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林珩一步步向著那座小木屋走過去,他恍惚間覺得哪裡不對,但是內心與外界之間卻好似蒙著一層薄紗,林珩明知道這層紗的存在,卻無法將其捅破。

「現在該怎麼辦呢?」林珩的內心猶疑著。

「應該去敲吉賽爾的門,向他表達你內心的愛意,如果她拒絕,就向天發誓,你對她的忠誠永恆不變。」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在對林珩說,是女孩子的聲音,溫柔中卻帶著命令的口氣,彷彿高貴的女王般不怒自威。

「好的。」林珩屈服在這種威嚴之下。

「哥哥,快回來!」隨即,林珩又聽見了宇卓的聲音。宇卓的聲音不是來自內心,而是來自外部的世界,他在焦急地大喊,「那邊危險,快趴下!」

宇卓?林珩回過頭想要尋找,便看見宇卓正向著自己這邊狂奔過來,林珩不理解這個舉動的意義,宇卓卻在同時飛身一撲,將林珩撲倒在冰面上。林珩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腦袋直接撞向堅硬的冰面,好在宇卓及時用手幫他擋住,才沒有造成嚴重的外傷。但是撞擊依然猛烈,甚至將那個糾纏著林珩的夢魘撞出了他的腦袋。

意識清醒的那一瞬,林珩聽見了巨大的轟炸聲,就炸響在他身邊不遠的地方。模糊的余光中,他看到冰稜伴隨著水花騰空而起,如此同時,他感受到一陣強烈的擾動,卷地而起的氣流裹挾著寒冷刺骨的冰晶和湖水,拍打在林珩的身上臉上。而更令林珩感到膽寒的是,就在他的背後,冰面深處傳來一聲清脆的破裂聲。

「德軍來了!」宇卓只來得及解釋這一句,他隨即趴在冰面,將林珩嚴嚴實實地藏在自己的身下。

林珩看見數不清的機翼掠過天空,當它們飛過自己上空的時候,他甚至能聽見發動機的轟鳴。伴隨著呼嘯而過的機翼,此起彼伏的轟炸聲在湖邊上響起,有些來自遠處,有些距離林珩很近很近,巨大的衝擊力全部宣洩在脆弱的冰面上,身下的冰湖如同在瑟瑟發抖。

林珩無處可逃,他已經連呼吸都忘記了,現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用力抱住宇卓,同時在心中默默地祈禱,祈禱德軍不要發現他們,祈禱冰面下的破損不要太嚴重,祈禱冰面再多承受一會兒他們的重量。

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轟炸聲漸漸從耳邊淡去,林珩目送著最後一架飛機掠過蒼白色的天空,之後便再也沒有其他飛機經過。德軍完成了這一輪炮轟,只將一個千瘡百孔的拉多加湖還給了蘇聯這邊。

德軍離開後,湖面終於恢復了平靜。宇卓從林珩身上翻滾下來,脫力一般躺在冰面上大口地喘息。林珩也在喘著粗氣,他同時感覺胸腔中有個東西像擂鼓一樣作響,其實就是他自己的心跳聲。

好在身下的冰面還算完整,林珩挪動著麻木的四肢,小心翼翼地從冰面上爬起來。他這才發覺自己的衣服已經全部溼透了,外層的棉衣是被冰面上的水汽打溼的,內層則是被他的冷汗浸透。忽然,湖面上冷風驟起,林珩雙手抱在胸前,劇烈地寒戰起來,巨大的寒意席捲他的全身,也在他的心底無聲地蔓延。

林珩感到後怕的不僅僅是德軍的空襲,還有那個如影隨形的夢魘。看來夢魘不僅會在劇院中出現,現在又緊追著他的腳步,滲透到了相去甚遠的拉多加湖上。而且最令林珩感到膽寒的是,這一次的夢魘中出現了宇卓。

