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她這樣一說,立刻感覺到這裡肯定有問題。
我父親在黃河沿上闖蕩了小三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
1938年,日本鬼子攻打鄭州城,蔣介石為了阻擋住日本人,炸了黃河花園口大壩。黃河當時決了大口子,淹了四十多個縣,死了幾十萬老百姓。那死人在水裡堆成了屍山,黃河水暗流湧動,大魚、巨鱉伏在水底下吃死人肉,甚至還去襲擊屋頂上、樹上的災民。
當時國民政府腐敗,黃委會的人早跑完了,我父親橫撐著一根長竹竿,在齊腰的水裡走了七天七夜,救出來了三百八十七條人命。
他這樣一個彷彿黃河裡「長」出來的人,怎麼會在黃河上失蹤?
我父親白浪,開始在國民政府的黃河水利委員會做河工,新中國成立後,冀魯豫黃河故道管理委員會更名為黃委會,我父親也被編入這個新黃委會,負責巡查河堤,是個河沿溜子。
巡查河堤一般是幾個人一起,一人揹著捆草在河堤肩走,一人拿著鐵鍁在堤半坡走,一人持探水杆沿水邊走。人越在下面越危險,最底下的人需要用探水杆探摸水深,檢視水下是不是有坍塌,看河水有沒有湧起旋渦,水位有沒有超過警戒線。
不僅是這些,河堤上還有許多野獸作祟,有鼴鼠,有獾,有狐狸,所以好多時候巡查河堤不僅要堵口子,還要捕捉野獸,甚至有專門的捕獵工具,有獾踏、狐櫃、老鼠夾子。
這個在河堤最底下喝風受冷的人,就被稱為河沿溜子。
這是個苦差事,不僅每天要頂著寒風酷暑巡查河堤,在汛期更要冒著被大浪捲走的危險,兢兢業業,一刻也不敢放鬆。黃河要是決了口子,那自然是你翫忽職守,要嚴懲以謝天下;若是黃河安穩,那必定是領導指導有方,補救及時,和你沒半點關係。
我父親在黃河上做了二十多年的河沿溜子,為這事,我母親可沒少跟他吵架!
這活苦是苦,好在不得罪人,裡裡外外也缺不了他。
「文革」中,雖然不斷有人將他在國民政府工作的經歷揪出來,說他是「狗腿子」、「走資派」、「漢奸」,幾乎每次運動,他都會被打倒,但是卻沒讓他受苦,還是讓他在黃河沿上老老實實做他的河沿溜子。
沒辦法,不管你鬧得怎麼厲害,誰也不敢讓黃河決了口子,這河沿溜子,還得留著!
我心中也亂成了一團麻,先安慰了母親,給她倒了杯熱水,等她平息下來後,再詳細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母親說,我父親在半個月前,被徵調進了一個黃河清淤小組,在太行山腳下的黃河古道中監督河工挖河。當時我父親就不斷說這個小組很古怪,但是具體怎麼古怪,為何古怪,他就沒說了。在我母親到那邊的第四天,我父親就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當地政府找了好多天,都沒找到。
我聽她這樣一說,也覺得事情大有蹊蹺,也找了我父親的幾個老同事偷偷了解了一下情況,才發現那支黃河清淤小組很神秘,它並不是黃委會派過去的,來頭很大,好多黃委會的老領導都不知道究竟是哪裡派來的,只知道是上面的命令。再往上查,就什麼也打聽不到了。
官場歷來的規矩就是這樣,凡是上面來下達的命令,下面的不管不問,只管去做就好了。這種事情,就算是國家機關完善時,都不見得能查出來,更不要說是在「文革」那樣動盪的時候了。
我四下裡活動了半天,只打探到那支黃河清淤小組去的是太行山邊上的黃河古道,至於到底是哪裡,在那裡做了什麼,那就不知道了。
我一面安慰著母親,一面暗暗下了決心,我一定要去太行山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年頭,全國都在搞大串聯,火車、汽車全部免費,車子全被紅衛兵、紅小將牢牢霸佔住了,我這樣的出身,雖然算不上資產階級的「狗崽子」,但是把我打成「革命投機分子」是綽綽有餘的。所以如何去三門峽,成了一個大問題。
就在我一籌莫展之時,一個我從小玩到大的朋友猴子苦著臉來跟我告別。猴子比我早一年畢業,接了他父親的班,去了黃委會。他瘦瘦巴巴,大名叫歐冶侯,很喜歡讀書,尤其是線裝版的古書。「文革」時候,好多書被列為大毒草,他成天和印刷廠的人套近乎,買了鴨梨、香菸,和人家換要被打成紙漿的古書看。我常嘲笑他是個古人,就像古代的齊天大聖,後來乾脆叫他猴子。猴子跟我說,黃委會讓他下週就去黃河古道監督河工挖河,指不定啥時候才能見面。他送了我一本硬皮的筆記本,寫了幾句酸詞,給我留個紀念。
我看了看,上面寫著:「小小竹排江中游,心中永存毛主席,他就像是紅太陽,恨天恨地我當家,黃山泰山都難擋,河水東流浪淘盡。」
我讀了讀,文理不通,這是什麼破詩,明顯是他自己胡謅的,他還慎重得很,讓我一定好好收藏,好好讀讀,多讀幾遍就明白了。
我接過筆記本,擺在書架上,隨口問他要去哪裡。他苦著臉說,還好,好像還不遠,就是太行山那邊,聽說地方挺偏的。我聽他這樣一說,當時就蹦了起來,讓猴子上吊也好,美男計也好,不管怎麼樣,都得把我弄到他們挖河組,讓我也跟著去。
猴子想了想,說:「也行,反正我們都得招工人,你就做河工吧!」
我拍著胸脯說:「只要能把我弄進去,別說做工人,做女人都行!」
猴子帶我去了黃委會,誰知道那個領導外號叫鐵嘴張,做事情最嚴格,我們倆磨破了嘴皮子,他死活都不同意。我和猴子賴在黃委會門口不走,但是人家端著大茶缸子不緊不慢地喝茶讀報,根本不答理我們。後來進來了一個姑娘,她看了猴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往裡面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才進了裡面。她進去沒多久,那個端著缸子喝茶的領導卻發話了,讓我進去,填了張表,然後讓我三天後過來報到。
猴子驚訝得直咧嘴,說邪門了,邪門了,鐵嘴張還能改口,看來一定是黃曉麗給我說情了。我問他黃曉麗是誰,猴子一臉陶醉,說黃姑娘我就別想了,人家老爹是四野的大領導,根子深得很,估計這次是可憐我。我抓住他,給他狠狠一頓打。
三天後,我去黃委會報到,鐵嘴張先給我們講了黃委會的一些規章制度。我裝成一副好學生的樣子,點頭哈腰的,將那些屁話裝模作樣記錄在本子上。說完這些,他看了看四周,然後乾咳了幾聲,說:「這個……這個,以下的咱們就隨便聊聊,這個,就不用記在本子上了。」
接下來,他講了傳說中一些關於黃河的古怪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