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記

此外,小說重現了默多克作品中慣有的主題——對自我中心主義的批判。這一批判聚焦在布拉德利身上。在這位志向高遠的作家的敘述中,他所有的煩惱與不幸都來自周圍的人:妻弟馬婁的出現是他不幸的根源,妹妹成了他的負擔,前妻讓他煩惱不快,蕾切爾殺人之禍直接把他送進了監獄。「我就是太陽,他人就是地獄。」這句存在主義的名言在他與周圍人的關係上得到了體現。而在拯救妹妹生命的關鍵時刻,作為前者唯一依靠的他卻選擇了去同友人之女朱莉安約會。情慾愛戀戰勝了親情和博愛,兩相對照,形成了對「愛的慶典」的反諷,也暴露了這位自視甚高的正人君子的冷漠自私。妹妹去世以後,布拉德利親情迴歸,痛心疾首,開始從卑劣的自我中被「拖」了出來。到小說的最後部分,布拉德利身陷囹圄,寧願蒙冤替他人受過而不申訴,其人格昇華到了至善的高度。布拉德利前後的變化,意味著作者對自我中心主義的批判,對救贖之路的探索。與存在主義不同的是,默多克認為,雖然人在本質上是自私的,但人是向善的,是可以獲得拯救的。

《黑王子》不僅因其深邃的哲理而富於認識價值,它在藝術技巧方面也為小說創作提供了很好的借鑑。表現最突出、最值得研究借鑑的是它實驗性的後現代特點。

第一,是小說的自我解構特徵。這一特徵首先表現在小說文本的解構。默多克的創作深受她摯愛的莎士比亞的影響,也繼承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喬治·艾略特和普魯斯特的傳統,但從《黑王子》中可以看出,她也在與時俱進,採用了一系列當時很時髦的後現代主義手法。小說開篇,主人公「作家」布拉德利在其「前言」中就宣稱將使用一種「時新」的手法來創作這部小說,實際上就是仿效20世紀60年代後期盛行於歐美的後現代元小說(metafiction)和「自省小說」(self-reflexivefiction),實行文本的解構,邊講故事邊向讀者交代這個故事是如何炮製出來的,以敘述者兼主人公的雙重身份進行內省和反思。例如小說第一部開頭,布拉德利以小說「作者」的身份直接跟讀者交流,談論他的構思、人物、情節的安排,解釋這樣安排的理由等。這樣處理的結果是作者在建構自己的敘述世界的同時,又通過自我解釋或評論來解構這個世界,一邊進行小說虛構又一邊將虛構戳穿。這種對文本的解構在小說的前言、章節開頭以及文中隨處可見。它顛覆了小說創作中作者隱藏在小說虛構世界後面的傳統,在引導讀者關心敘述過程和作者操作的同時拉近了同讀者的距離,加強了作者與讀者的互動,增強了讀者的興趣。更妙的是,本書中不是作家默多克本人而是她筆下的「作家」布拉德利來進行解構的,這就使小說層次結構變得更為豐富複雜了。這也是作家藝術手法的最高明之處。

除文本本身的解構,情節的安排使文本中意義也發生瞭解構,產生了多向性。小說設計了四篇「後記」,由四個人物從各自角度出發,對布拉德利所述事件闡明自己的看法。讀者面臨的是,每個聲音都肯定自己是正確的。語言既用來攻擊對方又用來防衛自己,不同的聲音形成了對彼此的解構。而點睛的一筆是布拉德利之死,它使有關布拉德利的一切變得多餘,布拉德利故事的現實及其意義被徹底地解構,真實性遭遇了後現代的荒謬滑稽。

第二,是小說充滿不確定性。《黑王子》描寫了諸多事件,然而事件的意義乃至整個故事的意義呈現出一種不確定性。這跟作者賦予文本的功能有關,小說似乎只是一個僅提供敘述、描寫的表意關係所在,一個方便讀者參與的平臺。這也跟小說的敘述方式有關。小說用第一人稱敘述角度寫成,主體部分是布拉德利即敘述者「我」在監獄中的回憶。但是,默多克還採用了不同的敘述主體,而且全都用第一人稱敘述,如出版社編輯,全書「後記」中蕾切爾、朱莉安等四人,這樣的敘述角度保證了每個人敘述的主觀性,而當這眾多的聲音匯聚在一起時,其相互的解構會造成「一錘定音」的不可能,從而使意義處於不確定狀態。因此,無論是布拉德利的戀愛還是故事的主題,其意義的判斷因人而異,故而是不確定的。或許可以借用符號學的話說,默多克是有意將小說寫成一個能指,讓它有不同的所指,從而揭示意義的多價性。

