紙不見了就完全放棄,」萬斯用鼓勵的口吻對他說,「我倒不覺得它能幫你多少忙。這場血案不是一個畫謎,而會是一個複雜的數學公式,其中包含了——無窮小、多元次多項式、被乘數、導數,還有係數。要是雷克斯還活著,可能會比我們先解開這道難題。」他說著,目光掃視了一下房間,「說不定他早就解開了。」

馬克漢的耐性看來已經沒剩多少了,「我們現在最好下樓到客廳裡去等德瑞摩斯醫生和總局的人過來。」他提議,「在這兒,只是浪費時間,我們什麼題都解不開。」於是,我們來到二樓大廳,在經過艾達房間的時候,希茲用力推開房門,站在門檻上打量著整個房間,看到通往陽臺的玻璃門是半開著的,上面的綠色印度花布窗簾被西邊吹來的寒風拍打著。淡棕色小地毯上面留有好幾個潮溼的汙泥腳印,這些腳印繞過床腳一直走到房門口——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希茲仔細地檢視了這些腳印,好一會兒之後,他才關上房門。

「這是人的腳印,」他說,「有人經過陽臺時沾上了髒雪,還在這裡留下腳印,並且走時忘了關上玻璃門。」

我們才剛要在客廳坐下,就聽見了敲門聲。史普特去開門,史尼金和波克就進來了。

「波克,」警官問道,「有什麼人翻牆進來的跡象嗎?」

「完全沒有。」波克回答道,他的外套和褲子都是髒兮兮的,「我很肯定,因為我趴在牆上整整爬了一圈,都沒有發現任何人留下什麼痕跡。如果有人越過了這道牆,那他一定是用撐竿跳進去的。」

「好了,我相信你。那麼史尼金,你呢?」

「我倒是有一個新發現,」史尼金不禁竊喜地說,「我看到一些腳印,是有人走過西邊那個石頭陽臺的樓梯時留下的,這足以證明那傢伙是在今天早上九點鐘左右,在雪停了之後走上來的。此外,這些腳印的尺寸和之前在前面走道發現的一模一樣。」

「這些新腳印,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希茲問道。

「警官,怪就怪在這裡。明明可以看出那人是從前門階梯正下方走道過來的,可是再過去就無法追蹤了,因為那裡已經被打掃乾淨了。」

「我想也是,」希茲咕噥著說,「而且那裡只有單向的腳印,是吧?」

「是的。可以看出留下這些腳印的傢伙經過前門下方走道,轉過宅子的角落,又走上石階到陽臺上去。不過,這傢伙後來並沒有原路返回。」

警官一口接一口地猛噴他的煙,顯得非常沮喪。

他嘖嘖有聲地咂著舌頭,憤憤地說:「所以他在走上陽臺、開啟玻璃門、穿過艾達的房間到大廳,幹下壞事之後,就奇蹟般地消失了!哦,這還真是個棘手的案子!」

「估計人已經從前門跑掉了。」馬克漢表示。

警官立刻大聲叫史普特,他很快出現在了大廳。

「喂,你聽到槍聲以後是從哪上樓的?」

「先生,我是走傭人梯上樓的。」

「那麼,在你上樓的同時,有沒有可能有人正從前面的樓梯下來,而你剛好沒有看見?」

「是的,先生,很有可能會是這樣。」

「好了,沒事了,你下去吧!」

史普特在鞠了個躬之後又回到前門。

「嗯,長官,那傢伙很可能就像你說的那樣從前門走了,」希茲對馬克漢說,「但我想知道,他是怎麼做到進出自如而又不被人發現?」

萬斯正站在窗邊向遠處眺望。

「這些一再出現在雪地裡的腳印,真是讓人匪夷所思。說起來,這個怪異的罪犯從不刻意遮掩他的行跡,但卻一再細心地隱藏了他的指印。從現場來看,那些腳印每一次都是那麼顯眼而工整地呈現在我們眼前。但是,其實這些腳印根本不能和其他怪異的事情湊到一塊兒。」

此時,希茲正失魂落魄地盯著地板,顯然,他對萬斯的看法很是認同,但是,沒過多久,他天性中頑強不屈的精神使他重新振作起來,他抬起頭,用洪亮的聲音繼續發號施令。

「史尼金,立刻打電話給傑瑞恩隊長,跟他說我希望他馬上過來一趟,檢查一下地毯和陽臺樓梯上的腳印。波克,現在就去樓上大廳站崗,不要讓任何人進入西邊的前兩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