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語 麥家 第2頁,共2頁

於是老孫說,今晚他會帶她去一個地方,保準可以見到陳先生。惠子欣喜若狂,問他是什麼地方。老孫說:「渝字樓茶廳,陳先生今晚肯定會去那裡見一個人,到時你提前去那兒找我,我會安排你們見面的。」

惠子激動得滿面通紅,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她向老孫連鞠三個大躬,一口氣說了好幾個謝謝,才轉身高興地離去,整個人像被充了氣似的,變得輕盈快樂起來。

老孫呼喚:「上車吧,我可以送你回去。」

惠子揮舞著她手中的拎包,喜洋洋地說:「不用啦,孫大哥,時間還早,我要慢慢走回去,充分享受一下這分快要見到家鵠的快樂。」

老孫把一條腿跨到摩托車上,雙手握住車把,對著她的背影哼哼地笑。他一邊冷笑一邊在心裡對惠子說,看你樂的,該樂的人是我,笨蛋!你被我賣了還在替我數錢呢!

4

這天晚上,天剛矇矇黑,陸所長早早地來到附院,手上提著一大堆禮物,進了小院。樓下有一間屋是他的,他有時晚上會來住,多數時候沒來,因為外面的事情太多。他在樓下大聲喊陳家鵠,讓他下樓。陳家鵠下來,見他手裡提著大大的禮包,跟他開玩笑:「看這樣子,是不是要帶我回家呀?」陸所長說:「聰明人就是聰明人,什麼事都看得出來。」陳家鵠一怔,即刻興奮地瞪大眼睛:「你真要帶我回家?」

「難道你不想嗎?」

「當然想!我一直等著呢。」

「你以為我會食言?你把我想成什麼人?準備走吧。」

「現在就走?」

「等一下車子來了就走。」陸所長說,但他臨時又增加了個前提,要陳家鵠為此行保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杜先生知道。」

「為什麼?杜先生不是同意了的嗎?」

「你呀,只會破譯密碼。」陸所長搖著頭說,「你不知道,事後杜先生把我罵慘了,說我當著你的面幫你求情讓你回去給他難堪了,他答應其實是假的,後來出門他就訓斥我,不能回!他為什麼對你說能回,對我說不能,就是想讓我來做惡人啊。這就是玩弄權術,我哪玩得過他。可他也不替我想想,這次如果我食言了你會怎麼看我?肯定恨我是不是?所以,我也想通了,明的不行來暗的,咱們悄悄走。今天他去下面部隊視察工作了,我們快去快回,只要不讓他知道,沒事的。」這叫放煙幕彈,目的就是要陳家鵠覺得這次回去不容易,你別懷疑這裡面有什麼陰謀。陸從駿真是隻老狐狸啊,他料到事後——諸事發生後,陳家鵠可能會反芻,所以事先把可能有的漏洞都補了,封了,堵了。

不一會,車子來了。興奮的陳家鵠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其實不過是陸所長巧設的一個陰謀、一個詭計而已。他此一去,不僅見不到他日思夜唸的惠子,還可能要永遠失去他心愛的女人。

由於戰時拉閘限電,天堂巷附近幾條街區全都黑森森的,陷在四周繁密璀璨的燈火中,猶如城市塌陷的一個巨大的黑洞。陳家人早早吃了飯,收拾了碗筷,此刻都在庭院裡,就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枯坐著。氣氛明顯沒有以前那麼好,大家都默默地望著那搖曳的燈焰發呆——流產的惠子像個怪物似的,讓大家欲說無語。

一陣晚風颯颯吹來,明顯地帶了初冬的寒意,讓人瑟縮。惠子坐不住了,首先站起來,對父母和家鴻、家燕歉意地笑笑,獨自上樓去——她要去見心愛的丈夫,總要去裝扮一下。

陳母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暗自嘆氣搖頭,叫大夥也散了,回房休息。

不久,剛上樓的陳父聽見樓下院門吱呀一聲被人拉開,接著聽見老伴在廚房裡不滿地嘰咕著什麼,甚至還把捅爐子的火鉤哐噹一聲摔在了地上。陳父便起身下樓,問老伴什麼事。

家鴻在一旁替母親說:「你沒看見,這麼晚了,她還出去,妝畫得跟個妖怪似的!」陳父知道剛才出門的人是惠子,問她出去幹什麼。老伴氣惱地說:「誰知道。你問我,我問誰?」陳父說:「你可以問問她的嘛。」家鴻又替母親答:「怎麼沒問?媽問了,她說是飯店有事,要加班,你信嗎?鬼才相信。」老伴痛苦地搖著頭,自顧自嘆道:「她怎麼……會怎樣呢?」家鴻瞪著眼說:「她從來就是這樣,是你們以前被她騙了。」