如同事件的意義,小說中人物形象也是不確定的。《黑王子》中人物形象都帶有反英雄的特點,然而每一個都只能加以描述而難以用好壞善惡判定。僅以作為作家的布拉德利為例,他對藝術態度嚴肅,對作品精益求精,對寫作懷抱崇高理想,可是與這滿腔藝術真誠形成對比的是他長期不出作品。該怎麼對他下判斷呢?其實人物形象的不確定在某些情況下是人物性格多面性的反映。就默多克而言,這正是她關於塑造人物的觀念的產物。為避免人物成為「作家靈魂深處心理衝突的外化」,默多克始終隱藏在幕後,藉助於不確定性以保持她小說的客觀性和真實性。她的良苦用心值得肯定。

默多克深受現代語言哲學的影響,她在這部小說中把語言的不確定性和意義的「滑動」充分運用到了自己的創作中。書名itheblackprince/i就是一例。其含義,正如康拉德的iheartofdarkness/i有多種解釋一樣,具有不確定性。用小說中人物馬婁的話說,這幾個字有些神秘、含糊,難以說清。根據布拉德利對書名的暗示,它是否是指扮演過丹麥王子的朱莉安?抑或指她代表的blackeros(黑色愛神厄洛斯),即「邪惡的性愛」?很難斷定。而馬婁經進一步「考證」認為,是指本書主人公,也就是bladleypearson(布拉德利·皮爾遜)本人,是運用綴字法把bladleypearson連綴成blackprince。當然,這有些牽強附會,但也不無道理。那麼其意究竟如何?連一位西方評論家也說:「我們從未直接地和明確地被告之,主人公為什麼被稱為blackprince。」從小說內容看,顯然blackprince和英國曆史上的同名人物無關。但是,也有評論家認為,或許就是指英國曆史上叱吒風雲、南征北戰的歷史人物blackprince(黑王子),他代表要摧毀人們擁有的一點幸福的邪惡勢力(perversepower)。而從語義看,無論black還是prince都有幾個義項。black不一定意為「黑」,prince也不一定翻譯為「王子」。若是再把副標題thecelebrationoflove(愛的慶典)加進來考慮,其意義更具謎語的意味。

第三,是以藝術的形式闡釋文藝理論。20世紀70年代以來,西方文藝理論的發展呈現出繁榮景象,文藝理論的膨脹達到驚人的程度,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出現了與文學脫節而成為包含多學科的「理論」。然而在默多克的小說創作中,不但沒有理論與創作的脫節,相反,她還以獨特微妙的方式,從文論中吸取營養,運用到自己的小說構思上,以藝術的形式體現了文藝理論觀念。

以藝術形式闡釋新批評。《黑王子》中有一個重要情節,「作家」布拉德利剛完成他的小說就得了不治之症,死於獄中。他的親友、仇人紛紛從各自角度對他的小說發表看法。人們各執一詞,無視他的小說,致使最終也無法分清是非,辨明真相。默多克匠心獨運構思的這一場景,形象地表現了意義存在於文本之中的觀點,傳達出作者已死,死無對證,是非曲直任人評說的認識。而這一點正是20世紀美國新批評理論的代表性觀點。新批評派按羅蘭·巴特(rolandbarthe)仿照尼采「上帝已死」之說提出「作者已死」(thedeathofauthor)的理論,從而將文本的解釋權留給了讀者。

此外,小說中運用的還有原型批評。布拉德利和朱莉安在皇家劇場觀看的《玫瑰騎士》,正是他們愛情故事的預演。讀者在劇中人奧克塔維恩和瑪歇琳身上看到了這對戀人的原型。

還需指出的是,作者以藝術的形式闡釋接受美學和讀者反應論。在本書中,默多克將主人公佈拉德利設為作者,四篇「後記」由四個不同的「讀者」撰寫,充分製造並利用語言、人物、事件的不確定性而自己始終隱藏在幕後等,這樣的構思,實際上為讀者提供了活動平臺,推動讀者參與創作,是讀者反應論被運用於小說創作的範例。儘管默多克的這種實驗尚未在她的創作中普遍使用,但畢竟是一種新嘗試,是值得肯定的。

