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龍飛點了點頭,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那個什麼……還沒喝碗水呢……」
黃龍飛上車的時候,跺了跺腳,又拍了幾下屁股,怕把車弄髒了。他的鞋上沾了泥巴,一跺腳,嘩嘩啦啦掉一地。
黃龍飛在副駕駛領路,「好近的,兩個光棍在一個家住,臨街,房後有一棵大椿樹。」
一會兒就到了。黃氏兄弟沒在家,街門緊鎖,一條狗臥在門下的水口上避暑。遠處的土路和牆頭在陽光下白亮亮地散著熱氣,開起來像是泡在水裡一樣有些輕微的抖動變形。這有門下的水口處不但是個陰涼,還有點潮乎氣兒。
黃龍飛用手拽了拽門上鐵鎖,轉臉看著孫一水,一副「人沒在,你看怎麼辦」的表情。
「弄開,我們進去。」
黃龍飛下腰抓住乘涼的黑狗的脖子上的皮,把狗拉了出去。那狗倒老實,開始還四腳摩著地,擰巴了幾下,不情願地站起來撲稜了幾下毛,身上的土像煙一樣散開,然後掉頭鑽進了院子。
黃龍飛雙手把住右邊的一扇門扇,往上一端,門扇從門墩上錯開,往下一放,便把門扇摘了下來。他把門扇往地上一放,一側勉強能擠過人。
大院裡靜悄悄的,有掃帚掃過的痕跡,落了一層細密的沙塵,一群在院子裡覓食的麻雀被驚起來,哄一聲飛到房頂和樹梢上去。不知道為什麼,嘰嘰喳喳的麻雀叫聲以及知了斷續嘶啞的嗓音卻讓這庭院顯得異常寂靜,是那種沒有人氣兒的死寂。曬衣服的鐵絲上搭著被單子和幾件衣服,在風裡悠盪著,能看到落滿了黑白摻雜的麻雀屎。有風,風進了庭院就分不清是東風還是南風,反正是熱風,烘得人臉疼。
這個院落,院牆門朝東,有三間堂屋,兩間東屋,都是平房。南邊有個豬圈,但是沒豬。院落東南角,也就是在街門正南側有一眼井,看來已經廢棄不用了,井口上並排壓著兩個打場用的石磙。井旁有幾棵榆樹,樹幹上掛滿了去年的玉黍。院子西側的牆根處有一個露天的土灶,土灶前面散亂地放著一堆玉黍軸和麥秸。一根黑黢黢的燒火棍插在爐膛子裡。
東屋的門開著,裡面有一股潮氣,是那種由於很久沒有人氣導致的什麼東西發黴的氣味兒,陰嗖嗖的。地上到處是沾了草沫子的棉花穗子和穀粒。一個盛著黃豆的搓鬥隨意扔在裡側的牆根處。窗臺上有一隻蜘蛛在結網,看來結了很長時間了,右上角的玻璃已被蛛網罩住,一隻蒼蠅說巧不巧地在此時鳴著喇叭撞到蛛網上,大概想著能衝個窟窿飛出去,卻被粘住了。大灰的蜘蛛靈巧地跑酷一樣地衝了過來,到跟前又突然停住,左右徘徊著,盯著掙扎中的蒼蠅,大概在想等對方耗盡體力再飽餐一頓呢,還是現在下手比較好。
東屋門對面的東牆上有一個神龕,供奉著不知道什麼神位,香爐裡盛著半香爐高粱籽,幾根燃過的香參差不齊地插在裡面,歪歪扭扭。
孫一水和金四九穿過院子來到堂屋,黑漆木門塗著青顏色的邊框,沒鎖,門扇錯關著。
室內衝門一張大方桌,桌上方是窗戶,釘著著一層塑膠布。桌子上有幾隻碗和一隻秫莛筐子,筐子裡有幾個饃饃,皮乾裂了,打著卷,像旱裂的地皮。乾裂的皮下和饃饃的底部已長了醭。
三隻碗,其中一隻裡還有沒吃完的食物,長滿了白中帶綠的長毛。一雙筷子在碗上,兩雙放在桌子上。看來主人還沒吃完就走了,很匆忙的樣子。
黃龍飛的在院子裡帶著哭腔喊,「都來看看,快點來……」他嗓音不洪亮,但是用的力氣挺大,都破音了,像是被什麼駭人的事嚇破了嗓子。
黃龍飛背靠著井旁的一棵彎榆樹,樹幹上長了蟲,淌著褐色的黏糊糊的液體,他使勁往後靠,壓爛了蟲子屎,靠得樹幹直搖晃。他指著面前的井口,渾身篩糠一樣地抖動,樹枝上的幹榆錢紛紛揚揚像雪片一樣落下。「在裡面,裡面有人……」
這口井不是抽水井,是儲水井。這個村沒有甜水,村民用水要從鄰村買,各家都有一眼這樣的井,裡面拿水泥抹了,把買來的水倒進去,吃完再買。自從通上自來水,這些井便廢置了。
這眼井有兩米深,大概是為了往外打水方便,所以井口很大。井臺上的兩個石磙緊挨著靠在一處,正好堵住井口。透過邊沿的縫隙,能看到裡面歪著兩個人,一個趴在另一個身上,下面的人露著屁股和腿,明顯是死了。一大片蒼蠅附在兩人身上,在上的那人的臉讓蒼蠅蓋嚴實了,眼窩、鼻孔和嘴巴像是糊上一塊黑泥巴,這些蒼蠅趁著屍體還沒移走,拼命地吸食著人體的汁液。
金四九看了一眼就感到反胃,閃到一邊看著孫一水安排封鎖現場,然後打電話叫人支援。
「他孃的個腿!剛才看到沒來及收拾的碗筷我就有點不好的預感……」孫一水抽出一根菸,想遞給金四九一根,剛拿出來想起來他不抽菸,又塞回到煙盒裡。
「金教授你咋回事?沒見過死人似的。」孫一水衝金四九笑了一下,不是嘲笑就是苦笑,絕對不是樂。
「是蒼蠅。我現在每天都在跟蒼蠅搏鬥,哄哄的,吃飯、睡覺,特別是上廁所,閉著眼睛掄一下胳膊就能抓一把。」金四九仰頭看著榆樹翠綠的紙條,很難相信在這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樹冠下,竟然有兩具屍體被扔在井下。遠處某個衚衕深處傳來悠長的號角聲,「嘟——嘟嘟——」,好大的肺活量,是賣饅頭的。那號角是個巨大的田螺,音色低沉,在這寧靜的中午能瞬間穿透整個村落。這個賣饅頭的小販也許在別的村呢,不過誰說得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