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語 麥家 第2頁,共2頁

「幹嗎要請我吃飯?」

「我有喜事,想讓你分享。」

「難怪,看你樂的,有什麼喜事?」

「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說。」薩根拉開凳子,請惠子入座。惠子遲疑著,「有必要嗎?要吃也沒必要在這兒吃,這兒很貴的。」

「那去哪裡吃?」

「就在外面大廳裡吃一點就行了。」

「外面?大廳?」薩根冷笑著,「我還從來沒在外面用過餐呢,中國人喜歡在餐廳裡大聲說話,鬧得你沒胃口。來,坐下吧,不要心痛薩根叔叔的錢,今天的喜事就是我高升了,漲薪水了。」當然,他只能這麼說。他總不能說自己已躲過一劫,恢復職位什麼的。

惠子坐下。薩根問她:「想吃什麼?」惠子說隨便。人逢喜事精神爽,薩根眉飛色舞地說:「隨便的菜是最難點的,這樣吧,我先來點兩個,然後你再來點兩個……」

對不起,隔壁有小耳朵呢,你們點什麼菜那隻神秘的耳朵是最感興趣的。老實說,這是某些人翹首以待的一天。從得知惠子懷孕的那一天起,他們就盼著望著這一天:薩根請她來這種大飯店用餐。大飯店人多事雜,熱鬧,混亂,有些事好操辦,不像酒吧或咖啡館,吧檯清清爽爽的,有些事根本沒機會下手。皇天不負有心人,這一天終於被他們等到了。

不要擔心他們失手,不會的,機會太好了,何況他們訓練有素,是老手、高手,閉著眼睛也能捉麻雀。這是一場意義重大的暗戰,是一條龍的,不僅在餐廳裡有他們的人,在樓下還有他們的車伕,在醫院還有他們的醫生。戰爭將從這裡開始,在醫院結束,一切都已佈置好,時間上也基本預想好。

薩根點的菜品真是豐富啊,夠他們吃上一個小時的。但是對不起(又是對不起,今天有好多個對不起),今天吃不了這麼久了,因為藥力將發作得很快,二十分鐘。果不其然,時間一到,惠子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牙關咬得越來越緊,額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密集。

「你怎麼了?」

「我肚子有點痛……」

「肚子痛,怎麼回事?」

「不知道……啊喲……好痛……」說著,惠子終於忍不住,彎下身,捂著肚子呻吟不止,冷汗直流。

「很痛嗎?」

「是……啊喲……很痛……」惠子驚叫一聲,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薩根手忙腳亂起來,「我送你去醫院好嗎?」廢話!當然要送醫院,而且必須是馬上。薩根趕緊喊人幫忙將惠子弄到樓下,叫了一輛車,送去醫院。

薩根本來是自己有車的,可是對不起,一輛大貨車橫在他的車子前面,而且司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別急,世上還是有好心人的,有一個司機看病人病得這麼重,願意為外交官免費跑一趟。薩根對飯店酒店是很熟的,對醫院卻瞭解得很有限,但沒關係,好心的司機對醫院很熟悉,把他們送去了相對最近又最不錯的醫院:陸軍醫院。

到這兒,一切都在精到的預算和掌聲控制中,把一次劇烈的肚子痛演變成一次不幸小產,簡直是小菜一碟。這叫小不順則大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全世界都說得通的道理啊。所以說,這不成問題,沒有難度。在老孫的計劃中,如果說有一定難度的是,如何讓臨時趕到醫院的兩位老人家在進病房的一刻,看到薩根和惠子有點超常的親暱舉止,這是要設計、運作的。事後證明,那天設計和運作得非常到位,時間節點把握得非常好。

4

要讓老人家來,得有人去通知。

誰去?必須是女的,扮成護士去。

老孫身邊沒有女的,只好臨時向偵聽處求助,楊處長派出一個年輕的本地姑娘,一個黃毛丫頭,套上白大褂,就變成了護士……丫頭跑得滿頭大汗,嘭嘭地敲響陳先生家的大門。正好是週末,家燕沒上學,在家,她來開的門。

「這是小澤惠子家嗎?」

「是的。」家燕說,「請問你找誰?」

「她出事了,喊你們大人快去我們醫院。」

「我嫂子怎麼了?」

「去了你們就知道了。」

陳父、陳母、家燕,三人齊上陣,匆匆趕往醫院。老孫一直在樓上的某隻窗戶前守著,當看到他的臨時手下(黃毛丫頭)領著三人衝進醫院大門時,老孫通知醫生立刻去告訴惠子流產的不幸訊息。

天哪!

