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錦朝覺得她有點不對勁……她坐到了顧瀾身邊,沉默地看著她。
顧瀾穿著一件很素淨的褙子,手腕十分纖細,還套著只翡翠的玉鐲。那樣的顏色襯得她的手雪白無比,她的臉瘦得只有巴掌大,一雙眼睛顯得更是柔弱可憐,很病態的美。顧瀾也垂下眼看她,眸光慢慢向上,笑著說:「長姐,你看看我……我落魄成這樣了。你高不高興?母親死的時候……你說,以後我肯定不會好過的。你看我現在的樣子,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了……」
顧錦朝等她說完了,過了好久才問她:「你後悔嗎?」
顧瀾有些茫然:「後悔?你想說什麼事。」她搖了搖頭道,「我不後悔,不能嫁給姚文秀,我就要嫁給趙舉人的兒子。他兒子要是考上舉人了還好說,但沒考上呢?他們家裡就靠三百畝田產收租過日子,兩個三進的宅邸還是趙夫人的陪嫁……趙舉人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我要跟著他過什麼日子?整天伺候他,相夫教子,等著他哪日中舉了我能跟著沾光不成?」
「長姐,你也知道的,貧賤夫妻百事哀。連錢都沒有,還有什麼好日子呢……」
顧錦朝沒有說話。三百畝田產,兩個三進的宅子,雖然不算富庶,但肯定還是有盈餘的。顧瀾是從小嬌養的,打賞下人一齣手都是好幾兩。怎麼知道一枚銅錢扳成兩半用的心酸呢。
顧瀾說著說著卻哭了起來,嘴唇都發抖了:「我只是想不到會有孩子而已……」
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她察覺到自己有孕的時候,先是驚喜,再是恐懼。
她當時想隱瞞的,瞞到嫁到姚家去,不是就一切都好了。但這種事怎麼瞞得住呢,馮氏本來都給她下藥想弄死她了,她再有了孩子,更是活不了了。馮氏把她關在小院的時候,派了婆子灌她紅花,她拼死咬緊牙關,卻還是嗆進去了……
馮氏就讓人一日三餐的灌她,再這麼喝下去,孩子肯定活不成了。
顧瀾捨不得,這是她的孩子!不能就這麼死了。
是人要殺她,她不反抗就沒有活命的機會了!當晚她就想好了對策,捂死了婆子,從側門逃出去。殺人的時候她也怕,手腳冰涼,死死按住婆子不敢放鬆,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終於還是讓她爭取到活命的機會了!
現在見到顧錦朝了,不就有活命的機會了。
她拉住錦朝的手,淚眼朦朧:「長姐,你沒當過母親,你不知道這種感覺……我只是想保他而已。這顧家裡的人,都恨不得這孩子死啊……」
當母親的感覺……她當年十月懷胎剩下陳玄麟,卻只親身教養過他幾個月,他不到一歲就接去了陳老夫人身邊撫養。麟兒哭著要來找她,抱著她不肯撒手,顧錦朝卻嫌他抓過糖後黏糊的小手抓髒了自己的裙子。等到麟兒越來越大,她後悔不及,孩子卻再也不和她親近了。
陳老夫人死後,麟兒就由陳玄青教養。他八歲的時候,顧錦朝偷偷去看過他,小小的年紀,一本正經,沒有爹孃陪伴的孩子總是格外早熟……
顧錦朝嘆了口氣:「你究竟想說什麼?鬧出這樣的事,你想給誰看?」
顧瀾搖搖頭:「不,長姐……人人都當我傻,鬧出這麼大的事讓風聲傳出去,即使姚家知道了也不會保孩子。我是想等你回來啊,顧憐就要和姚文秀成親了,你肯定會回來的!」
顧瀾等她回來?她究竟想做什麼,難道她覺得自己會幫她?
顧錦朝輕聲道:「瀾姐兒,你要知道,我沒有落井下石已經對得起你了。」
顧瀾長嘆了口氣:「長姐,你始終還是有把柄在我手上的。」她看著窗外的杜松樹,繼續說,「你和陳玄青的事,我寫了封信記下來。你什麼時候去見過他,送了他什麼東西,一清二楚……我出事之後,馮氏遣散了伺候我的丫頭,我趁機讓木槿帶著信走了……我告訴她,要是我三個月之後還沒有派人去取,就讓她把信交到和陳家親近的人手上……當然,我也不能跟您說這人是誰。」
她笑了笑:「我也知道,憑我現在這個情況。就是想說給別人聽,也恐怕也連東跨院都出不了……你肯定不會放過我,畢竟這樣的醜事說出去了,你在陳家可就沒辦法呆了。事到如今,我只是想自己過得好……你幫我把孩子保下來,我就告訴你木槿逃到哪裡了,你自己把信拿回來……」
顧錦朝心裡一跳,抬頭看著顧瀾。
她和陳玄青的事……那是絕對不能透露出來的!何況她現在嫁給了陳彥允,這件事足以讓他身敗名裂。三爺要是知道她喜歡過自己的兒子,他會怎麼樣……顧錦朝藏在袖下的手握緊了。
她做過這樣的事,顧錦朝不能改變這個事實。
人言可畏,沒做過的都能說成做過,何況她是真的做過!
顧錦朝只能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淡:「你也是聰明,這些東西都算計好了……我幫你保住孩子可以,但是我也有條件。即便這個孩子活下來,也不可能是你教養。祖母肯定不會答應的。再說……那信可只有一封?要是你以後有無數的要求,我要怎麼辦?還不如就讓你把信放出來,雖然人言可畏,卻也沒有到成真的地步,我還應付得過來。」
她必須把態度放明確,強硬一些。不能讓顧瀾要挾住她。畢竟現在顧瀾肯定比她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