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好什麼!這一問,讓惠子頓時傷了心,流了淚。
「啊喲,怎麼了惠子,誰讓你受委屈了?」
「沒有……我……」惠子拭著淚水,眼巴巴地問,「陸先生,你最近見過我們家鵠嗎?」
「最近他不在這兒,在別的地方。」陸所長照著老孫編的謊言重說一遍,繼而笑逐顏開地說,「但畢竟不是去了美國,我哪裡會見不到他。我說見不他那就是對你撒謊囉——你放心,我是絕不會對你撒謊的。不瞞你說,我前天才去過他們那兒。」
「你見到他了嗎?」「當然。」
「他好嗎?」
「好,好得很。他們現在那兒很安全,有吃有喝,又不挨飛機轟炸,比我們在這兒好多了。就是……怎麼說呢,離你更遠了,不過遠近都一樣,近了也見不了。啊,誰叫你的家鵠是大專家呢,首長把他當寶貝一樣保護著,連家人都見不了。不過沒事,這是暫時的,等戰事平息下來就好了。」
陸從駿故意誇耀陳家鵠,把他的工作和生活說得天花亂墜,實際上是在往惠子的傷口上撒鹽。說到這裡,陸從駿以為惠子會他問什麼,沒想到惠子一直默默聽著,小心翼翼地等著他往下說。他一時無語,好在目光碰到那盤磁帶上,不愁沒話說了。
「這盤磁碟是你的?」
「嗯。」
「你幹嗎要給他送磁帶?」
「你聽了嗎?」
「我沒聽,但大概的意思孫處長已跟我說過,我認為沒必要了。」
「為什麼?」又是為什麼!
陸從駿深思一會兒,裝得很難開口的樣子,「怎麼說呢惠子,有些話……我不知該怎麼說,怕你聽了難受。」
「你說……我不會難受的……」可實際上又在抹淚了。
「好,惠子,那我就直說了。」陸從駿眼睛一閉,像勇氣倍增,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我說沒必要是想給你個面子,其實這話是陳先生說的,陳先生說他要對你說的話都由他父母轉告給你了,你有什麼要同他說也可對他父母說。」頓一下,看看惠子的表情,嘆口氣道,「其實我想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木已成舟,箭在弦上,已經不得不發了。」
惠子的心本已經空虛,這下被弄得更空更虛了,一點心智都沒了,她恍惚一會兒,噗的一聲,好像氣球破了,其實是她哭了,「難道爸爸媽媽要我跟他離婚是他的意思?」
陸從駿頗有耐心和涵養地等她哭夠了,才深情款款地說:「像這種事要沒有他本人授意,哪家父母會出面來說呢,不論是日本還是中國,就是歐洲美國,都一樣,這種事都是父母心頭的一個痛啊。誰願意自己的子女在婚姻上受挫折,你說是不是惠子?」
惠子眼巴巴地看著陸從駿,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終於還是咬了牙說:「對不起陸先生,我想問你,希望你別在意……」
「沒事,惠子,有什麼你隨便問。」
「他……身邊……現在是不是……有了其他女人……」
「啊,」所長故做驚狀,「惠子,你難道什麼都沒聽說嗎?」所長故意欲言又止。惠子兩眼死死地盯著所長,眼裡再次噙起淚花:「陸先生,對不起,我想聽你說……」
