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風語 麥家 第2頁,共2頁

老孫聞訊後,對家鴻連聲道好:「這樣好,就讓他們在外面野,我估計薩根這個老色鬼今天說不定就把她帶回家去了,反正大家都撕破臉皮了,也用不著躲躲閃閃的。」

家鴻說:「這樣最好,讓家鵠也可以死了心。」

老孫假惺惺地問:「難道你弟還沒有對她死心?」

家鴻出一口粗氣:「我看是沒有,我這個兄弟啊,讀書讀傻了。」

老孫又假惺惺地安慰他:「陳先生才不傻,要真傻了,孤注一擲,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了,但我看他最近態度已經有大轉變了。」

「是嗎?」

「我感覺是這樣的。」

「那就好,否則我父母的心都要為他操碎了。」

「不會的,就等著好訊息吧,今天如果薩根把她留在外面,也就不需要等多久了。」

天黑了,惠子沒有回來,八點鐘,惠子還是沒有回來,讓老孫和家鴻都暗自竊喜,感覺夢想即將成真,他們可以去開懷喝一杯。

這就是昨天晚上的事,當時陸所長已從山上開會回來,得知惠子的最新情況後也是滿懷喜悅,覺得有點天助的感覺。但是,惠子最終還是讓他們失望了,九點多鐘,她像個幽靈一樣回到了家,無聲無息地上了樓,鑽進了房間,跟誰都沒有打招呼,像回到了旅館,進門就上床睡了。

老孫和陸從駿聞訊後(家鴻打電話報的信),自然是很沮喪。但只沮喪了一小會兒,負責當天跟蹤薩根和惠子的小週迴來了,給他們帶來一個一定程度上的好訊息。小周說這天晚飯薩根是帶惠子在重慶飯店裡吃的,吃飯之際他偷偷溜到前臺,給惠子開了一個房間,要惠子今天就住在飯店,只是惠子不同意,執意要回家。

這至少是半個好訊息,說明薩根對惠子絕對是有色心的,問題是在惠子身上,她可能還沉浸在傷痛中,也可能是別的什麼原因,使薩根空有其想——心嚮往之,而不能至。正是在掌握了這個睛況後,陸所長和老孫才合謀了今天這張絕對的牛牌。

5

現在是下午三點鐘,老孫在重慶飯店咖啡吧陽光走廊上享受著法國情調,高腳玻璃杯裡盛著滿滿的白色泡沫,據說這是咖啡,讓老孫匪夷所思。老孫是隨便點的,咖啡吧裡當然是點咖啡,沒想到是這玩意,弄得他都不知道怎麼下嘴。

那就胡亂喝吧,喝得滿嘴泡沫,像個孩童。

三點一刻,飯店總管王總腆著肚子坐到老孫的對面,他們中午才見過,談過,雖一面之交,卻一下子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因為,他們正在共同聯合對付一個日本間諜,就是薩根。

以前王總把薩根當貴賓仰望,美國大使館身份,又是消費大戶,財神爺加名門望族,能怠慢嗎?絕對的貴賓,要言聽計從,尊之重之。當初讓惠子來飯店工作,且落得這麼好的差使(王總的專職外文秘書),還不是看薩根的面子?可現如今薩根在王總眼中成了一泡屎:美國人,為鬼子幹活,豈有此理!要知道,重慶飯店是公認的「國際間諜自由港」,王總能在這種地方當大,能沒有官方背景嗎?

有的,所有大飯店的「總字輩裡」必有一到兩人,跟國家安全部門有著緊密的關係,國際上俗稱「線人」,王總就是三號院的線人。所以,老孫和王總一拍即合,很投機,因為是一根藤上的瓜嘛,心心相印著呢。既然他是日本間諜,那你說就是了,我一切照辦。這會兒,他就是來向老孫彙報他已經辦了什麼事。

「已經聯絡上了。」王總上身前傾,左右四顧,壓低聲音,顯得很專業。

「怎麼樣?」

「有請必到,晚上六點半,頂樓商務包間。」

「惠子呢?」

「他說他去接,我不管。」

「服務員呢?」

「安排好了,是老手,放心好了。」

老孫剛才的右手一直握著,這會兒對王總敞開,示意他看。王總看到,老孫掌心裡,臥著一隻比試管大一號的玻璃瓶,瓶子裡裝著幾粒蠶豆一樣大小的藥丸子,有白色和紅色兩種顏色。

