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訊息

宋修德把敲背錘放條几上,點了一注香插到關老爺前的香爐裡,對宋修義說,「你去吧,趕早不趕晚,上個祭,別忘了跟宋淼多說幾句,畢竟門兒近……」

宋修義去了。宋修德眯縫著眼看著院子裡白亮亮的陽光,有些刺眼。宋修義走得快,所以有點往前趴,兩隻胳膊快速地往身後擺動,像是扒拉什麼一樣。他只有在緊張的時候才會這樣,急匆匆地像是去救火。宋修德知道,現在不是在救火,是要把已經燒起來的火給捂住,最好連一絲煙都不要冒出來。

可是,宋修禮那邊,就這麼容易能善罷甘休?宋修禮雖然身子板小,絕對不是個省油燈。在某方面可能比宋修仁還要狠,還要毒。他們公司裡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哪一件少過宋修禮呢?他像一個軍師一樣出這個主意想那個辦法。宋修仁雖然討厭這個弟弟,但是連他自己都承認,這個弟弟是個頂樑柱。「小蘿蔔不大,長到陂上了。」這是他常說的話。

宋修德去上祭那天,宋修禮表現得非常反常,那種恭敬、謙卑和順從,超出了宋修德的預料,這讓他十分吃驚。如果宋修禮暴跳如雷甚至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一頓,他倒覺得正常,那樣的話也不會讓他這樣寢食難安。宋修禮肚子裡在打什麼主意呢?他在玩緩兵之計?目前形勢還不明朗,所以不能輕舉妄動,等待各種力量調集好了之後再做打算?他一定是這樣想的。

不管怎麼說,宋炎的仇已經報了。只要一想到這兒,宋修德就渾身充滿了力量,感覺什麼事都不再是事兒了。他心裡想過,就算拼上這把老骨頭,也要把兒子的仇給報了。現在大仇已報,自己連根毛都沒少不是?前一陣子被歹人偷襲,沒想到自己命不該絕,誰能想到一個賣香油的老婦女能陰差陽錯地成為自己的救命恩人呢?確切說是那把鐵皮撥浪鼓。他現在一聽到賣香油的,就感覺渾身舒暢,感到寧靜。前兩天,一個走街串巷占卦的老頭兒打從門前過,他便攔住說了幾句。

老頭說,「你這是土宮官鬼作祟。」

他說,「有官不好麼?我掌管這麼大企業,在公司也算是個官了。」

老頭說,「不也,不也,沒有常善之位,也沒有常惡之爻。妻財雖善,然而惡時克父母。子孫雖主喜,發惡卻克官。兄弟比肩,惡失錢財……」

宋修德看他說的一套一套的,便信了他,求個破解的法。老頭說,「土宮鬼發,易洩不易克,克則怒。洩土者金,所以你聽金聲能安心。」老頭建議他不如干脆買個鐵皮撥浪鼓放家裡,另外庭院中間有土山,惡星衝射,易靜不易動,所以以後儘量走回廊,不要從庭院中間走。宋修德信了。老頭子說了幾句,也沒要他錢,就晃著腦袋走了,走不多遠,忽然哈哈大笑。宋修德感覺挺詭異,不知道那老頭為什麼笑。他給李嬸說,什麼時候算卦老頭再從門前過一定要攔住再問問,可那老頭再沒來過。

宋修義到了宋修禮家,堂屋正中放一棺材,宋修仁還沒入殮,在一旁的竹床上躺著,身上蓋著白布,連同臉也蓋得嚴嚴實實。他在靈棚對著照片祭了祭,燒了紙,上了香,身後的響器班吹奏著哀樂,靈棚一側地上跪著披麻戴孝的宋淼。他一個鞠躬下去,宋淼便匍匐大哭,聲響蓋過了響器。在宋修義最後燒紙前匍匐在地行哭禮的時候,按說得老家長拉他一把。但是老家長可能忘了,沒人拉就得一直哭。他撅著腚跪在那裡,臉埋在手裡,嗚嗚地哭。哭了好半天,老家長才似想起來,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好了,中了中了,別哭了。」他才直起腰,點了燒紙,上了香。

他祭完了,走到宋淼身旁拉起來他。宋淼哭得吭哧吭哧的,鼻涕垂在胸前。說起來兩人好幾年沒見過了,宋淼曬得黑黑的。前一陣子還是聽宋修仁說,孩子去夏威夷曬太陽了,美國的太陽就是大就是毒,一天就能把人烤得黢黑。宋淼不隨他爹,倒是跟宋修禮有點像,小巧身材,小鼻子小眼小耳朵,宋修仁五大三粗的基因一點都沒傳給他。

宋修義安慰了宋淼幾句,都是客套話。

宋淼說,「叔,雖然我在外邊,家裡的事我都清楚。」

宋修義心裡直咯噔,這孩子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他知道了他爹是怎麼死的?怎麼可能?

宋修義紅著眼,忽覺這孩子挺可憐,眼淚就下來了,說,「大侄子,節哀……」

宋淼本來哭勁兒已過去了,他這麼一哭,宋淼嗷嗷地嚎啕起來,嗚咽讓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垂下頭,使勁地哭喊著「爹——啊——爹啊——」鼻涕甩到地面上也不去管,只顧張大嘴巴喊著,「爹——」

宋修義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傷心的人。有人過來拉住了宋淼,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架到了屋裡去。這麼熱的天,宋淼身披重孝,渾身讓白洋布包了個嚴實,頭上也戴著大孝帽子,這麼哭下去,怕是得中暑。

宋修禮在一旁,臉上掛著一層霜。他冷冷地看著宋修義,「你去忙吧,這邊人手夠。需要幫忙我會吱聲的。」

宋修義點點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