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黃河鬼窟(1)

他焦急地來回踱了幾次,皺緊了眉頭,說村裡的壯勞力都去沙溝子背鐵礦石了,他還要留下照看老人孩子,不能陪我們去。他想了想,火急火燎地叫了個人陪我們一起去。

他叫來一個半大小子,腦袋很大,眼睛卻很小,額頭上吊下來兩條苦瓜眉,名字就叫大腦殼。

大腦殼的身世很傳奇。有一年黃河發大水,一個封得嚴實的大木桶衝到了河灘上。有人開啟木桶一看,裡面一層層的花襖裡,裹了一個嬰兒。這個嬰兒被抱回了上河村,吃著百家飯長大,也許因為營養不良,腦袋才長了那麼大。

老支書說大腦殼小時候老吃不飽飯,有次頂不住餓,竟然自己偷偷跑去古桑園摘桑葚子,他認識去古桑園的路。老支書嚴肅命令他,這次必須要給我們帶好路,不然要讓他償還這幾年偷大隊食堂的饅頭。

大腦殼聽說要去古桑園,臉色刷一下變了,但是見老支書神色嚴肅,也不敢說什麼,只好哭喪著臉答應了。

我們臨走前,老支書讓大腦殼背上一杆獵槍,又從懷裡掏出了兩個香包,說香包裡裹著硫黃和龍骨,黃河裡的大蛇、鱉精最怕這東西,聞到就會遠遠避開,讓我們時刻揣在身上,千萬別拿下來。

他解釋著,按照老輩人的說法,人漂在黃河上,身上總要帶點辟邪的物件。現在不提往年的事情了,但是老輩人都這樣說,肯定有他的道理。說我們這些學生娃娃,不知道黃河深淺,還是帶上保險。

我聽說這香包裡是龍骨,想起爺爺曾說過,這龍乃水族之王,別說是在黃河中,就算南洋跑船的老海員,都會千方百計地找一些龍骨、龍鱗做成香包,帶在身上辟邪。當時我就想開啟香包看看,老支書臉色有些不大自然,說這龍骨只是一個叫法,就是龜甲研磨的粉,哪兒能是真的龍骨。

我當時留了個心眼,問老支書多要了一個香包給金子寒。金子寒擺擺手拒絕了,雖然還是沒對我說什麼話,好在對我的態度也不那麼冷淡了。

出發前,我問了問大腦殼古桑園的事情。大腦殼這人一緊張就愛結巴,他結結巴巴地說,老褲衩灣不光死人多,水底下也不太平。有人說那水底下有個吃人的怪物,專門候在水底下吃人。他還聽一個從水裡逃出來的人說,大白天在老褲衩灣裡行船,本來走得好好的,天突然就黑得像墨汁,啥都看不見了,接著黑霧裡就出現了兩盞紅燈籠,然後咔嚓一聲響,一個物件劈頭打下來,將他們的船打翻了。他運氣好,被巨浪衝到了岸邊,撿了半條命,不過這輩子再也不敢下水了。

他結結巴巴扯了半天,最後才說了去古桑園的路。古桑園在黃河下游的峽谷深處,要去古桑園,先要過老褲衩灣,那裡是黃河上的一個關卡,四周全是懸崖峭壁,就老褲衩灣中間一條縫,黃河水從石縫裡穿過去,水裡漂的東西就卡在石縫裡,待洪水退下,就看見石頭縫裡卡的都是死人。

大腦殼心有餘悸地對我們說,那些懸崖上掛的死人,屍體都被水泡爛了,經太陽一曬,腫得像口水缸。撐船從底下過去,有時候屍體會突然爆開,爛肉飛濺,腸子能纏到船伕的脖子上!

