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開天珠(2)

黃七爺點了點頭,手翻了翻,示意我坐下,捋了捋鬍子,親切地問道:「伢子,你爺爺身體可還好?他年輕時好酒量,最喜用黃河鯉魚下酒,一次我們兩人坐在黃河邊上,痛飲了三大壇汾酒,吃了尾十九斤的黃河鯉魚,後來趁著酒興夜遊黃河,至今想來,仍是平生一大快事!」

我也想起了爺爺當年對我的好,一時哽咽,說道:「黃七爺,我爺爺已經過世了!」

黃七爺大吃一驚,一下子站了起來,道:「過世了?他才多大,怎麼就過世了?」

我嘆息說:「自從爺爺有一年外出回來後,大病了一場,然後身體一直不好,後來就……」

黃七爺問:「他最後留下什麼話沒有?」

我說:「他最後說了一句話。」

黃七爺問:「什麼話?」

我說:「裸屍沉河。」

黃七爺半晌沒說話,眉頭皺得緊緊的,好久才微微嘆息一聲,道:「白二哥,他還是放不下那件事呀,唉……」

他轉過頭問我:「伢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說:「白石頭。」

黃七爺沉吟著:「白石頭,白家石頭……嗯,好,也好!」

我見他這樣說,再想起我爺爺古怪的死法,覺得這裡面一定有問題,忙催問黃七爺,我爺爺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無論我怎麼求他,他始終不肯說,只是對著黃河不住嘆息。

我又跪倒在地上,告訴他,我爺爺死後,我父親也在黃河裡失蹤了,估計就是在這裡失蹤的,讓黃七爺看在我爺爺的面子上,一定要幫幫我。

黃七爺扶我起來,最後嘆息了一口氣,說:「伢子,這些就是咱們的命呀!罷了,罷了,你是白家後人,你爺爺又不在了,讓我告訴你一點兒你們白家的舊事吧。你現在看我這個樣子,怎麼也不會想到,我當年是黃河上赫赫有名的手藝人,為金門潛淵一派傳人,尋的是山洞水窟裡的洞金,因為我多在古洞中行走,所以江湖上給我起了個名號,喚做‘闢水金睛獸黃七爺’。」

黃七爺說起這些,像換了一個人,眼睛中都往外透著精氣神,對我們朗朗道來:中國祖師爺傳下來的手藝有三十六類七十二行,除此之外,還有見不得光的外八行。外八行有金點、乞丐、響馬、賊偷、倒鬥、走山、領火、採水,合稱「五行三家」。這裡金點就是算命,響馬就是吃山貨的強盜,倒鬥就是挖墳盜墓一行了。

外八行中最大的是盜門,包括響馬、土賊、強盜、流寇,以及挖墳掘墓的摸金術士。另外比較古怪的還有蠱門、機關門、千門、蘭花門、神調門、紅手絹和索命門。

這些外八門的東西一個比一個古怪:蠱門精通放蠱趕屍之術;機關門則潛心研究陷阱弓弩等機關銷器;千門搞的是占卜騙術;蘭花門就是妓女,江湖上所說的「鳳樓」,就是蘭花門的獨特招牌;神調門和紅手絹偏於巫術;索命門其實就是殺手。大家都以為這三教九流就只有這外八門,其實除了外八行,還有一門最神秘的手藝沒被算進去,就是咱們的黃河採金門。

採金門既然自稱是手藝人,自然要守手藝人的規矩,也要拜祖師爺。採金門的祖師爺叫馬小三。

馬小三是一個天生的金客,使一手尋金點脈之法,無論是金門還是普通淘金客,都對馬師爺畢恭畢敬。在樺甸和輝南一帶的金坑、金礦處,到處都能看到「馬小三靈位」的供牌。

黃河規矩多,採金人在黃河上討生活,規矩更多。

在採金時,不準說「倒」、「死」等不吉利的字眼,尋金時打的洞叫「槽子」,不能在槽子裡倒背手,「槽子」裡也不能進女人,「槽子」裡要用磚搭起「老爺府」,供奉著「馬小三靈位」。

