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狄仁傑奏參汙吏 洪如珍接見大員

卻說武三思來至朝房,果見小黃門與狄仁傑喧嚷。走到前面,向著狄公奉了一揖,乃道:「大人乃朝廷大臣,何故與小吏爭論,豈不失大人的體統。若這班人有什麼過失,儘可據實奏聞。若這樣胡鬧,還算什麼封疆大吏!現在太后有旨,召汝入見,汝且隨我進來。」狄公將他一看,年紀甚是幼小,綠袍玉帶,頭戴烏紗,就知是武三思前來。當時故作不知,高聲言道:「我說朝廷主子甚是清明,豈有新簡的大臣不能朝覲之理。可恨被這班小人欺君誤國,將一統江山敗壞於小人之手。朱利人那廝還以武三思為護符,此乃是狗黨狐群,貪贓枉法,算什麼皇家國戚。既然太后命汝宣旨,還不知尊姓大名,現居何職?」武三思聽他罵了這一番,哪裡還敢開口,心下暗道:「此人非比尋常,若令他久在朝中,與我等甚為不便。此時當我的面尚作不知,指桑罵槐如此,背後更可思想了。」復又見他問他姓名,更是不敢說出,乃道:「太后現在金殿立等覲見,大人趕速前去罷。你我同為一殿之臣,此時不知,後來總可知道。」說著,喝令小黃門退去,自己在前引路。

穿了幾個偏殿,來至午門。武三思先命狄公在此稍待,自己進去,先在御駕前回奏,然後值殿官出來喊道:「太后有旨,傳河南巡撫狄仁傑朝見。」狄公隨即趨進午門,俯伏金殿,向上奏道:「臣河南巡撫狄仁傑見駕,願吾皇萬歲!萬萬歲!」武后在御案上龍目觀看,只見他跪拜雍容,實是相臣的氣象,當即問道:「卿家何日由昌平起程?沿路風俗年成可否豐足?前者山東巡撫閻立本,保奏卿家政聲卓著,孤家憐才甚篤,故此越級而升。既然到了京中,何不至黃門官處掛號,以便入朝見朕?」狄公當即奏道:「臣愚昧之才,毫無知識,蒙恩拔擢,深懼弗勝。只以聖眷優隆,惟有竭身報效。臣於前月由昌平赴京,沿途年歲可卜豐收,惟貪官汙吏太多,百姓自不聊生,誠為可慮。」武后聽了這話,連忙問道:「孤家御極以來,屢下明昭,命地方各官愛民勤慎,卿家見誰如此,且據實奏來。」狄公道:「現有河南府清河縣周卜成,便貪贓枉法,害虐民生,平日專與惡棍土豪魚肉百姓。境內有富戶曾有才霸佔民田,奸佔婦女,諸般惡跡,道路喧傳。百姓控告,衙門反說小民的不是。推原其故,皆這兩人是張昌宗的家奴。張昌宗是皇上的寵臣,以故目無法紀。若此貪官墨吏,再不盡法懲治,百姓受害日久,必至激成大變。此乃外官的積惡,京官弊竇,臣甫入京,都未能盡悉。但以黃門官朱利人而言,臣是奉命的重臣,簡授巡撫,進京陛見,理合先赴該處掛號。朱利人謂臣升任巡撫,是因請託武三思賄賂而來,他乃武三思妻舅,自稱是皇親國戚,勒派臣下送他一千兩例規,方肯帶領引見。臣乃由縣令薦升,平日清正廉明,除應得俸祿,餘者一塵不染,哪裡有這贓銀送彼?誰知他阻撓入覲,令小黃門假傳聖旨,不準微臣入朝。設非陛下厚恩,傳旨宣見,恐再遲一年也難睹聖上。這班小人居官當國,皆是仰仗武三思、張昌宗等人之力,若不將此人罷斥驅逐出京,恐官方不能整頓,百姓受害日深,天下大局不堪設想。臣受國厚恩,故昧死牘奏,伏乞我主施行。」武后聽他奏畢,暗道:「此人好大膽量。張昌宗、武三思皆我寵愛之人,他初入京中便如此參奏,可見他平日是為民為國不避權貴的了。但此時你雖奏明,教孤家如何發落?將他兩人革職,於心實是不忍,況且宮中以後無人陪伴了。若是不問,狄仁傑乃先皇的舊臣,百官更是不服。」想了一會,乃道:「卿家所奏,足見革除弊政,殊堪嘉尚。著朱利人降二級呼叫,撤去黃門官差使。周卜成誤國殃民,著即行撤任。與曾有才並被害百姓,俟卿家赴任後,一併歸案訊辦,具奏治罪。張昌宗、武三思,姑念事朕有功,著無庸置議。」狄公見有這道旨意,隨即叩頭謝恩。武后命他即赴新任,然後捲簾退朝。

元行衝出了朝房,向狄公說道:「大人今日這番口奏,也算得出人意外。雖不能將那兩個狗賊處治,從此諒也不敢小視你我了。但是一日不去,皆是國家的大患,還望大人竭力訪察,互相究辦,方得謂無負厥職。」狄公道:「大人但放寬心,我狄某不是那求榮慕富的小人,依附這班奸黨。到任之後,哪怕這武后有了過失,也要參他一本。」說著,兩人分手而別。

