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寧格勒的黑夜來得特別早，所以林珩和宇卓睡下得很也早。這一夜很平靜，林珩沒有再被夢魘牽絆，唯一的感覺就是餓，半夜他甚至被餓醒了一次，感到身上又冷又乏，腸胃也絞得難受。好在宇卓就躺在他身邊，林珩將身體靠近那個小火爐，好不容易才再度入睡。
第二天清晨，宇卓神秘兮兮地遞給林珩一樣東西，是牛皮紙包著的兩塊黑麵包。
「你的麵包？昨天沒吃嗎？」林珩詫異地問。
「吃了一片。」
「那怎麼夠？」
「我好歹還吃了一片，你不是一片都沒吃嗎？」宇卓不想與林珩多費口舌，蠻橫地將麵包推到他的鼻子下，「別廢話！早上不吃東西怎麼行？這兩片我們分！」看來宇卓的決定和林珩一致，他們都不準備再接受左婧的蛋糕。
林珩拿起其中一片，其實他特別想把麵包一口吞下去，可是林珩清楚食物來之不易，他只能強忍飢餓，逼著自己慢慢地咀嚼。第一次吃黑麵包的時候，林珩還百般嫌棄，此刻吃在口中，竟然覺得格外香甜。他從粗糙的質感中品出了醇厚的麥香，還從那些雜質中體會到了木屑的清香。
這座城市依舊在飄雪，列寧格勒的冬天就是這樣枯燥且漫長，可是有了這片面包提供的能量，再走出家門的時候，林珩覺得身上沒那麼難耐了。
回到馬林斯基之後，林珩便有意迴避著左婧，不過狹路相逢是遲早的事情。因為普羅列夫聽從了宇卓的建議，他們今天的排練內容是《吉賽爾》第一幕中的一個選段。
這段故事的情節是：阿爾伯特摘下象徵貴族身份的佩劍，扮裝成鄉村青年，來到吉賽爾的木屋外向她傾訴愛意，但是吉賽爾對於他們的愛情猶豫不決。阿爾伯特指天發誓，承諾自己將永遠恪守愛情的誓言，吉賽爾於是從窗臺上摘下一朵雛菊，想占卜阿爾伯特是否真心愛著自己。吉賽爾坐在木屋外的長凳上，一片片撕下雛菊的花瓣，這一片代表愛，下一片代表不愛，愛，不愛……
最終，占卜結果顯示為「不愛」。吉賽爾心灰意冷，阿爾伯特為了安慰吉賽爾，揹著她偷偷將花瓣扯下一片，吉賽爾再看時，花瓣的數量正好代表著「愛」。吉賽爾的心情終於撥雲見日，和阿爾伯特跳起一支歡快的舞蹈。
林珩換好衣服來到後臺區的時候，左婧已經在做準備活動了。雖然昨天不歡而散，但是左婧看上去像無事發生一樣，見到林珩他們的時候，甚至還很禮貌地打了一個招呼，她柔和美麗的臉上依舊是那種雲淡風輕的微笑。
林珩回憶起自己和左婧相處的時光。其實林珩是那種挺招女孩子喜歡的長相，雖然他是一個連朋友圈都懶得發的人，但是女孩子找他搭訕的情況也發生過很多次。可是左婧從沒有為這件事和他爭吵過，不僅是這件事，林珩的記憶中，他們之間連激烈的情緒都沒有。左婧永遠都是一副和風細雨的樣子，只是那些曾經對林珩抱有好感的女孩子，後來都不再和林珩聯絡了。當然林珩也不會主動和她們聯絡。
林珩活動了一下他的老胳膊老腿，便在普羅列夫的催促中登臺了。
按照劇情，應該是阿爾伯特去敲吉賽爾的房門，之後吉賽爾出來應門，一段吉賽爾的獨舞之後是雙人配合的段落，男主角需要在這段配合中變現出阿爾伯特對愛情的執著。
林珩對於三片面包的確很執著，於是他很認真地走步上臺，又假裝很動情地敲了敲吉賽爾的房門。左婧應聲登場，嫻熟而優雅地完成著自己的獨舞段落，普羅列夫似乎對左婧的表現很滿意，他的關注點都在左婧身上，並沒有注意到林珩的態度變化。
左婧的獨舞結束後，她和林珩在舞臺中相遇，林珩想著他和宇卓的麵包，順利完成了規定的舞蹈動作，也包括假惺惺地對天起誓。吉賽爾繼續推動劇情，左婧從屋外的花瓶中拾起一朵雛菊，坐在長凳上開始撕花瓣。
而林珩受到麵包的鼓舞，很配合地坐在一旁看著她撕：愛，不愛，愛，不愛……總之，不管花瓣還剩多少，為了劇情左婧必須說不愛。她將雛菊扔在地上，從長凳上起身，失落地跑向舞臺後方。
林珩也謹遵故事發張，他拾起那朵雛菊，急忙撕下一片，隨即追趕上去。按照劇情，吉賽爾應該轉悲為喜，和阿爾伯特開心地共舞。可是林珩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左婧看著遞過來的雛菊，她數了一圈花瓣，還是失落地搖了搖頭。林珩一時也沒有弄清情況，於是他又撕了一片，再次遞到左婧面前，左婧又數了一次，依舊是搖頭。
林珩心想：你的數學是我教的嗎？他剛想和普羅列夫反映情況，卻看見原本空蕩蕩的觀眾席上，又一次變得座無虛席！林珩頓時心下一涼，他又一次被夢魘捲了進去，而且這一次夢境和現實甚至沒有銜接的痕跡。
林珩來不及做何反應，便看見維麗們從舞臺兩側魚貫滑入，將阿爾伯特和吉賽爾包圍在舞臺中心。維麗們對林珩怒目而視，彷彿在譴責他欺騙吉賽爾的感情。這種目光讓林珩反感至極，他揮舞著手中的雛菊，怒聲呵斥她們，「第一幕沒有你們，都給我滾回去！」
林珩的呵斥並沒有起效，反而將維麗們惹惱了，她們非但沒有後退半步，而是一步步上前，縮小了對林珩的包圍。
林珩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至少他的身體還聽從自己的支配，他知道這一切禍起左婧，就指著她說，「我知道這些都是你的把戲，別再玩這種無聊的遊戲了，讓她們都回去！」
左婧終於不再是那個林珩熟悉的左婧，她眉目之間的溫柔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深處的冷峭，以及眉眼之間一閃而過的兇殘。
宇卓之前的推測全部應驗了，左婧真的有兩副面孔。現實中的她善於偽裝，而林珩的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態都不穩定，所以習慣於依賴她。可是在後生中，一切虛假的面具都會被宇卓撕破，左婧的本來面目也終於暴露在林珩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