老孫把瓶子交給王總,一邊低聲交代:「有區別的,白的是男的,紅的是女的,放在熱湯裡效果最好,各一粒就行。」

王總仔細瞅了一眼,「這有四粒呢。」

「備用的嘛,萬一一次不成呢?」

「如果一次成了,剩下的要退還嗎?」王總笑得鬼鬼的。

「你就留著吧,可以找人試一下,保你滿意。」老孫笑得更鬼。

「你哪裡弄來的?」

「花錢買來的。」老孫說得神乎其神。其實,這玩意雖然有點兒聳人聽聞,但並不像其他那些聳人聽聞的玩意那麼難搞,如軍火、毒品、軍事情報。搞到它的難度大概跟大麻差不多,只要找對人了,沒問題,都能成全你。

老孫找的是汪女郎。

汪女郎現在換地方了,很少來重慶飯店,因為她不想跟薩根再攪在一起,她怕惹事,怕老孫再找她幹活。她躲薩根,其實是躲老孫,這些人是她們這幫人最怕的,他們弄死你就像弄死一隻青蛙一樣容易、隨便。沒想到,老孫還是找到了她,她很懊惱,以為又要她「出勤」,去赴湯蹈火。不過,聽說只是找她去搞這玩意,她又笑了,滿口答應。要這玩意,找她確實也算找對人了,汪女郎只過了兩個小時就給老孫交貨了,並且保證絕對是真資格的。

「不信你可以試,你吃白色的,」汪女郎談起這些就顯得很放鬆,有點回家的感覺,熟門熟路,張口就來,「半個小時保你變成一頭髮情的公狗,你會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給我。」

「我沒有錢。但有這個,免費請你吃。」老孫說,指著那顆紅色的藥丸。

「那也成,我吃了它,你沒錢我還要求你呢。」汪女郎咯咯地笑,色迷迷地看著老孫,好像只是聞了聞它的氣味就來勁了。

從嚴格意義上說,老孫應該試一下的,至少找人試一下,以防是假貨。畢竟這是要花錢買的,是生意,汪女郎這些人的誠信度總是不高的,最好試一下,確保貨真價實。但聽汪女郎說,要試這玩意沒兩個小時完不了事,他哪有這麼多時間,只好相信她一次了。

其實,老孫這一著棋走得挺冒險的。春藥雖然算不上什麼毒藥,但也並非可隨便嚼食的麻糖。自古以來,因服春藥而喪命的案例不乏其數,著名的有漢成帝、咸豐皇帝等,都是死在這玩意上。清人陳士鐸在其醫書《石室秘錄》中有此記載:

如人有頭角生瘡,當日即頭重如山。第二日即變青紫,第三日青至身上即死。此乃毒氣攻心而死。此病多得之好吃春藥。蓋春藥之類,不過一丸,食之即強陽善戰。非用大熱之藥,何能致此?世間大熱之藥,無過附子與陽起石之類是也。二味俱有大毒,且陽起石必須火而後入藥,是燥幹之極,自然克我津液。況窮工極巧於婦女博歡,則筋骸氣血俱動,久戰之後,必大洩盡情,水去而火益熾矣。久之貪歡,必然結成大毒,火氣炎上,所以多發在頭角太陽之部位也。初起之時,若頭重如山,便是此惡症。急不待時,速以金銀花一斤煎湯,飲之數十碗,可少解其毒,可保性命之不亡,而終不能免其瘡口之潰爛也。再用金銀花三兩,當歸二兩,生甘草一兩,元參三兩,煎湯。日用一劑,七日仍服。瘡口始能收斂而愈。

此種病世間最多,而人最不肯忌服春藥也,痛哉。

汪女郎給他搞的這幾顆春藥,源於明代洪基《攝生總要》中記載的偏方,俗稱「房中寶」,好的是蠻貴的,因為原料都是如陽起石、牛鞭、狗鞭、驢腎、肉桂、淫羊藿、肉蓯蓉、鹿茸、晚蠶蛾、九香蟲、蛇床子等這些溫和大補品,但汪女郎供的是便宜貨,用的主要是阿芙蓉之類的猛藥,服後立竿見影,但其副作用極大,服後必影響一生健康。

王總揣好瓶子,腆著大肚皮,邁著八字方步,走了,那肥胖笨重的樣子在老孫看來,讓人心有餘慮。胖男人,瘦女人,是最不適宜合作做事的,胖男人一般都懶,做事不踏實,瘦女人一般都過分精明,易流於奸詐。做事要成功,男勤女懶,男緊女松,倒是最好的搭檔。現在,老孫的搭檔看上去並不理想。

6

錯!