林珩曾經說過,有宇卓的地方就是現實。可是如果宇卓也出現在他的夢中呢?林珩感到深深的擔憂,他害怕終有一天自己會再也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你是個敗類!」林珩剛回到岸邊,負責修炮臺的指揮官就指著他們怒罵。不僅是指揮官,幾乎所有建築工人都對他們怒目而視,接二連三的罵聲像是掃射的機槍,無情地打在林珩和宇卓的身上。

林珩無力辯駁,甚至通過這些人的怒罵,林珩復原出了事情的始末。被夢魘控制住的自己衝到了掩體之外的湖面上,他這個舉動暴露在德軍面前,立刻引來飛機對他們一通狂轟濫炸。而且經過這次轟炸,蘇聯的炮臺不僅沒有修好,反而遭到了更嚴重的破壞,現在湖面的冰層也嚴重受損,短時間之內,蘇聯方面都無法在冰面上通行。

宇卓也意識到林珩又被夢魘控制住了,對指揮官百般解釋,說林珩是積勞成疾,以至於出現了精神方面的問題。指揮官說不過宇卓,最終沒有定林珩的罪,但是勒令兩個人都不能再出現在拉多加湖附近。

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又一次失去了,林珩和宇卓最終是被指揮官轟走的,自然他們也無法得到任何報酬。返回城中的路上,狂風捲著怒雪,絲毫沒有減弱的勢頭。林珩一邊瑟瑟發著抖,一邊將自己在夢魘中經歷的事情一五一十說給宇卓聽。

不出所料,宇卓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哥哥,你還記得大米沙說過的話嗎?他說劇院每天都座無虛席。」

「他想象出來的吧?」

「但如果不是呢?」宇卓顰蹙著眉宇,壓低聲音說,「我有一個很可怕的想法,會不會整座城市都是舞臺……」

林珩聽懂了宇卓的潛臺詞,如果整座列寧格勒都是舞臺,也就意味夢魘的控制範圍遍佈整座城市,那麼只要林珩還在列寧格勒一天,他就隨時有可能陷入吉賽爾的掌控。林珩並沒有回答,卻又一次全身戰慄,沒有面包還是小事,現在林珩最大的感受就是冷,蝕骨的寒冷像是鋒利的鑽頭,不僅割開了他的皮肉,也鑽入他的骨縫裡。

宇卓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哥哥,你的臉頰好紅。」他急忙用手背試探林珩的額頭,立刻擔心地叫起來,「喂!你發燒了!」

「是嗎,原來我發燒了,難怪這麼冷……」林珩無力地翕動嘴唇,他的眼神渙散,連意識都有些恍惚。

「衣服都溼透了,又被寒風一吹,不生病才怪。」宇卓急忙蹲在林珩身前,將自己的後背亮給林珩,「上來,我揹著你,我們去收容所。」

「你哪裡還有力氣?」林珩苦笑著,同時注意到宇卓抱在懷中的套娃。他們都走投無路了,宇卓還堅持不肯丟棄林珩送給他的套娃,林珩感到好氣又好笑,「拿好你的玩具,扶我一下就行了。」

入夜之前,宇卓將林珩背到了最近一家收容所。戰火無情,很多人都在這次戰爭中失去了房子,這間收容所是用一座小型體育館改造的,提供給那些無家可歸的人一個遮風蔽雪的地方。收容所還配有一間診療室,林珩在醫生的建議下吃了兩片不認識的退燒藥,之後作為病號,他還額外領到了一塊麵包。

宇卓將麵包揣在懷裡,一隻手抱著心愛的套娃,另一隻手攙著林珩找休息的地方。體育場中幾乎坐滿了人,而且地板上都是雪水被踩踏後的泥濘,顯得骯髒不堪。宇卓嫌棄得不想邁腳,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相對乾淨一點的角落,宇卓趕緊坐下,然後扶著林珩讓他枕靠在自己的肩上。

「哥哥,退燒藥不能空腹吃,來把麵包吃了吧。」

「我沒有胃口,還是你吃掉吧。」林珩知道宇卓早就餓壞了。他忍不住心想,自己這個當哥哥的真無能呀,拖累宇卓辛苦了一整天,也只能為他換來一塊麵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