狄公到了客寓,進了飲食,因有聖命在身,不敢久留京內。午後出門拜了一天的客,擇定第五日接印。好者這巡撫衙門即在河南府境,唐朝建都在河南,名為外任,仍與京官一般,每日也要上朝奏事。加之狄公又有同平章事這個官職,如同御史相仿,凡應奏事件又多,所以每日皆須見駕。自從朱利人降級之後,所有這般奸臣,皆知道狄公利害,不敢小視於他。眾人私下議道:「武張兩人如此的權勢,他甫進京中,便參他不法。聖上雖未准奏,已將三思的妻舅撤差,你我不是依草附木的人,設若為他參奏一本,也要同周卜成一樣了。」

不說眾人心懷畏懼,單說狄公次日先頒發紅諭,擇了十三日辰刻接印。一面命馬榮去投遞,一面自己先到巡撫衙門拜會舊任。此時舊任巡撫正是洪如珍,此人乃是個市儈,與僧懷義自幼交好。因懷義生得美貌超群,有一日被武后看見,便命他為白馬寺主持。凡武后到寺拈香,皆住在裡面,淫亂之風筆難罄述。懷義得幸之後,便是驕貴非常,敵尊王位,出入乘御馬,凡當朝臣子皆匍匐道途,卑辭盡禮。武承嗣、武三思見武后寵愛於他,凡見他之時,皆以僮僕禮相見,呼他為師父。懷義因一人力薄,恐武后不能當意,又聚了許多無賴少年,度為僧尼,終日在寺內傳些秘法,然後送進宮中。這洪如珍知道這個門徑,他有個兒子長得甚好,也就送在寺內,拜懷義為師。此子生來靈巧,所傳的秘法比眾人格外活動,因此懷義歡喜他非常,進與太后,大為寵幸。由此在太后面前求之再四,將洪如珍放了巡撫。這許多穢跡,狄公還未知道。當時到了衙門,將名帖投進號房。見是新任大人,趕緊送與執帖的家人,到裡面通報。此時洪如珍已得著他兒子的資訊,說新任巡撫十分剛直,連武、張諸人皆為他嚴參,朱利人已經撤差,如到衙門,不可大意。洪如珍見了這書信,心下笑道:「張昌宗這廝,平日專妒忌懷義,說他佔了他的步位,無奈他沒有懷義那許多秘法,不過些老實行情。現在被狄仁傑再參了一本,格外要失寵了。那時我的兒子能大得幸任,雖有這姓狄的在京,還怕什麼?」當時見家人來回,也只得命人開了中門,花廳請會。自己也是換了冠帶,在階下候立。

抬頭見外面引進一人,紗帽烏靴,腰束玉帶,年紀在五十以外,堂堂儀表,頗覺威嚴。當即趕上一步,高聲說道:「下官不知大人枉顧,迎接來遲,望祈見諒。」狄公見他如此謙厚,也就言道:「大人乃前任大員,何敢勞接?」說著彼此到了花廳。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家人送上茶來,寒溫敘畢,各罄所懷。洪如珍先問道:「大人由縣令升階卓授此任,聖上優眷可謂隆極了。但不知幾時接印,尚祈示知,以便遷讓衙署。」狄公道:「下官知識毫無,深恐負任。只以聖恩高厚,命授封疆。昨日覲見之時,聖命甚為匆促,現已擇定十三日辰刻接印,紅諭已經頒發,故特前來奉拜,藉達鄙忱。至地方上一切公牘,還期不吝箴言,授以針指。」洪如珍見狄公如此謙抑,疑惑兒子所言不實,此時反不以他為意,乃道:「大人乃簡命的大臣,理合早為接印。至公牘案件,自本院蒞任以來,無不整理有方,官清民順,縱有那尋常案件,皆無關緊要,俟交印時自然交代,此時無煩過慮。」狄公見他這目空無人的言語,心下笑道:「我道你是個我輩,誰知你也是個狂妄不經的小人。你既如此倨傲,本院倒要駁你一駁。」乃道:「照此說來,大人在任數年,真乃小民之福了。但不知屬下各官,可與大人所言相合。下官自山東渡黃河至清河縣內,那個周卜成甚是殃民害國。昨日在殿前據實參奏,蒙旨將他革職。不知大人耳目,可知道這班汙吏麼?即謂官清民安,何以這項人員尚未究辦?莫非是口不應心麼?」洪如珍聽他這言語,明是有意譏諷,乃道:「大人但知一面,可知周卜成是誰出身?乃張昌宗所保,武后放的這縣令。現在雖然革職,恐也是掩耳盜鈴。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大人雖有此直道,恐於此言未合,豈不有誤自己?」這番話說得狄公大怒不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篤(dǔ)——一心一意。

弊竇——毛病、漏洞。

厥(jué)——其,那個。

箴(zhēn)言——勸戒的話。

謙抑——謙虛。

合——應該。

倨(jù)傲——驕傲;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