戰爭進行到吹號衝鋒的階段了,勝利的前沿,更要確保質量和效果。陸從駿掏出一根菸,抽上,緩緩地說:「惠子啊,說真的我聽說了一些,我想你一定也聽說了,一定是他父母告訴你的吧。」說完搖搖頭,嘆息道,「我不知道你們的感情基礎怎麼樣,陳先生到了我們單位後很快與一個姑娘……建立了不一般的關係,在單位造成很不良的影響啊。為此,我曾代表組織上找他談過話,意思是你是有婦之夫,在同異性打交道中要注意影響。當時他們的關係也許還沒有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他跟我打太極,說一些大話空話,我手上也沒有掌握什麼憑據,就不了了之了。但沒過多久,關於他和那女的風聲越傳越大,有人還偷拍了他們在一起的照片向我舉報。沒辦法我又找他談話,這一回他倒是一坐下就坦坦蕩蕩地跟我承認說有這回事,並向我保證他要跟你離婚,跟她結婚……」話沒說完,只見惠子騰地站起來,表情肅然,像變了個人似的,對陸所長一個大鞠躬:「陸先生,我懇求您讓我跟家鵠見一面,不管他在哪裡,無論如何我都一定要見他,陸先生,我求您了。」
陸所長本想去扶她入座,但不知為什麼又縮回手去,穩穩地坐在卡座裡,只是口頭請她入座。惠子不從,居然又來個大鞠躬,「陸先生,我求求您了,請帶我去見一下家鵠。」
惠子長躬不起,眼淚啪啪地砸在樓板上,濺起水花。陸從駿只好去扶她,惠子堅決不從,「不,陸先生,請答應我,我求求您了,我要見家鵠。」
陸從駿淡淡地說:「這怎麼行嘛,惠子,肯定不行的,你知道,我們單位上有明確規定,不能讓任何人去見他們,包括親人家屬。現在是戰爭時期啊,有些規定可能並不太合理,但這就是規定,沒辦法的。再說了,陳先生再三交代過我,絕不能帶你去……」
只聽撲通一聲,惠子已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苦苦哀求一定要去見家鵠,讓陸從駿十分難堪,只好大呼老孫前來擋駕。老孫剛才一直在外面,聞聲趕來救場,好不容易才把惠子勸起身,帶走。
等他們走後,陸從駿才想起今天帶來的照片還沒有派上用場呢,惠子中途出怪招,攪了場,壞了局,這是事先他沒有想到的。四十分鐘後,老孫送完惠子回來,陸所長正好下樓準備回五號院去,在樓下兩人劈面相逢。
「怎麼樣?」陸從駿問他。
「回家了。」老孫說。
「廢話,我是問她人怎麼樣。」
「一路上都在哭,我看人都快哭虛脫了。」老孫小聲嘀咕,「看她的樣子真是挺可憐的。」陸所長頓時沉下臉,像機關槍一樣朝他猛射一陣:「哼,你可憐她?那到時候誰來可憐我?你不是不知道,他已經醒過來了,可能不久後又可以上班了,你讓我還是把他當個賊似的藏在對門?少來這一套!你以為只有你有良心,我就是狼心狗肺、鐵石心腸,非要把她弄成這樣?」
老孫連忙申明:「我不會同情她的,您放心。」心裡卻在發牢騷,我說什麼了值得你大發雷霆。
其實,陸從駿這麼發火也說明他在同情她。是人都會同情惠子的,但又有誰能幫助她?即使是親哥哥,龍王相井,雖然近在咫尺,一時也無緣來見她,因為他也是個國家的人,有許多國家的事需要他早早去落實。
5
此刻,相井一身布衣,在一個修有假山假水的花園裡駐足觀望,手裡抱著一把大掃帚。
花園坐落在山腳上,面積不大,但視野開闊,站在園內任何一處,都可以瞅見城市的一角:一片雜亂無章的屋頂和牆垣、電線杆、煙囪。園子雖小,倒是臟腑不缺,花臺,水池,假山,曲徑,涼亭,樣樣有,花地裡種有花花草草,有月季、玫瑰、丁香、杜鵑、冬葉青、菊花等,還有桃樹和桂花樹各兩棵,高大的桉樹一株,另有一叢密匝匝的鳳尾竹。相形之下,菊花的品種和樣式最多最醒目,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紅的,黃的,白的,擺成花籃的,紮成牛形馬樣的,頗為隆重。只是眼下,花期已過,花都凋謝了,看上去顯得病懨懨的。其他那些花草果樹也是一樣,要不是過了花期,要不就還沒有到花期,都不見開花結果。入冬了,枝葉也少了生氣,只有那叢臨水的鳳尾竹,對初來乍到的寒氣似乎很不了然,仗著臨水的優勢,依然綠得發亮。