天崩地裂!

惠子號啕大哭,醫生故意把陪同的薩根看做是她丈夫,充滿同情地對他搖搖頭說:「對不起(又是對不起),我們已經盡了全力……這是沒辦法的,孩子的生命太脆弱了……好好安慰安慰她,她還年輕,以後還有機會的……」醫生配合得很出色,說著說著,紅了眼睛。

因為紅了眼睛,只好先回避。於是,病房裡只剩薩根和惠子倆。傷心的兩人啊。此時陳家三人已經走在樓梯上,一分鐘後當醫生帶他們推開病房時,所有人都看見,惠子鑽在薩根寬大的懷抱裡在痛哭,在流涕,在呼天喊地,在痛不欲生……就是說,在合理、精心的運作下,經典的機緣巧合降臨了。以後,陳家兩位老人對惠子的情感發生裂變,這次機緣巧合,這個經典「鏡頭」是起了決定性作用的。

功夫不負有心人啊!

老孫的運氣好轉了!

至此,這一仗以完美告終。不過,這僅僅是開始,接下來需要老孫去落實的事多著呢。不過(又是不過),你要相信老孫,因為他的運氣好轉了——這次陸所長對老孫的表現十分滿意,以後將會越來越滿意。

5

儘管老孫至今不能找到惠子是間諜的證據,但是要拍、做幾張令人浮想聯翩的照片簡直易如反掌。現在,他桌上放的都是這樣的照片:惠子和薩根十分親呢的合影照,有的兩人相對而坐,眉目傳情,有的牽手漫步在花前,有的甚至依偎在一起。

畢竟是做假的,陸所長怕被人看出破綻,一張張地用放大鏡審,放在燈光下看。雞蛋裡挑骨頭地看。看罷,陸所長笑了:「做得不錯,足以亂真,現在的問題是誰出面,誰去當這個燒火棒?」

老孫說:「不是你就是我唄。」

所長說:「不,你和我都不合適,容易讓陳家鵠懷疑是我們策劃的,他這個智商啊,我們必須要做得滴水不漏。應該是個外人最好。」

「外人?」老孫說,「哪裡去找這個人?」

「首先要確定這個人應該具備的條件。」陸所長說想一想,「這個人應該具備兩個條件:一,要和陳家很熟悉,最好是他們家信任的人;二,是黨國的人,願意受我們之託,並願意為黨國保守秘密。」

兩人想。

最後確定的人是李政。

對陸所長來說,不管從哪方面講,李政都是最理想的人選,於私,是陳家鵠的摯友,於公,是黨國堂堂處長,而且彼此打過交道,有一定交情。當然陸所長不可能告訴李政實情,他把這事說得義憤無比,十分動情,李政作為家鵠的好友聽了很受感動,心想這麼好的領導,為部下的私事都這麼動感情,難得啊。

對李政來說,做這件事具有兩重意義,首先他本來就想找機會接近黑室,與陳家鵠有聯絡,這不,機會來了,可謂機不可失啊;其次,作為家鵠好友,他也有責任關心此事,儘可能減少對家鵠的傷害。他對惠子雖不能說十分了解,但還是有個基本判斷,覺得她不該是那種水性楊花。所以,剛看到一大堆照片時,他心裡很有些疑慮,但哪經得起陸從駿舉一反三的遊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何況是男女之事,家鵠不在身邊,對方又是個油腔滑調的老美,要編圓一個桃色故事,哪有什麼難的。再說這個薩根,李政是見過一面的,在重慶飯店吃過他的生日壽宴,那次見面說真的薩根沒給他留下什麼好印象,說話油嘴滑舌,舉止不乏輕浮,甚至一定程度上也表露出了對惠子的不良居心。李政想起,那天薩根是那麼積極慫恿惠子出來工作,又是那麼巧舌如簧地把惠子推銷給飯店老總,現在想來似乎這就是個陰謀。美女怕追,上床靠磨;只有硬不起的男人,沒有追不到的女人;常在河邊走,難免要溼腳……這些民間坊裡的俚語俗話,讓惠子在李政眼裡變得朦朧暖昧起來。所以,李政「得令」後,迫不及待地去完成「秘密使命」。

