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這篇故事名叫《雪女王》,由七個相互關聯的故事串接而成。

第一個故事講惡魔製造了一面魔法鏡子,通過鏡子看世界,真善美的事物會縮小到幾乎看不見,而邪惡醜陋的東西會被無限放大。惡魔對鏡子很滿意,想要飛到天上去嘲弄上帝和天使,結果接近天堂的時候,鏡子脫手跌落到地面上,摔碎成上億個碎片。有的碎片很小很小,隨風飛入人們的眼睛中,牢牢粘在眼珠上,於是看到的每一件東西都改變了模樣。有些碎片比較大,被打造成玻璃或眼鏡,透過這些製品看世界,再也無法形成準確的判斷。

第二個故事講一對青梅竹馬的男孩女孩,經常一起玩耍,一起唱讚美詩,一起聽老祖母講故事。可是有一天,鏡子的碎片飛進小男孩的眼睛中,於是他看到的醜陋和美好全都發生了顛倒。碎片也不巧刺入了他的心中,於是他的心變得堅硬如冰坨,不再懂得愛和憐憫,對於身邊最愛的事物也感到厭惡。

一次滑雪橇的時候,小男孩偏離了正規,他最終迷路了,雪也越下越大。小男孩快要被凍僵的時候,美麗的雪女王出現在他身邊,雪女王親吻了小男孩的額頭,將他帶去一個遙遠的地方。

第三個故事講小男孩離開後,小女孩十分擔心,決定去打聽小男孩的下落。可是打聽的路上她同樣迷路了,小女孩隨著河水漂流,終於來到一個老奶奶的家裡,老奶奶的花園中還種滿各種美麗的鮮花,還慈祥地幫助小女孩梳頭髮,可是隨著老奶奶梳呀梳呀,小女孩越來越想不起小男孩。

小女孩在老奶奶家住下,和院子中的百花成為朋友,完全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直到有一天她跑到花園盡頭,擰開生鏽的門鎖,才發現老奶奶家的時間彷彿靜止在夏季,而外面的世界早已經入秋。小女孩知道自己耽誤的時間太多了,又一次踏上了尋找小男孩的旅途。

第四個故事講小女孩結識了一位烏鴉先生,又因為一些誤會,認識了善良的王子和公主,最終誤會解除,小女孩也得到了王子和公主的資助——溫暖的衣服和嶄新的馬車,於是她又上路了。

第五個故事講小女孩與一位小女強盜成為了好朋友,也終於打聽到小男孩是被雪女王帶走了,而雪女王居住在芬蘭北部某個高寒的地方。於是小女孩騎著馴鹿,帶上小女強盜贈送的食物,又一次出發了。

第六個故事講小女孩終於抵達芬蘭,得到了當地人的幫助。當地人還告訴她,小男孩之所以性情大變,是因為中了鏡子的碎片。小女孩決定去雪女王的宮殿救出小男孩。

第七個故事講雪女王的宮殿中毫無生機和樂趣可言,唯有一片冰涼涼、空蕩蕩,而空蕩蕩的中央是一個冰湖,冰湖中凍著成千上萬的冰塊,雪女王稱這片冰湖為「智力的魔鏡」。

小男孩被困在宮殿中很久了,身上的皮膚已經被凍成青紫色,可是他感覺不到寒冷,此刻他的心猶如一塊堅硬的冰疙瘩。不過雪女王答應他,只要他能用湖中的碎冰塊拼寫出「永恆」這個詞,他就會得到自由。

一日,雪女王去了遙遠的地方,而小女孩終於找到了宮殿,也見到了幾乎被凍死的小男孩。小女孩難過地哭起來,熱淚落在小男孩的心口,沖走了魔鏡的碎片。小女孩又唱起他們最喜歡的讚美詩,聽到熟悉的讚美詩,小男孩放聲大哭,粘在眼睛上的魔鏡碎片也隨著眼淚淌出來。

小男孩終於認出了小女孩,兩個人一起開心地蹦呀跳呀,一直到筋疲力盡在地上躺成一排,而隨著他們蹦跳,冰塊也恰好拼寫出了「永恆」這個單詞。

小男孩恢復了自由,男孩女孩感謝了那些曾經幫助過他們的人,又回到了家鄉,回到了最愛的老祖母身邊……

確定宇卓也讀完故事之後,林珩又將被子罩在兩人的頭上。宇卓比之前還要乖巧,真的像只貓一樣,團成一團縮在林珩的臂彎裡。

現在,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情節都找到了出處。城堡內的時間停滯不前,老奶奶的花園中也是如此。雪女王的氣息可以冰封小男孩的四肢和內心,白雪女王也曾用一口氣就凍僵了林珩的身體。還有就是魔鏡的碎片……

「你還記得嗎?我們最初踏入這個世界的時候,好像被風迷住過眼睛?」林珩壓低聲音對宇卓說。

「經你這麼一說,我好像有印象了,當時還以為是風太大的緣故。」宇卓警覺地說,「珩哥,難道在這個世界裡也有魔鏡的碎片?」

「當初你曾經質疑過,眼前看到的繁榮是否就是真的繁榮?現在看來,似乎猜測得到了證實……」林珩不願再說下去。

或許迷住他們眼睛的並不是風雪,而是魔鏡的碎片,而且和童話故事中的一樣,擁有顛倒美醜、混淆是非的黑暗魔力。如果他們真的已經中了這樣的魔法,那麼眼前這個在他們看來無比奢華精美的城堡究竟是什麼樣子?那些曾帶來無數歡愉的慶典又有著怎樣的本來面目?林珩不敢多想,他的思維稍一深入,就感覺一陣不寒而慄。

而比這一切更可怕的是,這段後生所對應的現實中,林珩的童年究竟經歷了些什麼?宇卓說得對,人的大腦是有保護機制的,不愉快的經歷會被壓制到記憶最深層,在日後的人生中漸漸無法回憶。然而在精神搭建起的後生中,這些不愉快的記憶復甦了,而且它們披上了華麗的外衣,來掩藏暗處的獠牙。

林珩忽然感覺四肢冰冷,脊背發僵,還有一種高燒時想要寒戰發抖的感覺。彷彿那些獠牙已經悄然刺入他的體內,也將蝕骨的寒意貫穿他的身體。

這種難以遏制的恐懼感被宇卓察覺到了,於是他伸出手臂,反過來抱住了林珩,「對不起,珩哥,真的對不起!」

「傻瓜,你有什麼好道歉的?」

「是我帶你來後生的,可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宇卓歉疚地說。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以後更不會。」

「珩哥,如果你實在不想去觸碰一些東西,你始終有選擇堅持或放棄的權利,雖然如果放棄的話……」宇卓並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沒關係的,你不用考慮我的感受……」

放棄嗎?如果就這樣放棄,宇卓也會從自己的世界裡消失吧?此時此刻,林珩感受著來自小鬼頭的氣息和力量,覺得這是他所體會過的最真實的東西。恐懼的力量的確很強大,強大到僅僅暴露出一角,就幾乎將林珩擊潰。但是世界上永遠有比恐懼更強大的力量,相比那些不願面對的東西,林珩覺得自己有了更不願割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