這兒是重慶著名的上清寺,如今由於汪精衛主席的駕臨,這兒的花草都被善待了,土被翻過,枝被修過,落葉天天有人打掃,再加上汪主席推崇陶淵明,甚愛菊,專門為他移來不少菊花。總而言之,雖不是花開爛漫之季,但看上去園子還是精神抖擻的,置身其中是留得住腳步、散得了心的。
汪主席眉清目秀,詩才照人,人才和文才均出眾。他的《雙照樓詩詞稿》裡收錄了一首詠菊的詞《疏影》,百十字長調,景緻寫得極好,與一九三八年秋末初冬上清寺的環境相彷彿,摘錄在此:
行吟未罷,乍悠然相見,水邊林下。
半塌東籬,淡淡疏疏,點出秋光如畫。
平生絕俗違時意,卻對我、一枝瀟灑。
想淵明、偶賦閒情,定為此花縈惹。
正是千林脫葉,看斜陽闃寂,山色金赭。
莫怨荒寒,木末芙蓉,冷豔疏香相亞。
不同桃李開花日,準備了、霜風吹打。
把素心、寫入琴絲,聲滿月明清夜。
山坡坐北向南,花園有南北兩道門,南門大,一扇大圓形,直徑達兩米,通往汪府正院:花園在正院背後,是後花園的意思;北門小,一扇拱形單門,走出去,穿過一條百十米長的羊腸小道,便有一座小院,高高在上,坐在山坡上,一棵樹冠龐大的黃桷樹,遮天蔽日,把小院內主建築隱去大半,上下看,都難以一下判定這是何處。
這是寺院,只有一個不到三十平方米大的廟堂,供著如來觀音(正面如來,背面觀音)。小且不說,更是私密的,不準外人參觀、供奉。
事實上,這是汪主席的私家廟堂,不對外佈道傳福,對的只是汪主席和家人及隨從。
廟裡有兩個和尚,一個四十多歲,人高馬大,眼睛明亮,是小廟之主;另一個是頭皮青青的小和尚,十七八歲,脖子上有一道泛紅的刀疤,顯然是新疤,還在長新肉。
相井在這裡面負責清潔衛生,白天經常抱一把掃帚轉來轉去,關了門卻常常教訓兩個和尚。其實,他是這裡面真正的老大,黑老大,兩個和尚都是他千里迢迢帶來的同胞,跟班,大和尚能飛簷走壁,武功高強,小和尚正在向他拜師學藝。
不用說,這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混賬地方,是相井暗渡陳倉的據點。作為日本在華重要特務機構——梅機關(前身是竹機關)派出的一名要員,相井今後要替汪精衛走通降日之路獻計獻策,保駕護航,同時也負有監視汪的職責。說好聽點,他有點秘密外交使節的意思,說難聽了就是個跑腿的,來做一些遊說、串通的工作。
此外,相井也肩負著父母大人交給他的把惠子弄回家去的「家務」。陳家鵠不是死了嗎,她還留在中國幹嗎?吃一塹,長一智,她該幡然醒悟了,該回到她父母身邊去了。
說實話,相井對這份工作不是很滿意,大老遠的,深入虎穴,太危險!他在上海當藥店老闆當得蠻好的,一面做著樂善好施的大好人,一面拿著梅機關的身份和薪水,既能精忠報國,又能牟利發財。關鍵是安全,而且好玩,朋友多,尋開心的地方多,沒有身在異鄉的孤獨感。上海是太陽旗的天下,也是有錢男人的天下,花花世界,吃喝玩樂,比東京還豐富多彩。可來這鬼地方,整天做賊心虛提心吊膽且不說,還有那麼多時間不知道怎麼打發。在上海,時間跟黃浦江的江水一樣在流動,在這裡,時間成了花園裡的這潭死水,臭烘烘的。
這兩天,他很不開心的,姜姐倒是見了幾次了,可讓她通知警長召集那些人來開個會,至今都沒落實。這都是些什麼人嘛,素質太差了!好在剛才姜姐來報過信,那些人總算都通知到了,約好了,今天晚上可以來見他。
6
夜色濃濃,夜空沉寂,上清寺的汪精衛公館裡燈影零落,巡邏的衛兵以一團黑影的方式停停走走,忽東忽西,使夜色變得更加威嚴、肅穆,也更加詭異、神秘,好像黑暗隨時都可能滋長出事情來。