當然不是。

惠子所以不說實話,是因為老孫再三要求的,不能讓多一個人知道,包括家裡任何人。如果他們知道她這是要去見家鵠,沒準都要跟去呢。

陳父搖搖頭,嘆息道:「唉,這人……真想不到……」家鴻冷笑道:「我看世上就沒有一個鬼子是好東西,」陳父蹙眉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沒有反駁,似乎是認同了家鴻的說法。

家鴻說罷上樓去了,兩位老人像被人拋棄似的默默地坐了好久,準備把煤爐裡的火熄滅了,上樓去睡覺。可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又傳來了開門聲。陳父小聲說:「噯,你聽,回來了,回來得還蠻早的。」

「遲和早都一個樣,心野了,收不攏了。」陳母說著,一邊去開門。

「誰啊?」

「我。」

「你是誰?」

「媽,是我……」

聽聲音,好像是家鵠,母親以為是幻覺。開啟門看,母親驀地一怔,果真是家鵠!遂欣喜若狂地奔上前,緊緊拉住家鵠的手,一邊「鵠兒鵠兒」地叫著,一邊摸他的頭,又摸他的臉,上下打量著,久別重逢的喜悅的淚水霎時盈滿了老人的眼眶。廚房裡的父親,樓上的家鴻和家燕聞聲都跑下來,與家鵠相見。表現最熱烈、誇張的還是小妹家燕,高興得跟只喜鵲似的,拉著哥哥的手又笑又跳,還學著西洋禮節,給了哥哥一個熱情的擁抱。陳家鵠扭頭四顧,沒有看見惠子,問:

「惠子呢?」

大家一下子沉默了,都低頭不語。

此刻,惠子剛到渝字樓,剛同老孫大哥接上頭。老孫安排她在一個僻靜的角落入座,給她要了一杯茶,讓她等著。老孫悄悄告訴她:陳先生還沒有來,但應該快來了,讓她安心等著。

「放心,等陳先生來了,我會安排他來同你見面的。」老孫非常體貼地對惠子說,讓惠子心裡一陣熱乎,孫大哥真是個好人啊。她哪裡知道,陳家鵠正在家裡問詢每一個人,打聽她的打落。

5

「小妹,你說,你嫂子去哪裡了?」

家燕閉口不開。

「哥,你知道惠子的情況嗎?」家鴻沉默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媽,惠子到底怎麼了?」陳家鵠急了,再一次問他媽,「惠子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她出的事太多了!」家鴻氣呼呼地說,「進屋去說吧,別讓人聽見了,丟人現眼的。」

陳家鵠一怔,預感到了什麼,趕緊拉住父母的手,帶他們去了客廳,不等腳跟站穩,便急切地催問道:「爸,媽,我感覺得出,家裡發生了事,不管是什麼事,你們都要跟我說,你們都不說,那誰還會跟我說呀?」陳父嘆口氣,對身邊的老伴說道:「家鵠說得對,你說吧,是什麼就說什麼,天塌下來,用紙糊是糊不住的。」

家鴻氣咻咻地說:「本來就該這樣,都什麼時候了還瞞什麼,瞞來瞞去騙的還不是你們自己的兒子。」

陳母想了想,搖著頭,幽幽地嘆息一聲,沉痛地說:「家鵠啊,媽覺得……你是……看錯人了,惠子她……她變心了……」說著,埋下頭去,傷心地飲泣起來。家鴻則直通通地說:「什麼變心了?她可能從來就是個壞心眼!」陳母抹著眼淚,一副氣恨得欲言無語的樣子。家鴻接著說:「我來說吧,她不在家,去跟那個美國佬約會了。

家鵠聽得一愣,追問道:「美國佬?哪個美國佬?」

家鴻說:「薩根,美國大使館的那個薩根。」

家鵠說:「薩根?惠子怎麼會跟他去約會?」

家鴻沒好氣地說:「不是他還有誰?她說薩根是她什麼叔叔,我看啊這關係也許根本就是瞎編出來的。」

家鵠知道惠子在美國大使館有個叔叔,但沒想到這人就是黑室的眼中釘薩根,便沉吟道:「這可不好,這薩根可是個壞人,不能打交道的。」

家鴻哼一聲,滿臉鄙夷地說:「可你不知道,他們打交道打得火熱呢,最近她連晚上都在家裡待不住了,這不,又出去了,騙我們說是去單位加班,加什麼班,都是鬼話。我敢肯定,她現在一定跟薩根在一起!」

家鵠不無厭煩地看看家鴻,又不無求助地看看父親、母親,希望二老給他幫助,反駁一下家鴻。可二老愛莫能助啊,他們說的口氣和用詞比家鴻或許要好聽一些,但本質無二,都是在數落惠子,替他難過、著急。

母親說:「家鴻的話說得是難聽了一點,但說的都是真的。」

父親說:「有些話我們都羞於說,但誰叫你這麼倒霉,碰上了。」

母親說:「家鵠,媽真覺得你看錯人了,你走了她就變了。

父親說:「什麼變,我看她以前那種溫柔善良的樣子都是裝的。」

兩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語,盡情數落著惠子,令陳家鵠震驚不已,彷彿走錯了家門,他們在說的是另外一個人。憑他對惠子的瞭解,憑他們多年相依相隨、忠貞不渝的感情,陳家鵠是不相信惠子會突然變心、會做出對不起他的事來的。他想為惠子做點辯解,結果二位老人狠心地丟擲了一個大炸彈:惠子揹著他們去醫院把懷的孩子做掉了!