除此之外,採金人還有一套專業術語,和江湖黑話一樣,外人往往不知所云。比如尋金時打的洞叫「槽子」,打洞的夥計叫「馬尾子」,斧子要叫「開山子」,石頭要叫「金嘎垃」,挖到金子叫「挖紅了」,天黑叫「夜了」,落土叫「掉毛」,塌方叫「扯棚」,水叫「灰」,油燈叫「紅碗子」,小便叫「吊線子」,大便叫「瀉瓤子」,金多叫「紅灘」,簡稱「紅了」,金少叫「口稀」,無金稱「麻了」、「拖灘」、「打老鴰」。手藝人在黃河上採金,就要按照這些切口說話,不然就是犯了忌諱,犯了忌諱後,輕者要放鞭炮道歉,重者要被逐出金門。當然了,這些事情要是論起來,那話可就長了。

我聽得眼睛都直了,想起坐車去三門峽時,宋圓圓問我是哪家的,朱顏一口一個宋家、白家、栗家,她們所說的六大家,看來說的就是這黃河六大王的後代,「黃、宋、栗、白、謝、朱」六大家。我又想起當時朱顏跟我說,「大家齊心協力,擰成一股繩,做出一番大事業」,這個「大家」自然指的是「白家」、「宋家」「朱家」、「栗家」四家後人,那共同完成的「大事業」又是什麼呢?

還有,在鬼窟裡,「死人臉」說「你們六大家聯手封住了黃河眼」,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些事情在我腦子裡不斷閃過,一樁一樁對應了起來,我才發現上次去上河村確實不是那麼簡單,那個村子可能並不只是養龍那麼簡單,這裡面可能隱藏著一個黃河六大家的秘密。只不過那個秘密究竟是什麼,我卻怎麼也猜不出來。

這個黃河上的秘密,我估計黃七爺應該知道,但是迫於黃曉麗和猴子在身邊,也不敢亂問,只好耐著性子聽黃七爺說下去。

黃七爺坐在廟裡,吸著旱菸,眯著眼看著滔滔黃河水,給我講起了金門的淵源。

他說,金門最開始,是官府在民間徵召的採金人。

古代以金銀為貨幣,對這採金之事自然慎之再慎,在民間招募了許多高手進行勘探開採。但是官府很怕尋金人會夾帶私藏,便派了大量軍士做監工,對待採金人極為苛刻。採金人採金時,要赤身裸體,從金礦出來後,還要被反覆檢查,頭髮、口腔、腳指甲,甚至連肛門都要一一檢查過。

所以金門雖日採鬥金,可是到頭來卻連一粒金沙也留不住,最後窮困交加,含恨而亡。

金門之人歷經千辛萬苦採得金沙,又被官府盤剝盡了,便想盡方法私藏黃金。有人打掉槽牙,在牙縫處鑲嵌進一顆金瓜子;也有人用一根極細的牛毛繩,一端拴在狗頭金上,一頭系在槽牙上,將狗頭金吞嚥到肚子裡。狗頭金是原金,重量頗大,一旦牛毛繩斷掉,金子墜到腸子裡,就會把腸子墜斷了,人也會歷盡千萬痛苦而死。

久而久之,金民便秘密集合起來,大家各自拿出一輩子的採金經驗,經過一代代人的增補,竟然留下了一部尋金定脈之法,秘密傳給後人,希望後世子孫可以自行尋金,再不受官府壓榨。

到最後,金門在民間分為了四脈,分別是「分水」、「觀山」、「潛淵」、「凌雲」,有道是「分水定金」、「觀山尋脈」、「潛淵奪金」、「凌雲淘金」。

這尋金定脈之法可謂能點石成金,一旦洩露,必然引起江湖上的紛爭,所以金門一派行事低調而神秘,外人多不得知。

他們黃家就屬金門「潛淵」一脈,我們白家則是「分水」一脈。「潛淵」、「分水」都是在黃河上行事,所以我們黃、白兩家自古走得就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