天墨黑,下著雨,李政穿著軍用雨衣,聳肩縮脖出現在陳母面前。即使這樣——根本看不出是誰,但陳母在開門的一剎那一眼就認出李政,你有理由懷疑她不是認出來的,而是聞出來的。

「啊呀,是小李子,快進屋,快進屋。」陳母像見到了家鵠一樣的高興,「老頭子,快下樓,小李子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啊,這雨下得好大啊,你從哪裡來的?晚飯吃了嗎?衣服有沒有淋溼?家裡都好吧?」

面對這樣一個母親一樣的老人,李政不可能直奔主題,至少得花上十幾分鍾來寒暄,來客套,做鋪墊,做準備,等待最恰當的時機,尋找最合適的語言。時機來了,陳母將話題轉到了家鵠身上。

「小李子,最近你有我們家鵠的訊息嗎?」

「呵呵,」陳父笑道,「可能小李子就是來給我們說家鵠的訊息的吧。」

「家鵠的訊息倒是沒有,」李政開始進入正題,輕輕地說道,「不過你們都不用掛念他,他現在正在為國家幹大事呢,我想他一定一切安好。」環視一番,別有用意地問,「惠子呢,沒在家嗎?」他並不知惠子流產的事。

陳母說:「她……最近身體不太好,在房間裡休息呢。」剛流了產,精神和身體都要休養休養。陳母其實是想說明病情的,但陳父不想,用咳嗽聲提了醒,陳母便改了口,問:「你找她有事嗎?

李政搖搖頭,思量著道:「有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是關於惠子的。」

陳父望了望陳母,道:「但說無妨。」

李政緩緩地說道:「不知你們有沒有聽說,美國大使館裡出了內奸,前段時間報紙上也登了,只是沒有指名道姓而已。而據我聽說,這個人就是惠子的那個朋友,薩根叔叔,我見過他的。」

陳母急切地申辯:「惠子說……這是謠傳。」

家鴻突然推開門,闖出來,氣哼哼地插一句嘴:「你什麼都聽她的。」家鴻的出現好像是受人安排,來替李政幫腔的。其實不是,他的房間就在客廳上面,樓板的隔音不好,他聽見李政來了,自然要下樓來打個招呼,不想正好聽見母親在替惠子辯解,便頂撞一句。

家鴻跟李政打了招呼,又對母親說:「你能聽她的嗎?她能往自己臉上抹屎嗎?」

李政其實不希望家鴻在場,但家鴻在場又著實幫了他。家鴻坐下後,把薩根和惠子一齊數落了一通,言下之意好像他們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這一下讓李政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腔。

李政說:「我今天來有些話還真是難於啟唇,但事關二老及陳家鵠的榮譽和安危,我也不能不說。怎麼說呢,剛才伯母也說了,雖然薩根是不是間諜現在可能尚未定論,但懷疑他是肯定的。因為懷疑他,所以軍方有關部門自然要跟蹤調查他,在調查他的同時,偶然發現他與惠子的關係有些不正常。」說著拿出一些惠子與薩根親密接觸的一沓照片,「你們看,兩人經常同出同行,舉止親密,關係確實有點……不太正常啊。」

家鴻看了照片,如獲至寶,一張張遞給母親看,「你看,媽,你看,爸,像什麼話!我說嘛她是個狐狸精,家鵠是瞎了眼!」

二老看了照片,像吃了蒼蠅一樣的難受。尤其是陳母,心裡甚是驚疑,但嘴上還是為兒媳辯解:「薩根是她叔叔,對她好一點也沒什麼吧。」

「就怕是太好了!」家鴻不客氣她說,「媽,你啊,我看完全是被她裝出來的假相矇騙了,到這時候還在替她說好話,這不明擺著的嘛,一對狗男女,男盜女娼,說不定全都是鬼子的走狗!」