錯了。

王總今天晚上的表現太好了,六點十分已經到場,提前二十分鐘,安排了一男一女兩個服務員,都是有貌有相、訓練有素的。同樣的包間,隔壁是紅木太師椅、八仙桌、圓盤凳,雖然古色古香,也高檔豪華,但缺乏溫馨宜人的感覺,沒有情調,純商務的。這兒,軟軟的羊毛地毯,紅色的轉角沙發,茶几式的矮腳小方桌。沒有凳子(也不需要),或者說「凳子」是一塊法式鵝毛墊,四方形,染成抒情的橙色。原來的餐桌成了擺臺,鋪著藍印花布,架著一部留聲機,另有一隻拿破崙花瓶,插著一枝飽滿怒放的山茶花。

六點鐘,老孫來檢查。

進門——對不起,請脫鞋,換拖鞋。

把老孫嚇了一跳,以為走錯地了。沒錯,這是下午佈置起來的,原來這兒跟隔壁大同小異,現在天壤之別。老孫懶得脫鞋進去,就立在門口左右四顧一番,心裡想,這房間不就是一張大床嗎,有這效果還需要下藥嗎?就是說,老孫覺得這情調已足夠誘發人上床的慾望,下藥似乎就是雙保險了。

他不相信今天晚上會無功而返,他已安排好了三名警察,準備好了兩架德國萊卡相機,此刻他們就在隔壁喝著茶,吃著小點心,只等他一聲令下(連敲三下門),他們就會悄悄溜出來,衝進隔壁房間,對準兩具光胴胴的身體,不停地摁下點鎢燈。

三個小時後,一切都像老孫現在想象的一樣,準確、生動地發生了,警察和攝像師悄悄從隔壁溜出來,一左一右分立在他兩邊。眉目傳情之後,警察一腳踹開門,那麼精彩的畫面也來不及多看一眼,連忙讓開,讓攝像師先衝進去大顯身手。

咔嚓——第一張:兩人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下意識地都在看鏡頭,光溜溜的薩根坐在光溜溜的惠子身上回眸而望;惠子則躺在薩根身下驚恐地仰頭而望,好像他的家鵠自天而降……精彩至極啊!

咔嚓——第二張……

咔嚓——-第三張……

咔嚓——又一張……

咔嚓——又一張……

王總給他們什麼都準備好了,就是沒有準備被子、毯子什麼的,要遮羞簡直找不到一樣合適的東西。關鍵時候還是女人直覺好,惠子在被偷拍三張後迅速鑽進桌子底下,並把桌布拉下來,桌布像幕布一樣保護了她。但是,她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她鑽進去的一瞬間被攝像師抓拍到了,那是極其色情又丟人的一幕:一個光溜溜的大屁股,像某幅蹩腳、粗俗的色情招貼畫。

薩根開始只是靠那塊法式鵝毛墊擋架,結果捉襟見肘,欲蓋彌彰,讓攝像師拍得更來勁。因為如果全裸的反而不宜流傳,只能供老孫他們當槍使,像這樣關鍵部位擋住了,就可以供人觀賞,當笑柄把玩了……笑柄太多太多,多得讓陸從駿盛不下!

一個小時後,陸從駿和老孫、小周、王總在隔壁喝酒,有點慶功的意思。一向話不多的老孫今天判若兩人,表現欲特別強,一開始就喧賓奪主,端起酒杯滔滔不絕:「喝酒之前我先來說兩句,說什麼呢?說說我今天為什麼要在本飯店最好的地方請你們喝酒,為什麼?為你,惠子,我要給你壓驚。我偶然得知你最近受了莫大委屈,難怪你前段時間一直沒來上班,原來出了這麼大的事。」

說的都是王總剛才鴻門宴上的開場白,老孫想用這種方式向陸所長介紹情況並誇獎王總。王總憋著氣,模仿惠子的聲音加入進來:

「王總……您……從哪兒……聽說……我什麼了……」

「啊喲,明人不說假話,你和薩根先生昨天在樓下西餐廳吃晚飯,我就在你們隔壁的卡座裡,你們說的那些至少有一半我都聽見了。」老孫說,學的還是王總的話。

王總叫:「錯!你漏了一句。」

老孫問:「哪兒漏了?」

王總說:「我說‘明人不說假話’之後還有一句:‘不瞞你們說’。」

老孫說:「這句話漏了有什麼關係,沒變你的意思嘛。」

王總說:「你不是要學我嗎,要學就學像一點,別讓你們首長覺得我就是你這水平……」

酒過三巡,老孫又學王總敬惠子的酒,他有意矮下身子,腆起肚皮,學著王總的腔調說起來:「酒啊酒,上帝給人類酒就是因為人間有不平,有痛苦……你痛苦有多大,酒量就會有多大,來,惠子,乾杯!為了你有薩根這樣的好叔叔乾杯!」

