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修義掉轉頭,對著骸骨磕頭,那一隻鞋子他還認識。那天晚上他抬著腳,另一隻鞋子脫落的時候,他還記得。第二年正月初三上墳的時候,他還見到過那隻鞋,嚇得馬上燒了。
宋修義對著白岑岑的骨架說,「我對不住你,我是被逼的,那天黑咾,他們父子倆,我要是不同意,咱倆都得死啊,是不是?」
江有沱冷不丁一腳踢在他額頭,宋修義搖晃了兩下,一骨碌,昏死過去。
江有沱衝金四九說,「是她,是她……我想點炮,燒點紙。」
陳鶴群掂著大紅塑膠袋上前,扔給江有沱。江有沱拆開鞭炮包裝紙,衝警察說,「往後站站。」警察讓出地方,江有沱把槍插在後腰,把鞭炮繞著桃葉蓁的骸骨圍了一圈。他向警察伸手,不知道誰扔來一個打火機。江有沱點了黃紙,磕了四個頭,作了兩個揖。然後點了鞭炮。
鞭炮質量不是很好,好多啞炮,要不就是呲了一股花冒了一股煙,在夾雜著「噗噗噗」「嘶嘶嘶」的啞炮聲中,總算放完了。炮不好,煙不少。透過厚重的煙霧,江有沱看到那些警察正對著姐姐的骸骨鞠躬磕頭,不是官方的那種三鞠躬,是民間的那種。煙霧中的身影看不清楚,但能看到他們拱手,作大揖,下跪磕頭。這是上祭的禮。
金四九沒磕頭,站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放二起。在市裡是接觸不到這東西的。陳鶴群買炮的時候,還拿了一個放炮器,十個鋼管排成一個圓形,鋼管只比二起粗一點,把炮放進去,只要點燃一支就行,其餘的就能自動放。
二起還不錯,跳得高高的,聲音響響的,還有迴音,只是不確定是從什麼地方反射回來的,也許是沙河的河堤吧。
陳鶴群沒放炮也沒上祭。他一個人圪蹴在一棵桃樹下,抱著肩膀在哭。也不知道他哭啥哩,越哭越上勁。孫一水他們上完祭的時候,陳鶴群已經發展到了哭出聲音,自顧張著大嘴啊啊地哭,聲音十分響亮清脆。
小屋房頂上趴著一個穿迷彩服的狙擊手,正盯著瞄準鏡,視野被煙霧阻擋了,什麼也看不清。
宋修義被鞭炮的濃煙給嗆醒了,大聲地咳嗽著。
江有沱看著濃煙逐漸散去,對面的一張張人臉逐漸清晰,他沒想到這群警察會對一具沉寂二十年的骸骨上祭,禮還挺大,這是親人間才有的告別方式。他突然聽到一聲馬嘶,是江平安?
孫一水轉過頭去,有一匹快馬正穿過桃林向這邊趕來,馬背上是範文成。範文成被警察攔住,下了馬,「咋了?清早老沱子給我打電話,讓我來這給他馬……」
江有沱看著江平安,那馬不停地用前蹄刨著地。他衝金四九喊,「金教授,你來,我給你說點事。」
金四九從隊伍外圍走上來,地上到處是鞭炮碎屑,鵝卵石一樣的坷垃在腳下咯嘣咯嘣作響。
「跟我們走吧,真相都已經明瞭。」
江有沱搖搖頭,「我不是想跟你說這個。我是想告訴你,我娘不叫槐花,她是四川省雲風縣鼓樓鄉清水寨人,她會吹口風琴,能背《詩經》,她姓周,名字叫周伊人,是一個單立人,一個君子的君去掉口的那個伊。我還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姐出事以後,二十多年來不是沒人找過她,我一直在找。」
桃葉蓁出事那年,江有沱十四歲。他拿著桃葉蓁的照片到她打工的棉紡廠找人,老闆說她好多天沒來了。他到路口碰見人就問:你有沒有見過這個小妮兒,她是我姐姐,叫桃葉蓁。
村裡曾有人見過江有沱,說有個小孩渾身上下還不如個要飯的,臉上黑乎乎的,手也是黑的,捏著一張照片見人就問有沒有見過照片上的這個小妮兒。
「我找了她很久……常夢見她,她說她就在直周,沒跟人跑……」江有沱說,「過了好幾年,我突然覺得,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但我還是能夢到她,這麼多年,她的樣子就沒變過。」
江有沱看著地上的骸骨,跪在一旁,手裡抓著那根綁著宋修義腳的繩子。他伸出手,給桃葉蓁理了理頭髮,握住她的手骨,自語說,「姐,我找到你了……我馬上就來……」
江有沱往小屋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那裡有一個狙擊手。墳地處在坡上,地勢高。他如果蹲著,則有桃林擋在他和狙擊手中間,站起來就不保險了。
江有沱把宋修義拉過來,掏出槍,讓宋修義擋在自己前面,緩緩站起來。
孫一水喊,「冷靜!」
「金教授,你告訴我,法律,到底有沒有過期?」
金四九說,「最高檢可以決定對過期的犯罪進行追訴!正義,不會過期。」
陳鶴群這個時候從桃樹底下站起來,擦了一把鼻涕,衝江有沱喊,「跟我們走吧,你要相信金教授,他是市裡的,教授,專家,上頭有人,什麼冤他都能給你伸!」
「好!那我給正義一次機會……」江有沱笑了笑,他想起自己殺了二十七個人,就沒有一兩個誤殺的?他們的親人,是不是也會像他這樣?
江有沱放開宋修義,哈哈大笑著往右站了一步,突然衝金四九舉起槍。金四九轉身衝著小屋的方向揮舞手臂,大喊著「不要!」可是已晚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房頂上來的那顆子彈已經擊中了江有沱的頭。
宋修義哈哈大笑,「我得救了,我沒死哈哈哈……」
法醫檢視了江有沱,子彈從右眼入,後腦出,死了。
孫一水指著宋修義,「抓住他。」
宋修義大喊,「過期了,不是過期了麼?」
「是不是過期,查查才知道,有犯罪事實,我就抓人。有錯抓,沒錯放!」
宋修義嗷嗷叫著被扭送走了,一邊走一邊大喊,「我有人,我會告你的!」
江平安緩緩走向江有沱,用鼻子拱他,然後在他身旁臥下來,把脖子搭在他的胸口,眼睛裡滿是淚水。桃林裡此刻安安靜靜,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沙河方向,傳來一隻布穀鳥的歌聲,空靈而響亮,此刻聽起來異常孤獨。
金四九看了一眼昏黃的天,看了一眼綠油油的桃園,又最後看了一眼江有沱,轉身向著來路走去。
起風了……
(2019年7月23日0:00完稿2019年7月28日10:00修改錯別字,終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