父親狠狠地剜了兒子一眼,發話:「你上樓去!這兒沒你的事。」

李政送家鴻出門,回來看看怒目圓睜的陳父,緩和地說道:「當然,從這些照片也許還不能確定什麼,不過……」

陳父說:「不過什麼,既然說了還是說透了為好,不要藏藏掖掖。」

李政說:「我總覺得他們之間有一些讓人說不清道不白的東西,你比方說薩根明明是在為日本人做事,這一點惠子也許比我們都清楚。但她知情不報不說,還為他狡辯。再比如說惠子憑什麼能得到這麼好的工作?試想,惠子並不懂飯店經營,怎麼就那麼輕易進了這麼好的飯店工作?而且一去就是人上人,一個人一間辦公室,薪水也是不菲啊。」

陳母說:「這是薩根給她找的。」

李政說:「是啊我知道,那天我在場,這是薩根一手操辦的。但你們想過沒有,惠子在美國待過很多年,英語講得很好,他薩根為什麼不在大使館給她找個工作,而偏偏要安排她去重慶飯店?那個地方你們想必也聽說了,那可是藏汙納垢之地,風氣很差的啊。」

李政見二老吃驚不悅的神色,有意退一步:「當然,也許是我多慮了,那是最好,只怕沒有這麼好的事。我的意思,你們暫且權當我什麼也沒說,不妨自己感覺一下。」

說得二老黯然神傷,因為「感覺」就在眼前,那麼大的感覺啊。他們緊緊盼望出世的小孫孫變成了一塊血布。人老了,總是有點迷信,因為經歷的多了,懼怕的多了。那天陳母看見自己的小孫孫化為一灘血,那個傷心啊別提了,就像看見一個真活人走了,因為她心裡把未出世的小孫孫當成活人了。既然是人,死了當然要善待「屍體」。現在這塊未經洗滌的血床單,被老人家藏在一隻鐵盒子裡。

送走李政,二老徑直上樓去睡覺。經過惠子房前時,陳母欲進去問個寒暖(這兩天都是這樣),卻感到腳步異常沉重,邁了兩步又退回來了,默不作聲地尾著老頭子去了臥室。心亂如麻,上了床也睡不著,陳母以為老頭子睡著了,悄悄起來把那塊血布拿出來看,撫摸著,像撫摸自己痛楚的心。

陳父其實沒睡著,聞此異常,嘀咕一句:「你在幹嘛呢?」黑暗中,老頭子伸出手,順著老伴的手摸過去,摸到的是一塊布,「這是什麼?」

陳母沉浸自己的悲情中,哀嘆一聲,抱怨道:「你說這叫什麼事,那天她出門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真見鬼了……」

陳父聽出她在說什麼,嘆口氣安慰她:「別哪壺不開提哪壺,睡覺吧。」

「你睡吧,我睡不著。」陳母覺得心裡堵得慌,渴望一吐為快。「我們難受得睡不著覺,她會難受嗎?」

陳父說:「孩子是她的,能不難受嗎?」

陳母說:「誰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說不定是她自己要求打掉的!」

陳父驚得一把抓住老伴的手:「這……不會吧?」

陳母抓起老伴的手,舉到嘴邊咬著,想忍住悲傷,終於還是忍耐不住,抽泣著說:「什麼會不會,人一旦壞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我甚至懷疑……那孩子還不知是誰的呢。」

「你胡說什麼!」陳父小聲呵斥。

「我胡說?」陳母泣得更添聲勢,「你沒有看到嗎?像什麼樣!有事也不該是他在那兒,你沒聽,所有醫生護士都以為他們是夫妻,這成什麼體統!他可以不要臉,我們陳家丟不起這個臉……」

陳父聽後黯然,顯然,他的態度已經更傾向於認可這種說法。

雖然陸從駿不是什麼算命先生,但他在幾公里之外已經算到二老此刻難過的心情和部分對話的內容。這不難算的,正如幾天前他就算到惠子肯定會有那麼一天:孩子,變成一灘烏黑的血,前途,變成一個猙獰的黑洞……惠子厄運的帷幕已經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