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馬榮進入大帳,李飛雄開言問道:「小弟自別尊顏,歷經數載,從白鶴林劫奪官眷得了資財,嗣後在何處得意?」馬榮道:「一言難盡。自從那年分手,東奔西蕩,卒無定程。近年在山東一帶幹了捕快班頭,無奈貪官汙吏不識人才,反與綠林朋友結下許多仇恨,因此悔心,將卯名除退,依舊做往日生涯。日前方知賢弟在太行聚義,不料到了寶山,又值領兵到此,不知賢弟何以有此大志,竟幹出這驚人出色之事。愚兄到此,不知可能委用麼?」李飛雄聽了此言,便將白鶴林劫奪之後眾人分散,不料地方緝捕,為班快擒獲,解入京都,承許敬宗開活,以及在太行山聚義的話,說了一遍。當時命人擺酒,為馬榮接風。
入席之間,馬榮復又問道:「賢弟所言皆是從前之事。現在攻打城池,還是欲奪唐室江山稱孤道寡,抑是另有別人主使?近日勝負若何?官兵是何人統帶?」李飛雄見他來問這話,忙道:「小弟哪有如此妄想。設非有人命我如此,無論本領不能取勝,便是糧草也不能接濟。」馬榮聽了此言,心下實是暗喜:果不出大人之料,竟是有人暗中指使。乃道:「此乃賢弟鴻運當頭,故有如此機遇。方才來營,見大旗上面寫的廬陵王旗號,莫非是房州太子復奪江山,命賢弟輔助?」李飛雄哈哈笑道:「老哥不是外人,此來正可助小弟一臂之力,不妨將這細情告知。哪裡是什麼廬陵王,說來大哥也可知道,目今武后臨朝,將武三思弟兄皆封了大官,掌理朝政,將太子貶至房州,一心想將大統傳與武承嗣接位。無奈狄仁傑一班忠臣義士屢次阻撓,不但不能令武氏為天子,反請武后將廬陵王召回。因此武氏弟兄想出這主見,命我冒充太子的旗號攻打城池,使地方各官通報到京,說太子造反,好令武后傷了母子之情,將太子賜死,這萬里江山,便歸入武氏弟兄之手。不料這懷慶太守胡世經,閉關自守,攻打不開,目下狄仁傑又帶兵前來,互相交戰。不料他皆是能征慣戰之將,昨日初次開兵,雖將守備金城殺死,本營中雙槍將吳猛亦為敵營送命。小弟本領大哥深知,這一座海大營盤,加上這許多精兵猛將,何能將他退去?幸得大哥前來,明日上陣交鋒,助我一臂。倘能武承嗣得了天下,你我這功名富貴,還怕不得麼?」馬榮也裝喜悅的情形,滿口應道:「賢弟有如此出路,若將此事辦成,豈不比綠林買賣強似十倍?愚兄明日出馬,定殺他個大敗虧輸,以報昨日之恨。」李飛雄見馬榮如此應允,自是得意非常,又將王懷、洪亮這幹人喊來相見。彼此通名道姓,開懷暢飲,直吃到下晝之時,方才席散。馬榮道:「賢弟這座營寨,雖是十分雄壯,但不知前後左右可有小路通行?大凡紮營,須要四通八達,方可進退自如。若是一面開兵,三面閉塞,設若前隊打敗,無一退步,豈非是束手待斃?」李飛雄道:「小弟哪裡知道什麼兵法,橫豎有武承嗣等人暗中佈置,只求將官兵打退,弄假成真,那時便功成名就。既是老哥講究,此時便請前去巡視,若有破綻的地方,不妨更改。」說著起身,眾人出了後營。四圍察看一番,盡是依山帶水,頗得地勢,惟有左邊一座高山,相離有一二里遠近,若能在此伏兵,便可以高臨下。隨即問道:「這座山頭雖是險固,不知這山後通於何處?」李飛雄道:「山後乃是懷慶府西門的大道,我這座大營,依他南門而扎。若非這高山阻隔,也不在此扎立營盤。」馬榮巡視已畢,復行看了他糧草的所在。天色已晚,李飛雄覆命擺酒敘談,直至二鼓,頻催方才安寢。
次日一早,李飛雄請他出戰,將自己的馬匹兵刃讓他使用。馬榮道:「愚兄秉性賢弟深知,這口佩刀很可與人對敵。那馬上功夫,反不能爽快。」說罷,仍就是隨身衣服,出了營門,到戰場喊戰。官兵隊裡見是馬榮討戰,眾人無不詫異,趕著進帳報與狄公知道。狄公隨命喬泰前去會敵,說道:「馬榮此來,必有訊息。汝去只可詐敗,看馬榮有何話說。」喬泰本是個部下,此時惟恐敵營生疑,只得坐馬提刀,向陣前而去。馬榮見是喬泰前來,故意喝道:「來將何人,快通名納命。俺家李大寨主昨日為汝等殺敗,命俺來報仇。不要走,吃我一刀。」說著左手一刀,劈面砍來。喬泰見他故作驚人,心下實是好笑,也就舉刀迎上。兩人一來一往,殺了有二三十合,喬泰已是隻能招架,不能還兵。復又戰了數合,撥轉馬頭落荒而走。馬榮高聲喝道:「逆賊往哪裡走!俺追來也。」當時連躥帶縱,緊緊追來。不下有十數里遠近,左右皆是樹林,後面賊兵全行不見,喬泰住馬笑道:「大哥你做什麼鬼臉,究竟營中怎樣?」馬榮道:「若不如此,何能使他相信!」當即將敵營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左邊高山,可以伏兵,明日如此這般,由西門前進,那時便可一鼓成擒了。」喬泰聽罷大喜。