這事太大了,太意外了,陳家鵠簡直不敢相信。可母親有血布為證,家燕有親眼為證,如果需要,還有醫院和醫生為證,肯定假不了。陳家鵠捧著血布,如捧著一座山,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傻掉了。

「她不是整天給你寫信,怎麼沒跟你說?」

「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跟你說?有原因的。」

「因為她從來就不想要這個孩子,所以才不說。」

「她說是吃了什麼髒東西腹瀉引起的,我根本不信,哪這麼容易,腹瀉就能瀉掉孩子?」

「你知道出事那天她在跟誰一起吃飯嗎?那個討厭的薩根叔叔!」

「我敢說他們現在又是在一起,天天這樣啊,不是回來晚就是提前走……」

兩位老人和家鴻又開始新一輪狂轟濫炸,居然還是沒有把家鵠炸投降。陳家鵠平靜下來後,又幫惠子說話:「爸,媽,我覺得……這中間可能有些誤會……」

「什麼誤會?」父親責問道,「難道我們是在挑撥離間?」

「不是。」兒子訥訥地說,「我在想……會不會是她遇到了什麼事?」

「什麼事?一個婦道人家還有什麼事比名譽更重要的!」父親憤憤地說。母親則痛惜地搖著頭說:「家鵠啊,你就是太自負了,明擺的事情還不信,我們是你的父母,可憐天下父母心,巴不得你好呢,能騙你嗎?」家鴻看弟弟還是執迷不悟的樣子,一氣之下上樓從母親房間裡把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都拿下來,丟給家鵠看。

「這是誰給你們的?」家鵠問。

「李政。」母親說。

「李政?」家鵠欲言無語,「他怎麼……」

「他是關心你!」陳父沒好氣地說,「換成別人,誰會管你這些閒事?」

「可他怎麼會有這些照片?」

「因為薩根是鬼子的間諜,被人跟蹤了。」父親說。

「何止是薩根,難道惠子不是嗎?一丘之貉!」家鴻說。

圍繞這個問題,又準備掀起一輪轟炸。但這回只是小炸,因為陸所長臨時闖進來,催促陳家鵠該走了。走之前,母親一反往常地態度堅決,要兒子快刀斬亂麻,跟惠子離婚。陳家鵠剛搖頭,還來不及說不同意,父親一下子火了,跺著腳吼:「搖什麼頭!我看你媽說得沒錯,我們陳家世代書香門第,清白人家,絕對容不下她這種兒媳婦!」

這是陳家鵠這次回來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對陳家鵠來說真是一次比死還難受的會面。

6

與此同時,惠子雖然沒有陳家鵠這麼難受,但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從心上劃過的感覺也不好受。很難過!陳家鵠是劇痛,她是煎熬。樓梯上不時傳來腳步聲,客人一撥撥地來,就是不見陳家鵠。

他怎麼還沒來?

家鵠,你快來吧,我在等你。

千呼萬喚,能把陳家鵠喚來嗎?

該收場了,老孫終於不無遺憾地通知惠子:「走吧,看樣子今天晚上他肯定不會來了。我早同你說過,他忙得很,事情很多,今天肯定是臨時又冒出什麼事來了。」

有善始,無善終,空歡喜一場。可這能怪誰呢?家秸不能怪,他本來就不知道;孫大哥也不能怪,他是一片好心。要怪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仁慈的上帝沒有眷顧她。為了表示自己不是那種經不起打擊的人,也是為了減輕孫大哥的負疚心理,惠子甚至連一點難過的感覺都沒有表露出來,把難過都埋在心裡。和老孫分手時,她臉上一直掛著淺淺的甜笑,好像在與陳家鵠告別。

說真的,老孫很是佩服她的涵養,把內心的失落情緒包藏這麼好,真是一個有良好教養的大家閨秀啊,而且很顯然,她有一顆善良的心,自己這麼難受還想著要體諒別人。可是,佩服歸佩服,印象好歸印象好,難道老孫會因此而罷休嗎?不會的,老孫看著消失在黑暗中的惠子,堅定地告誡自己,她必須消失,從陳先生的世界裡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