比起這些懸崖掛屍,大腦殼更怕古桑園。他說自己雖然去過古桑園,但是隻摘了一些桑葚子就出來了,沒敢多待,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麼。

三人沿著黃河古道走了大半日,就到了老褲衩灣。老褲衩灣地處深山峽谷中,水流很急,河水中看不到一點兒浮冰,老遠就聽見河水沖刷在岩石上的轟隆聲。

到了老褲衩灣,我往四周一看,發現這黃河水順著連綿起伏的群山一路奔騰而來,到了這裡,群山漸漸合攏,只留下了一線入口,那狂暴的黃河水便在這裡聚成了一道高高的瀑布,往下傾瀉,一時間水花四濺,聲震十里。

我們貼著巖壁小心走了一程,腳底下是轟隆隆的流水,飛瀑直濺。好容易走過了這段飛瀑,卻發現前面的巖壁已經崩塌了。大腦殼說,我們可以沿著河道過去。但是我們走過去一看,卻發現河道里全是滿滿的黃河水,水中還豎起了一叢叢的尖石,尖石陣中散落著船板、船篙,依稀還看得到大堆大堆的骨頭。

這到處都是亂石的河道,我們怎麼可能走過去?

大腦殼也直呼奇怪,他結結巴巴地說:「俺……俺當時來的時候,這裡沒那麼多大石頭……」

金子寒這時突然停下,說道:「這路不能走了。」

我們順金子寒望著的山樑看去,不覺大吃一驚。

黃河古道兩邊都是數千米高的懸崖,懸崖彷彿刀劈一般筆直,石縫中頑強生長著許多蒼松。最古怪的是,那些枝丫斜出的蒼松上,竟然吊著一具具死狀可怖的屍體。

這些懸掛在松樹上的死人,應該是汛期死在黃河中的人。那時黃河水大,整個峽谷都被水填滿了,屍體順著黃河一路衝下來,最後流到這個峽谷中,被掛在了懸崖上的古松樹上,成為了獨特的懸崖掛屍。

我看了看,那些懸屍身上黑糊糊的,像披上了一件大黑袍子。這些屍體不知道在山崖上掛了多久,皆是一具具面目猙獰的乾屍,外面裹著件爛成破布條的衣服,還有些屍體被老鷲啄開,腸子流在外面,拉得老長。

我以前也聽說過這懸崖掛屍,但是真見到那一具具流著腸子的乾屍,心中還是忍不住一陣噁心。大腦殼更是死死捂住嘴,臉色蒼白,幾乎要當場吐出來。

金子寒卻很平靜地看著這些懸屍,說:「我們走黃河棧道過去。」

他說的黃河棧道,是古人圍繞著懸崖修建的一條石道。那古棧道荒廢多時,好多扶手和石板都沒有了,有的地方甚至和黃河水齊平。黃河水咆哮著衝過棧道,我心裡直髮顫,不知道這棧道走不走得通。

金子寒沒等我們回話,自己先翻上了古棧道,在前面帶路,我和大腦殼只好跟在他身後走。

這古棧道不知道已經修建了幾百年,棧道旁的木頭扶手早腐爛了,好多處石路也崩壞了,踩上去碎石亂滾,落到奔騰的河水中,瞬間就被衝到了下游。

大腦殼兩腿發軟,戰戰兢兢地走在古棧道上,看著下面奔騰的河水,幾乎一陣風就能將他吹下去。

我和他相互鼓勵著,兩個人戰戰兢兢走了一程,終於到了懸屍下。我走在晃晃悠悠的古棧道上,越想走快,越邁不開步子,想著上面就是一具具慘不忍睹的懸屍,禁不住要往下看。到了這裡,黃河水已經趨近平緩,呈現出一派黃褐色,水上漂著一叢叢的水草,順著河水緩緩流著。

金子寒這時候回過頭說了聲:「別看水裡。」

我一愣,收回眼神,緊趕了幾步,走了過去。

走過去一看,大腦殼竟然在搖搖欲墜的古棧道上停了下來,驚恐地看著水下,渾身顫抖,身子一歪,眼看著就要從古棧道上墜下去了。

金子寒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把拽住他,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力氣,輕鬆地背起了他,三兩下就走過了棧道,將大腦殼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