兩人正要回去,遠遠的賊兵追來,馬榮道:「你仍就敗走前去,好令眾人除疑。」喬泰趕即伏在馬頭,盔斜甲卸,現出受傷的模樣,沒命向前逃走,馬榮見賊兵已到,高聲喊道:「汝等趕速攔阻去路,莫要為這廝逃走。」一聲招呼,依舊緊緊的追來。喬泰早已扣定鞍鞽,越樹穿林,迴轉本寨。那些賊兵齊聲呼聲:「李寨主有令,請將軍就此回營。山路崎嶇,恐遭敵人的暗計。」馬榮見眾人如此,反說道:「汝等早來一步,也不至為這廝逃脫。且待明日開兵,再將這廝擒住。」當時同眾賊一同回營。
早見李飛雄出來迎道:「老哥,今日獲此勝仗,雖未將敵人擒獲,所幸尚未敗回。有老哥如此本領,還怕不能取勝麼?」馬榮也就進入帳中,李飛雄早已預備下酒席,兩人入座暢談。馬榮道:「愚兄到此,疑惑敵營很有能人,誰知今日戰場,乃是無能之輩。本營有如此兵馬,何不分成四隊,將他那座營盤團團圍住,四面殺入,沒有一日之久,定可將狄仁傑擒獲。何故在此久久相持,反長了他人志氣。」李飛雄見他如此言語,乃道:「小弟營中雖有許多兵將,無奈操練未久,皆非能征慣戰之將。若老哥在此緩緩交鋒,每日與小弟出營皆獲勝仗,將他幾名妙手送了性命,然後四面夾攻,哪怕他逃奔天外。」馬榮道:「賢弟此言差矣。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若不趁此銳氣一鼓而下,但憑愚兄一人每日出戰,何能必定取勝?若敵營再添了能人,那時又如何說項?兵事宜速不宜緩,且營中旗號盡以廬陵王為名,設若太子在房州得信,帶兵前來,前後夾攻,那時將這機關敗露,又便如何?成敗好醜,在此一舉。賢弟幸勿自誤。」李飛雄本是個極粗莽的人,見馬榮這番言語,不禁鼓舞起來,道:「大哥所言,真是妙計,小弟何敢不依?但前進必須後退,明日一早,先命人到京都送信,告訴許敬宗大人,說狄仁傑到此,萬分難破,現已四面攻打,請他趕速設法接濟,以便在太行山招兵救應。一面須斟酌一人在營中看守,恐有敵兵前來衝寨。」馬榮道:「賢弟如慮無人,愚兄在營,可萬無一失。大隊若得勝好極,否則愚兄領隊出營,將賢弟接應回來,豈不是好。」李飛雄聽罷,當時依計而行。次日,先寫了一封信命人送往都中,到許敬宗衙門交遞。然後命洪亮打東門,王懷打南門,自己打西門,其餘將弁,選派數名攻打北門。所有糧草軍械,皆在後營,並留下三千兵士,請馬榮在營看守,仍不時到營前觀戰。若是為官兵戰敗,便上前接應。諸事分派已定,只等次日開兵。
且說喬泰迴轉本營,將馬榮的話說了一遍,狄公聽了此言大喜。次日一早,便命趙大成、方如海,各帶精兵五十,由西門大道繞至高山,等夜晚之間,率眾登山,在樹林內埋伏,但聽炮聲響亮,一齊殺下山去,務必與馬榮合為一隊,將李飛雄生擒他來,勿傷他性命,方可隨後作證。兩人領命,下邊自去埋伏不提。
再表李飛雄,當日傳令已畢,一宿已過。次日天明,各人帶領兵丁,放炮開營,直向官兵前隊圍繞上來。頃刻之間,數萬賊兵把個偌大的懷慶府並一座大營,四面圍住。李飛雄一馬當先,上前喊道:「營外兵丁聽了,前日本將軍為那趙大成殺敗,又傷我一員將士,此仇此恨尚未報復,今日特來與汝等決一死戰,好報廬陵王付託之意。汝等速去報與狄仁傑知道,命他速派能人前來會戰。不然,這四面兵將擁擠上來,立刻將汝等營盤踏為平地。」官兵見賊兵圍攏上來,不知他受了馬榮之賺,不禁大驚失色,飛報進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賺(zuàn)——方言,謂「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