廟堂裡,燭光幽幽,香菸嫋嫋。相井像如來一樣,打著坐,端坐在正中的稻草蒲團上,雙目微閉,旁若無人。今天他特意穿了一套藏青色的和服,顯然是要在即將與會的人面前體現帝國特色。說不定,要不是廟堂的穹頂太高,也許他還會在頭頂張掛幾面太陽旗呢。
旁邊其實是有人的,是大和尚,立在一旁,高大、彪悍,但收腹挺胸雙手抱腹畢恭畢敬的樣子,顯出了他的小。
「幾點了?」
「還有一刻鐘。」
「怎麼一個都還沒來?」
大和尚欲言之際,忽聽外面有聲響,「可能來了。」
來者是神槍手中田健二,第一個到的。他和相井曾共過事,相識已久,久別重逢,寒暄是熱烈的。不知是對姜姐不信任,還是希望中田能給他提供好訊息——多些人頭,他問中田的第一個問題是曾經問過姜姐的。
「你們組現在有多少人?」
中田是科班出身,規矩蠻好的,準備回答上司問題前,先一個立正。相井因為要做規矩,蠻橫地打斷他:「薩根就不要說了,破了身,不能用了。」
「明白。」中田聲音堅定,「此外有四人,我,還有一個警長,姓馮,有一個外國記者,叫黑明威,還有一個是女的,叫姜姐,她是馮警長的人,以前從來不參加我們的會,我至今不認識她。」
「你錯了,」相井笑道,「她是我們機關的人,我們早就有聯絡了,今晚你就會認識她的。」
正說著,又有人來了,是馮警長。
「你是馮先生?」
「是,你是……相井君?」
「是。」中田介紹,「今後我們小組由相井君指揮。」
「知道,知道。」馮警長欣欣然地上前握住相井的手,熱氣騰騰地扯起大嗓門,「你好,老大,久仰,久仰……」
「什麼老大老小的,一聽就像個黑市。」相井毫不掩飾對他的不滿,也是為了立規矩嘛,「以後叫我龍王。」
「好,龍王。」看中田和大和尚都立得筆挺的,馮警長不由得也挺起了身板。
「今後我要讓我們這些人做一條大中華真龍。」相井臉上習慣性地露出痛苦的微笑,「你,用你們老祖宗的話說,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你的心屬於我們大日本帝國,穿的卻是這身爛黃皮,委屈你了,我就贈你一身龍袍吧——以後你就叫龍袍。」
「這稱呼我喜歡。」馮警長對相井點頭訕笑,轉身問中田,「你呢,以後該怎麼稱呼?」
相井走開去,一邊走一邊沉吟道:「中田君,神槍手矣,他手中的槍一旦出聲就是我們的福音,叫龍吟怎麼樣?」
「好!」
警長和中田異口同聲。大和尚剛才一直巋然不動,這會兒也露出一絲笑顏首肯主子,說了一個古色古香的字:「妙!」警長聞聲,掉頭好奇地看看他,問相井:「這位兄弟……」
「怎麼又稱兄道弟的?」相井剜了警長一眼,警告他,「不要叫兄弟,叫戰士知道吧?我來給你介紹一下吧,二郎。二郎君是柳生劍派的傳人,拔劍,十步之內,可直掏你心窩;騰步,登上這種屋頂不在話下,百步之內,落葉聲也逃不過他的耳朵。怎麼樣,這廟堂之主不尋常吧?」
「嗯,不尋常。」警長巡視二郎一番,好像在尋他身上的劍。
「劍在我心裡。」二郎微微笑道,「我的使命是負責龍王的安全。」他今天一言一語,一姿一態,都是替龍王相井樹威風的。
「二郎君曾是酒井直次將軍的貼身保鏢,」相井問警長,「你覺得他該取個什麼名好呢?」
馮想了想:「你是龍王,他負責保護你,是你的防火牆,安全門,叫……龍骨怎麼樣?」
相井高聲道:「好,龍骨,好名字,他是我安全的主心骨啊,就叫龍骨吧。」
這時,門外響起突突的鞋跟聲,漸行漸近。馮警長欣然轉身去開門:「她來了,我們的女戰友。」開門看,門口立的是一個時髦女郎,戴著帽子和墨鏡,圍著絲巾,讓警長茫然不敢認。
「怎麼,不認識我了?」原來就是姜姐,翩然跨進高門檻,笑道,「什麼眼力嘛,我還沒有化妝呢,只加戴了頂帽子就把你矇住了,看來我頗有以假亂真的潛力嘛。」