王總端著酒杯站起來,學的是薩根的樣,先是一陣哈哈大笑,然後苦著臉拉長聲音說:「惠子,為一個薄情人痛苦不值得,你恨他也好,愛他也好,就把他當做這杯酒,一口消滅它。」

老孫又學王總勸薩根喝酒,總之兩個人你演我,我演你,把陸從駿笑得前仰後合,臉上的肌肉都笑僵硬了。「行了,行了,別再說了,你們看,我臉上肌肉都抽筋了,僵硬了。」陸從駿說,一邊使勁地揉著臉。可是,陸所長,你在今晚這張酒桌上怎麼能說「硬」這個詞呢?兩人趁機把話題轉到薩根的被藥力做得堅硬如鋼的「根部」,更是笑料百出。

真的,笑柄太多太多!

次日凌晨,照片沖洗出來,陸從駿發現果然如此:由於藥的威力,即使在攝像機面前,薩根的那玩意依然屹立不倒,翹得老高,充分體現出他作為一個混蛋極其無恥、下流的形象。

照片一大堆,他分別挑出六張,讓老孫各備三份,立即給警察送去。他拿一份(六張)放在皮包裡,準備自己用。相比之下,陸從駿對惠子鑽在桌子底下的那張大屁股照片並不欣賞,他認為有點惡俗,又不能證明什麼,沒有被選中。

照片在手,這天夜裡陸從駿睡得尤其踏實、香甜,沒有傲夢,因為他當前的夢——陳家鵠出院——已經指日可待。煮熟的鴨子飛不了了,他暗暗安慰自己,這是鐵板釘釘的事,不需要做夢了。

7

這天晚上,薩根和惠子是在警察局度過的,分別關在兩個看守間裡。薩根大叫大嚷,說他是外交官,中國警察無權抓他。警察要看他證件,以為他沒帶,結果帶了。

帶了照樣治你!照樣羞辱你!

警察看著證件,一邊說:「這是真的嗎?讓瞎子來摸一下也知道是假的。一個美國大使館的堂堂外交官怎麼可能幹出這種下三濫的事,不可思議。這是豬狗不如的事,豬狗幹這種事也要挑個沒人的地方,你撒謊也不打個草稿,我罰你一夜站著!」

本來看守間裡還有張板凳可以坐,這下被義憤填膺的警察踢走了。警察早打好招呼的,一切都按老孫和陸從駿制定的方案行事。第二天一大早通知美國大使館和惠子家人,讓他們來交錢領人。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要張揚他們的醜事。當然登報的效果可能會更好——對陳家鵠效果一定更好,但怕傷及美國大使館的感情,不敢造次。

第二天大使館助理武官雷特連人帶車,把薩根接走了。當然,警察不會忘記把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向雷特呈上一份,雷特回去自然也不會忘記把它們交給大使一睹。事後證明不登報的效果出奇得好,因為這維護了美國大使館的名聲,大使在處理薩根的過程中反而更加嚴厲:把薩根遣送回國!

這是陸從駿計劃中沒有想到的,屬於意外之喜,至於陳家發生的一切事,都是他預想中的。

這天,陳家簡直雞犬不寧,老頭子接到警察通知後,當著警察的面對一家人咆哮:「你們給我聽好,誰也不準去接她回來!這個女人從此再也不是我們陳家的人了!」又對警察說,「你走吧,我們陳家沒有這個人!」說罷踉踉蹌蹌地上樓去,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陳母也在一旁哭喪道:「真是丟人啊,怎麼出了這種事!家鵠啊家鵠,你看你娶的什麼女人,禽獸不如啊,我們陳家的臉都被她丟盡了。」說罷也踉踉蹌蹌地上樓去,好像要去躲起來似的。

家鴻知道在老孫的計劃中,家裡必須要派人去把惠子接回來,而自己顯然不便去,便慫恿家燕去。警察看家燕遲疑著,丟給她一句:「快走吧,在警察局多待一天你們要多付一天的錢,別以為我們是慈善機構。」說罷揚長而去。

家燕被家鴻推著,畏畏縮縮地跟著警察走了。

一個多小時後,差不多午飯前,家燕帶著惠子回來,剛進家門就聽到父親在樓上的罵聲:「你們別攔我,今天我非要趕走這個賤貨!爛人!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沒想到我這把老骨頭還要蒙受這種恥辱!」

聲音是從惠子的房間裡傳出來的。惠子聽著,渾身發抖,縮在門裡,不敢前行。

樓上,惠子的房間裡,老頭子親自動手,把惠子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扔,一邊發狠地罵著:「這些都是髒東西,我們陳家容不下它。」回頭對陳母和家鴻吼,「你們傻站著幹什麼,把她的東西都清出來,丟在門口,她要就要,不要就當垃圾丟了。」

