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陳老夫人知道是兒子害了她,恐怕還會傷心。她本來就身子弱了,要是再氣得好歹該怎麼辦!陳三爺想等她緩緩再跟她說。知道陳老夫人找他過去,恐怕是有人去說了。
他先跟娘說幾句,她也應該能理解的。
陳三爺到半竹畔的時候,陳老夫人半躺著。丫頭喂她喝冰糖燉梨湯。
他坐在她身邊,順手就接了小丫頭手裡的碗,讓她退下去。
陳老夫人一勺勺喝下湯,這冰糖的滋味實在太甜了。等剩下半碗的時候,她搖搖頭示意她不喝了。
陳三爺站起身替她理了被褥:「要是困了您就先睡吧,我在這兒陪著您。」
陳老夫人點頭後卻不肯休息。扯住了陳三爺的衣袖說:「老三,你老實告訴我……你想怎麼對彥文?」
陳三爺沉默了一下,只是說:「等您養好了身子我再跟您說吧。眼下他的事不要緊。」
陳老夫人旋即苦笑。
「老三,從小到大我就覺得你有主意,想要什麼、想怎麼做。你自己心裡有自己的章法,原則性很強,從不會因為別人勸阻你而改變。我覺得你這樣很好,從來沒有管過你……」
她閉上眼睛,重重地嘆氣:「但你又為什麼……要把這套用在自己兄弟身上!彥文他便是有錯,也就是勾結司禮監貪墨罷了,剝了他的管家權已經夠了,又何必再把他軟禁起來呢!」
陳三爺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我是有點對不起老四的……」陳老夫人覺得剛吃下去的湯泛起濃濃的苦味。「你和你二哥都是好的。這孩子卻從小性格偏激,是我教導無方……但他終歸是你的弟弟啊!就算他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你就沒有也對不住他的地方?我就沒有對不住他的地方?咱們陳家是一大家人。世家若是想要繁榮昌盛,那必得要齊心協力啊……母親本來沒有說你的資格,卻也不得不提兩句了。」
陳彥允站得筆直,低頭看著陳老夫人那張蒼白得驚人的臉,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否認。
陳老夫人卻揪著他。聲音低啞:「你還是放過他吧!彥文是你弟弟啊……」
陳彥允覺得自己站得有點僵硬了。
他壓低了聲音:「母親覺得,我是那種冷血無情。對親人也不留情的人?或者是反覆無常,想放過別人就放了。但等到心血**,又要再折磨別人的人?」他笑了笑,「我在您心中就是這樣的?」
陳老夫人沒有聽明白。
她是聽到剛才王氏來說了,才想到陳四爺的事。也沒想到陳三爺對他還有後手!
聽這話的意思,難道其中還有隱情嗎?「我怎麼……老三,你究竟要說什麼?」
陳三爺卻不再說下去。
「老四那邊,我肯定是不會再放他出來了。」陳三爺說,「我明天會來看您的,等您身子好了也可以去看老四。老四就算被軟禁著,也沒有少吃少喝的。你不要擔心他,也不用勸我了,現在陳家既然是我當家,那自然什麼都要聽我的。」
陳老夫人眼睜睜看著兒子離開了。
她剛才想說的話都不敢再說了,心裡隱約明白過來,陳彥文應該還做了什麼事,才讓老三憤怒了。
老三不讓她知道,應該有他的道理才是。
那老四究竟做了什麼?
陳老夫人有些後悔,她不該沒弄清楚事情,就跟老三說那些話。要是真誤會了他,這該有多傷人?
顧錦朝正陪著長鎖玩,教他說話。長鎖坐在她懷裡,掰著小手指頭呀呀學語。學一會兒就累了,顧錦朝喂他喝了半碗羊乳,拍著他的背哄他睡了。
她親了親他紅潤的小臉蛋,把他抱回了暖閣。婆子已經把火爐子點好了,乳孃守著他睡覺。
顧錦朝出來的時候,就看到陳三爺已經回來了。
他看上去有點累,靠著迎枕閉著眼睛。解開的斗篷放在旁側,屋子裡的丫頭都讓他屏退了下去,空無一人。只有爐子的炭火燒得紅彤彤的。
顧錦朝也聽說了四房那邊的動靜,走到他身邊,還沒有說話就看到他手上纏著汗巾,浸出一團暗紅的血跡。
「您的手怎麼受傷了——」顧錦朝連忙併了步坐到他身邊,捧起他的手解開汗巾,好深的一道口子!怎麼都沒有包紮!眼看著皮肉都泛白了。
顧錦朝高聲喊了採芙,要找紗布瘡藥給他包紮。
他靜靜地看著她,顧錦朝有點焦急又責備地說:「您真當自己身子骨好,就不在意這點血了!就這樣任它流……要是傷口化膿了怎麼辦?」
「不叫人進來。」陳三爺低聲說,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捧住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
顧錦朝覺得他的目光太深,撞進去就出不來了。
他好像有點不對?總覺得這尋常的平靜裡,好像有點悲傷。
但目光卻平靜又溫柔。
他親了親她的眉心:「我想這樣和你待著。顧錦朝……」他連名帶姓地喊她,很慢,又相當的鄭重。
顧錦朝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喊他,想到陳四爺的事。她只是笑了笑,正想安慰他什麼,卻被他吻住嘴唇,這一切都很慢,但他的手臂用力得不容她掙脫,她卻反手也抱住他。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覺得,但是陳三爺心裡肯定很難受。
她明白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