「喲,你這行頭太洋派了,來,來,讓大警長為你效勞。」警長替她接過帽子和拎包,看著相井,有點炫耀的意思。
相井鼓著掌,朗聲笑道:「真是美如天仙啊。你的美貌給了我靈感,送你一個悅耳動聽的代號——龍珠。」
馮警長跟著鼓起掌:「好,龍珠,這個名字好!」
姜姐一頭霧水,問相井:「什麼意思?」
相井答非所問,對她說:「畫龍點睛,由你來點晴,我們這條龍不但威武有餘,還美不勝收呢。」
忽然,外面傳來兩個人急促的跑步聲:是小和尚帶著最後一個人黑明威來了。黑明威遲到兩分鐘,相井開始沒有批評他,畢竟是第一次,給他個面子。但在給他取名過程中,黑明威又露輕浮,被相井狠批一頓。
是這樣的,說到他的名字,馮警長說他是大記者,能說會道,口才好,建議叫龍嘴。相井考慮到今後他將與姜姐配對搭檔,提議叫龍耳:一個是龍的眼睛,一個是龍的耳朵,他覺得挺好。
挺好的建議不妨問問大家,這樣既體現他有見識,又體現他作風民主。「你們說,叫龍耳,好不好?」相井問大家。大家都說好,唯獨黑明威,獨樹一幟,嬉笑道:「那不如叫順風耳呢。」
相井頓時拉下臉,訓斥他:「你太不嚴肅了!你今天遲到兩分鐘,我還沒說你呢,幹我們這行的,這是大忌!時間就是生命,時間就是情報,時間就是一個戰士的戰鬥力,你年紀輕輕油腔滑調的,像什麼話!」眾人噤若寒蟬,相井罵得更來勁,他今天本來就要樹威風的,黑明威是撞到槍口了。最後是姜姐出來幫黑明威解的圍,要說這就是緣分了:姜姐和大記者的緣分。
緣分這東西說來只有一個字:玄。
其實,當時相井還沒有給大家分組,姜姐也不知道在相井的算盤裡她今後將與大記者同組。但不知怎麼的,姜姐從第一眼看大記者起,就暗暗地對他懷有好感,也許在潛意識裡,她覺得相井已明確不許她與警長相好,只准她好好服侍海塞斯這個半老頭子,叫她吃虧了,得找個小年輕補一下。所以,相井罵黑明威時,她心裡莫名其妙地不舒服,替他難過,心疼他,便出來打圓場,找話說,給他解圍。她看看小和尚,知道只有他還沒有新名字,問相井:「噯,這位小師傅叫什麼名字啊?」
相井罵夠了,見得臺階便下,開始張羅給小和尚取名。小和尚不論年齡還是資歷都是小字輩,叫他龍尾最合適不過。
便叫龍尾。
便完了一件事。
便開始第二件事:相井給大家分組。
最終分成三個組:龍袍警長和龍吟中田一組,由警長負責;大和尚龍骨和小和尚龍尾一組,自然是龍骨為長;姜姐龍珠和黑明威龍耳一組,由龍珠領頭。姜姐一聽自己要領導大記者,心裡那個高興勁啊,甭提了,因為如果不是跟他同一組,她只有跟中田一組(因為相井要求她與警長斷交)。她很討厭——也許是害怕中田,覺得他整個人跟一杆槍似的冷冰冰、殺氣騰騰的。
相井為什麼要把黑明威分給姜姐,莫非真是要「補」她一下,讓他們來一場姐弟戀?當然不是。是什麼?他想啟用薩根留下的那部電臺。自薩根交出電臺後,那部電臺一直沒有啟用。相井雖然自己帶了電臺來的,但他知道電臺是個定時炸彈,最容易惹事。最近宮裡不停地給他發電報,下達各種指示和命令,他真擔心被揪住尾巴。言多必失啊!所以,他想盡快啟用薩根留下的那部電臺,這樣,一個組織兩部電臺,既能分散「言多必失」的風險,又能攪渾水——萬一被人偵聽到,對方一般不會想到這是同一組織。
要用這部電臺,現在唯一的人選是姜姐。相井知道,她今年初專門在梅機關受過訓練,他們也是那時候相識,並建立合作關係的。可姜姐租住的是民宅,不宜架設電臺。現在有一種無線電測量儀器,你發報它幾百米內都能感應到,民宅處怎麼可能有無線電?也就是說,在那種地方架設電臺,等於是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傻事。
架設在哪裡最合適?