第四,是創作手法的多元性。默多克善於博採眾家所長。在藝術手法上,《黑王子》呈現出兼收幷蓄的多元特色。除意識流、文本解構這一類現代及後現代手法之外,細膩描寫、長篇議論和書信體的運用則讓讀者領略到英國19世紀小說的餘風。小說中細緻入微的描寫隨處可見,從人物表情、花園景緻,到傢俱陳設、菜市夜景,無不栩栩如生。書信體這一傳統手法在小說中的運用十分自然。它與第一人稱敘述角度相得益彰,共同揭示了人物的內心活動。

使用帶有神秘色彩的象徵,描寫神秘的、不可解釋的力量和事物及其對人物命運產生微妙的影響或暗示,是默多克創作常用的手法。在《黑王子》中,商店、郵政大廈、輪船、風箏等普通事物都包含豐富而深刻的寓意。用書中馬婁的話說,是「將內心深情寄寓神秘象徵」。以風箏為例。布拉德利在布里斯托爾的酒吧裡觸景生情,說道:「風箏對於我總是意味著許多許多。在我看來,那飄浮在九重之上的高遠之物,那變化無常的拉力、操縱風箏線的微妙感覺,那條線是那樣細得看不見,長得不可測,還有那稍縱即逝的擔心,這一切不就是我們處境活生生的寫照嗎?」神秘與象徵元素的加入,豐富了小說內涵,增加了小說的色彩和魅力。

小說的成功還在於默多克對戲劇手法的成功運用。默多克有過將自己的小說改編成劇本的經驗,這為她把戲劇手法用於小說創作打下了基礎。她在小說中大量採用戲劇巧合的手段,通過事件的巧合突出了生活中的偶然性,從而傳達出自己的哲學觀念。更重要的是她深受莎士比亞的影響,對悲喜劇有深刻的理解,認為:「……莎士比亞卻把悲劇與喜劇結合起來了,這是偉大的創造。悲劇與喜劇必須結合起來,因為人生本身就是一個錯綜複雜的結合。完全的悲劇或純悲劇,在人生場景中是沒有的。」從《黑王子》的三條線索來看,每一條都包含一個悲劇的結局:主角布拉德利冤死,他妹妹氣死,作家阿諾爾德被妻子殺死。然而書中包括人物的言談舉止在內的很多細節卻令人忍俊不禁。正是通過這大大小小的悲和喜,小說真實地反映了人的生存狀態。小說戲劇手法的巧妙還表現在結構的設計和突變技巧的運用。小說的開頭和結尾都呈現了殺人的場面,以血淋淋的現實開始又以血淋淋的現實結束。結尾的一幕實際是開頭的重複,只是行為者互換了角色,一個沒有得逞,一個真正實現。這樣一個首尾相連的環形結構使小說極富戲劇性。更妙的是結尾。殺人發生在阿諾爾德夫婦之間,但布拉德利卻成了兇手。對他來說,這事非但不能幸災樂禍,而是禍從天降。一個戲劇常用的「突變」,令布拉德利從順境跌落到逆境,其悲劇性就不言自明瞭。

默多克是一位不易理解的作家。《黑王子》這部作品貌似通俗小說,實則融哲學、藝術的觀念與小說於一爐,情節和事件富有象徵性、哲理性,筆調亦富於哲學的意趣,其內容的深刻與豐富不是讀者輕易就能看出和認識到的,因此小說也免不了引起歧見或詬病。如小說往往通過人物之口高談藝術,闊論古今,希臘神話、中世紀傳說、柏拉圖乃至莎士比亞都是作者盡情發揮的話題,表現出深厚的文化意蘊。但正是某些高深玄妙的話題使一些讀者如墜五里霧中,而冗長的議論則可能使習慣文化快餐的讀者沒有耐心讀下去。作者精心營造的小說結構,儘管巧妙而富於戲劇性,卻也有評論指出,小說似乎過了三分之一才走上正軌,換言之,小說的前三分之一內容似嫌冗餘,都可以刪去。也有人認為,故事分叉太多,情節中穿插了大量關於愛情、藝術和真理的議論,這些令人費解的內容使故事偏離了主線,破壞了小說的完整性。不過,說到底,有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無論是褒還是貶,《黑王子》作為文學經典的地位是顯而易見的。

譯者

201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