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道當晚焚香設壇,端坐在黑棺上,第二日大家起來一看,就發現那老道士已經在黑棺上坐化了。
老道士在黑棺上留下遺言,說自己死後,讓人將他從祭臺上裸屍拋入水中,人祭之事,從此廢除。另外,要村民將黑棺劈開,將他在黑棺中畫出的一個八卦鋸下來,送給黃河上撈屍的老水鬼,封在木船之上,可保黃河兩岸平安。大家才發現,黑棺上有巴掌大小的一塊紅色,是老道士以指力畫的一個八卦圖。道士指力非凡,力透黑棺三寸,八卦呈硃紅色,永不褪色,據說是塗抹了老道士心脈處的一口熱血。
據說,那老道士死時全身乾枯,黃皮包骨,簡直就像是一具枯死許久的骷髏,就彷彿這老道士,在一夜間被什麼東西吸乾了全身血肉一般。就有人傳言,老道士當晚和屍王達成了秘密協議,以自己的精血化解了屍王的孽怨,只要那塊沉陰棺還漂在黃河上,黃河屍王就永遠不能上岸禍害百姓。可是黃河屍王沒料到,老道士竟肯將最後一口心頭血塗在沉陰棺上,並封在了鬼船上,鬼船永不會離開黃河,所以黃河屍王也就永遠不能上岸了。
黃河娘娘的傳說,在黃河兩岸深入人心,很少有人不是聽著這些故事長大的,這黑棺一出來,立刻人心浮動,大家紛紛想往家跑,誰也不敢動這黑棺一分。隊長喝道:「都他孃的給俺站住!俺就不信這個邪了,今兒個俺就要給這黑棺開棺,誰要是敢走,明天就等著送勞改農場去吧!」
他從地上撈起一把抓鉤子,就要朝那黑棺狠狠砸過去。這時人群中突然站出來一個人,叫道:「萬萬不可,動了黃河人形棺,是要出人命的!」
那人穿著青布衫,戴了副黑框眼鏡,像是個有學問的人。這時他一臉焦急,攔在隊長身邊,拼命護住那黑棺。
我見那人像是個知識分子,便問隊長這個人是誰。
隊長皺著眉頭,說這人是「黑五類」,搞反動學術,是他們重點監管的物件,一直都在後山勞動改造,誰把他弄工地上了?
原來這個老人姓謝,是某大學研究古代宗教文化的教授,「文革」破四舊時,紅衛兵砸了好多黃河沿岸的廟宇,他攔著黃河大王廟不讓砸,說要保護古代文化,後來就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被下放到這裡的農場勞改好多年了。
隊長嘟嘟囔囔罵了幾聲,讓人趕緊把老秀才拖走,別妨礙他做正經事。
幾個村民巴不得離開這裡,趕緊上去將那個老先生給拉走了。那老先生還兀自叫著,萬萬不可動這黑棺,會出人命的!
經這老先生一鬧,大家更是害怕,這時候天陰得瘮人,雷聲不斷,整個河面都黑壓壓的,黃河水也咕嘟咕嘟直響。隊長也有三分怕了,只不過騎虎難下,只好硬著頭皮掄起抓鉤子。這時天上橫掃過一道閃電,一個炸雷劈下來,呼啦一聲將河邊一棵大樹給劈開了,接著有人喊起來:「樹流血啦,大樹流血啦!」
樹被雷劈開後,竟然往外流血,我也覺得古怪,過去一看,才發現樹心中藏了條胳膊粗細的青鱗大蟒,那炸雷劈開大樹時,連帶著將這大蟒一起劈死了,所以樹幹才會流出血來。
這時大家更加害怕,紛紛說這是天雷打鬼,是黃河大王將那孽蛇給劈死了!正說著,那手指粗的大雨便劈頭打下來了,大家一時被那驚雷給震住,各自喊著「避雨啦,避雨啦!」四下裡跑開了。
我見雨太大,也去拉隊長避雨,隊長裝模作樣推了幾下,也跑去工棚裡避雨了。
那雨越下越大,雷聲轟隆隆打起來,震得工棚上直往下掉泥。我怕黃曉麗一個人害怕,就和猴子打了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去她那兒。大雨中影影綽綽的,古槐樹粗大的樹枝在雨中劇烈搖動,猶如巨蛇狂舞,白亮的雨點有玉米粒那麼大,雨水就像串起來的珠子一樣,一串串往下掉,密得燈光都透不過去。
黃曉麗見了我們很高興,見我們渾身都溼透了,忙給我們燒了一大鍋濃濃的蒙古磚茶。蒙古磚茶是燒一鍋水,將大拇指大小的茶葉扔進去,煮開後將上面的茶湯舀出來,澆進牛奶喝。我們三人就著磚茶胡侃,不知不覺都到了深夜。
在這裡,也說句題外話。我後來在黃河上做了個採金的手藝人,去了青海、西藏、三峽,也去了漠河,採金路上風餐露宿,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行囊裡裝得最多的也是磚茶,不過多是藏區的磚茶。藏區的磚茶和蒙古磚茶不同,他們是在磚茶中加入了花椒、青鹽、牛乳,很大一塊,用斧頭敲下一塊,放鍋裡煮煮就能喝,暖和,也長力氣。但是,我卻總覺得沒有那晚的好喝。
我一直很懷念那濃濃的蒙古磚茶的味道。
真的,後來我去了內蒙古河套平原,專門喝了一次蒙古磚茶,卻始終喝不出當年的味道了。
那是什麼味道?
我也說不清楚,但是那種味道,我卻一直記在心中。
且說當時外面大雨傾盆,我們三人圍著紅彤彤的火爐,喝著磚茶,聊得正高興,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很急的敲門聲。
這深更半夜的,又是大雨傾盆的天氣,有誰會來我們這裡拜訪?
我們幾人都有些心慌,想著這幾天挖河時聽到的黃河古怪傳說,也都有些心驚,莫非是黃河水鬼上岸了?
猴子給我使了個眼色,在桌底下摸了塊板磚候在門口,讓我去開門。
我深吸一口氣,猛然拉開門,就有一個溼淋淋的人撲進我懷中。
我嚇了一跳,叫聲「哎呀」,就喊猴子拍他。猴子卻見那人面熟,舉著板磚仔細看看,那人穿著溼淋淋的青布長衫,戴著一副裂了口子的眼鏡,正是那個上午被押走的「黑五類」謝教授。
我也有幾分疑惑,這謝教授上午不是被押走了嗎,怎麼又突然跑到我們這裡了?
猴子藉著燭光不住打量他身下,看看他有沒有影子,屁股上有沒有尾巴,別是什麼孤魂山怪變的。
謝教授卻沒注意到這些,他站起來,擦了擦眼鏡片,說道:「深夜打擾幾位休息,實在太過唐突,不過確實有件天大的急事,只怕過了今晚,就來不及了。」
我見他在雨中淋得溼透了,渾身直打哆嗦,讓他先用毛巾擦乾身子。他哆哆嗦嗦地說:「我,我這次,深夜叨擾各位,正是為了黃河黑棺。各位一定得勸勸隊長,千萬別去動那個黑棺!」
我當時也有幾分好奇,便趁這個機會問他,那黑棺究竟是什麼來歷,怎麼看起來那麼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