黑明威的房間,他是美國的大記者,住的飯店又是禁炸區,又是各國間諜出沒之所,有個無線電訊號很正常的。所以,相井覺得電臺放那兒最安全,遺憾的是大記者不會使用電臺。
不過沒關係,可以讓姜姐過去用,他那兒是飯店,樓上樓下都是吃的喝的玩的場所,即使姜姐經常去也沒什麼的,不扎人眼的。就這樣,相井才決定把他們弄成一組,目的是要啟用電臺。
當然相井也想到,讓龍珠、龍耳整天攪在一起,兩人偷雞摸狗或許是遲早的事。他已經有足夠證據相信,龍珠是隻騷狐狸,而大記者看上去好像也有點不正經(其實不然),一個半斤一個八兩,關在一個房間裡不上床才怪呢。雖然相井是不希望手足間搞相好、軋姘頭的,但這有什麼辦法?要用電臺沒其他辦法,他們要搞也只有睜一眼閉一眼了,總不能因噎廢食吧。
分完組,相井又談到黑室和陳家鵠存亡的事。對此,大警長,大記者,包括中田,都言之鑿鑿,拍胸脯,發毒誓,證明少老大炸黑室「那一票」幹得絕對漂亮,黑室基地已毀,陳家鵠必死,這是鐵定的事。馮警長還特意帶來了當時的報紙,白紙黑字,以資證明。
帶報紙來,明顯是來邀功領賞的,雖然相井心裡也清楚,他們的一面之詞不可全信,但既然這樣——都言之鑿鑿啊,他要再不做表示,以後的工作就很難開展了。便給大家發了獎金,每人一隻信封,看上去都還是不少的。對警長和中田還各記功一次,因為他倆是直接參與者,比黑明威和姜姐介入深,幹得多,新增個精神鼓勵,理所當然。
那麼薩根呢,他是這次行動的真正主謀、干將,理所當然要得到更多,而且誰都知道,他是在等著要這筆錢的。這錢不給他,馮警長、姜姐、黑明威、中田都覺得沒有安全感,怕他翻臉,把他們都賣了。中田心裡是希望他們來提的,尤其是黑明威,是最該提的,他們是師徒關係,徒弟該為師傅的利益負責。可黑明威不知是今晚捱了罵的緣故,還是什麼原因,反正沒提。馮警長也沒提。中田覺得不妥,用日語方言跟龍王提了這事。中田所以用日語方言說這事,是怕龍王想賴這筆錢,方言說反正其他人聽不懂,賴了就賴了,不難堪的。龍王倒好,反而表揚了他。
龍王早準備了錢,有中田的雙份之多,因為姜姐早同他打過招呼,這個美國佬是個刺頭,不能虧待他。剛才龍王所以不提,也是想借此丈量這些人,看誰心中有義氣這桿秤。顯然,中田此舉博得了龍王好感。這下,他又有理由高看他們大日本帝國了,日中美三國,最講義氣的還是咱們大日本帝國啊。
龍王把又一隻信封拍在桌上,對中田誇獎道:「龍吟君,多虧你提醒,我差點忘了。我龍王做事決不虧待人,你們看,早準備好了,我還專門給他準備了美金呢,這錢夠他養老的。」既然中田最講義氣,這錢自然讓他轉交最放心。「聽說你住的地方離他們使館很近,就拜託你轉交可否?」
可以。
中田收下了錢。
獎金都發了,龍王善待部下的形象也塑造了,最後該說幾句總結的話了。龍王感慨地說:「你們可能不知道,這個姓陳的傢伙啊,一直是我們機關的一大塊心病,在東京的炎武教授聽說他進入中國黑室工作,很震驚啊,特別地給我們機關長寫來信,明確表示這個人對帝國密碼威脅極大,要不惜一切代價幹掉他。現在好了,心病已除,對我也是免了件雜事。說老實話,我的任務艱鉅啊,我可不想讓這些雜事纏身。這次我出發前機關長找我談話,說萬一陳家鵠還沒有死,我必須要騰出手來,一邊幹大事一邊要把這件小事了了。」
馮警長領了賞,記了功,心情好,不免話多,接著相井的話問:「龍王說的大事是什麼呢,我們能知道嗎?」
相井掃視一下大家,最後把目光落在警長臉上,對他搖了頭,「暫時無可奉告,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說的,等我們完成了這件大事、這個任務,你們的獎金一定會比這次更多,多得多,多得多啊。」
連說兩個「多得多」,說明他心情特別好。這天晚上,大家的心情都一個比一個好,好得很啊,好像慈悲的如來和觀音紛紛給他們福祿添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