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進退

江有沱吃了晚上飯去看柳小霞。好幾天沒來,挺惦記她。每天他都跟李嬸通一個電話,李嬸說柳小霞這幾天精神狀態還好,沒有再魔怔。還說今天陪她去了一趟醫院,沒大毛病,只是氣血不足,抓了兩包草藥,已吃過一回了。

江有沱的小木蘭打不著火,便騎了江平安,馬鞍子下放著柳小霞送他的那把長刀,用布裹著。出發前他掃了掃院子,這大的風,知道也是白掃。又從灶火裡杵了兩鐵鍁草木灰扔到了茅坑,這樣蒼蠅就會少。最後他把父母的照片放到了桌子上,上了一炷香,磕了四個頭,哭了一會,只說了一句話:你們……可別,可別……怨我啊……

又起風了,黃土蕩天,似要下雨。江有沱找了塊手巾蒙了口鼻,戴了防風鏡,騎著馬出了門。他要趕時間,所以一上路,江平安就尥起蹶子四蹄騰空。他怕油道傷了平安的腳,抄了斜路直奔直周城。

人在馬背起伏,兩旁的原野便也似深夜裡起伏的大海。一人一馬一刀,順著曲折的田間小路絕塵而去。江平安彷彿知道主人的心事,往常總是邊跑邊心不在焉地吩嗤鼻子,今天只顧奔跑,像是突然有了自由身,他從未跑得如此歡樂,也從未如此專注。

風沙眯了平安的眼,那馬雙眼淌淚又被風打散,下眼角處沾了一截泥沙。

遠處的槐林傳來陣陣低吼,似是哭聲,又似笑聲。天幕黑黢黢的跟原野一樣,分界不甚分明。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

看到路燈的時候,就快到直周城了。從陰暗逼仄的古城樓下過去,路口向右就是永年街。一排小別墅工工整整站在路南,唯獨三號院顯得冷清異常,在外面連燈光都看不到。

宋修德已下葬了,埋在了桃林。出殯那天江有沱是陪著宋修義來的。宋修義說,公司還需要你,你要是願意留下來,以後就給我開車,工資待遇不少。他知道宋修義不是需要一個司機,而是一個保鏢。宋修義不怎麼出門用車,所以宋修德死去這麼多天,宋修義也沒給他打過幾次電話。

宋修義說,不管來不來,工資照開。這不是宋修義的風格。也許宋修德的死讓他開了竅,為人處世不能太狹隘太居高臨下,否則你有事的時候真的沒人出力,不落井下石就是對你客氣的了。宋修義對宋修德說,「哥,對窮人不用太客氣的,只有他求咱,咱們用不著他。」宋修德「呔」了一聲,皺著眉頭,「你死了以後誰抬棺材?你躺棺材裡能把自己抬到墳坑裡去?」又說,「你家著火了,誰給撲?還不是街坊四鄰?用不著人?好多事你都得用人。」

宋修德死前幾個月還跟他說過一句話,宋修義記得死死的,「沒有用不到的人,所以凡事別做絕,給人留活路,將來好見面兒!」這句話他天天琢磨。特別是,一想到現在的境況,他就有點孤立無援的感覺。公司裡的事,突然成了他一個人說了算。柳小霞什麼也不關心,甚至也不關心錢的事。不知道這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

到了三號院,江有沱下了馬,也沒拴韁繩,直接推門進了院子。裡面一點燈光都看不見,像是沒人似的。亭臺樓榭,已沒有半點生機。穿過假山,月亮門一側的一溜死竹子在風裡嘩嘩作響,那個板橛子仍舊扔在那裡,還保持著宋炎死時的樣子。

李嬸坐在屋門口,看到江有沱,馬上站起來,悄聲說,「剛吃了飯,睡了。」

江有沱說,「我看她一眼就走。」說著,隨著李嬸進了屋。

柳小霞聽到了動靜,知道來的是江有沱,摁亮燈,胳膊肘支著身體往上挪了挪靠在床背上。

看江有沱進來,柳小霞指著身旁的椅子,勉強擠出微笑說,「老沱子來了,快點坐下歇歇。」又說,「熱不熱?外面好大風啊,你看看,這麼孬的天還來……」

「順道。」江有沱猶豫了一下,終於坐下來,「坐不住,一會就走。」

「看你這打扮,還有事去辦啊?」

江有沱點點頭,「以後,我可能不會來了,有件事,會處理很長、很長時間。」

柳小霞聽出來這話裡有話,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沒了,「不要去幹傻事啊,你要幹啥去?跟我說說,啊。」她知道自己說了也是白說,她勸不動江有沱。他要乾的事,那就是在腦子裡琢磨了一千一萬遍之後要乾的時候才會說,更多情況是幹了也不會說。他是那種三頭牛都拉不回來的主兒。

江有沱把脖子裡的毛巾扯了扯,透點風,「我去找宋修禮,他幹這麼多事,賬得算。」

柳小霞搖搖頭,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身上的被子上,輕聲說,「還算嗎?別算了!人活一世,眨眼就完,拉這麼多仇恨,幹啥?再說,就算打個五馬破曹,也都是老宋家的事,讓他們打去吧,沒你的事。你好好的,啊。」

江有沱站起來,「我走了。」

柳小霞不去看他,默不作聲,怕一看他一說話眼淚掉下來。

李嬸送江有沱出了門,輕聲說,「你聽這一回說吧。」

江有沱伸手感受了一下院子裡的風,盯著模模糊糊的假山,緩緩地說,「別的,我聽說,這一回,我不能聽。我要給宋董討個公道,給宋炎討個公道。兩條人命,不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出了門,他給宋修禮打了個電話,「我有東西給你,半個小時,八風鎮,我家,來拿。」

宋修禮問什麼東西,他磕磕巴巴地說,「關於你,會不會……進去的東西。」「進去」就是進監獄。他知道宋修禮一定會到。本來,他出發的時候打算去宋修禮家,柳小霞剛才勸他的話讓他改變了主意。去宋修禮家和讓宋修禮來八風鎮,性質完全不同。

狂風大了許多,天邊傳來隱隱的雷聲,天底似有閃電,亮在雲後。

江有沱摩著平安的脖子,拍了拍似在表揚他,跳上馬,兜著韁繩原地轉了一個圈,又看了一眼這黑漆漆的大院,兩腳輕輕踢了一下馬肚子,平安便小跑起來。出了直周城,不用主人呵斥,便猛地加快速度,馬蹄聲換了節奏,由舒緩的「嘚嘚嘚嘚」突然變為「咕咚咚,咕咚咚」,馬尾讓風吹得直直的,在鄉間的小路,像一道疾馳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