「你別這麼大聲嚷嚷好不好,怕鄰居聽不見嗎?」陳母說。

「我就是怕,怕鄰居看見她再走進我的家!還愣著幹什麼,快動手!」

家燕突然進來,喊:「爸,你別罵了,她回來了,就在下面。」

「她還有臉回來!」陳父並無顧忌,大聲地罵。

「她不回來去哪裡?」家燕小聲地說,「她在這裡舉目無親……」

「她不是有男人嗎?!你還怕她淪落街頭,淪落街頭也不管你的事,你要管的是自己的臉面。」陳父說,看了看家燕又說,「樹活皮,人活臉,我教了一輩子的書沒讓學生罵過一句,更沒有做過一件昧心事,到頭來卻要低著頭走路,我活得窩囊啊!」

「爸,你別這樣,她……不能怪她,是薩根把她灌醉了酒……」家燕說得詞不達意。

父親哼一聲,用手指著女兒的鼻子說:「薩根怎麼沒來灌你的酒呢?不要跟我說這些,不是我無情,是她不義!我已經活大半輩子了,還沒有做過絕情的事,今天我就要絕一次!是她逼我絕的!」

「爸……」

「你不要說了,沒有什麼可說的,今天不是她走,就是我走!」

惠子冷不丁從門外進來,對二老深深地鞠一個大躬,鎮靜自若地喊道:「爸爸,媽媽,對不起,我這就走。」

陳父聞之,率先拂袖而去,繼而是家鴻,繼而是陳母,都未置一詞,氣呼呼地走了。家燕悲痛地抱住惠子哭,倒是惠子反而出奇鎮靜,安慰她:「小妹,別哭,是我不好,我對不起爸爸媽媽,讓他們丟臉了。來,幫我收拾一下東西。」

家燕哭:「惠子姐……」

惠子笑:「別哭小妹,別為我難過。家鵠經常說,人生就像一個方程式,一切因果都是註定的。」

兩個人,一個哭著,站著,一個靜靜地收拾著東西,好像受難的是家燕,好像惠子昨天吃了那藥後,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不再是那個羞澀、靦腆、溫順、說話小聲、做事膽小的那個小女子,而是一個處事不驚、大難嚇不倒、風浪吹不垮的女強人。她鎮定、麻利地收拾完東西,乾脆地與家燕擁抱作別,然後提著箱子下樓來,沒有淚水,沒有悲痛,好像是住完旅館,沒有任何依戀和感情地走了。

經過客廳門前時,家鴻突然從裡面出來。家鴻遞上紙筆,冷冷地說:「請你在這上面籤個字。」

是離婚協議書!

惠子看著它,思量著。

家鴻說:「你走了,我們家鵠還要重新生活。」

惠子聽了,說:「好,我籤。」

就簽了。

家鴻掉頭又進了客廳,關了門。惠子繼續往外走。走到門廊裡,她猶豫地站了一會兒,放下箱子又回來,回到天井裡,對著二老的房間咚的一聲跪在地上:「爸爸媽媽,對不起,我走了,希望我的走能帶走我給你們帶來的不幸和痛苦,祝你們身體健康……」

說著說著,頭越埋越低,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變成嗚嗚的哭聲,越哭越傷心,哭著哭著腰軟下來,整個人趴在地上,像一堆垃圾。家燕剛才一直尾著她下樓,只是走得慢,沒有跟上。這會兒,她上來扶起惠子說:「惠子姐,好了,起來吧,我們走。」

兩人一起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家鴻趕出來,喊:「小妹,爸叫你呢。」老頭子確實也在叫她,叫她別跟個賤貨到大街上去丟人現眼。

惠子說:「小妹,爸叫你呢,快回去吧。」

家燕哭:「你去哪裡呢?」

惠子笑:「我也不知道去哪裡,但我必須走。」

就走了,就又變成剛才那個女強人惠子,沒有回頭地走了。從此,惠子就像一隻鳥兒永遠飛出巢穴,再也沒有回來過。家燕哭了好一會,又猛然甩開腿追到巷子口,遠遠地看見惠子拎著皮箱,埋著頭,左一腳,右一腳,搖搖擺擺獨行在大街上。

這是惠子留給家燕最後的記憶,像一個被逐出天堂的女鬼,渾身散發出一種孤獨、悲傷、貧寒、弱小、可憐的氣味,好像風隨時都要把她吹走,又好像隨時都可能冒出一個壞人把她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