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林珩出手越來越酣暢淋漓,只可惜地道的空間太小,留給他施展的餘地不多,又在推搡中被推後了幾步,他一時間沒辦法到達宇卓身邊助戰。

「住手!一群混賬!都給我住手!」白啟政的聲音響起,猶如一張大網壓制下來。

宇卓怎麼可能理睬他?小鬼頭戰意正酣,一邊拳腳相加,一邊還要分出精力,注意林珩有沒有落下風。

但是白啟政的威嚴對於其他人還是有作用的,其中一個最聽話的人停手了,然而就在他露出空門的同時,宇卓卻沒有宣佈中場休息,又一記拳頭凌空而起,直搗那人面門。

那個人被打蒙了一瞬,隨即意識到自己中了暗招,抬手正欲還擊時,卻被白啟政一把拉扯開,「要打外面打去!」

「這臭小子出手太陰,必須給他一點教訓!」那個人指著宇卓不依不饒。

白啟政抱著豆豆上前一步,將宇卓擋在自己身後,一方面阻止那個人出手,一方面也攔住宇卓再動手。白啟政的威嚴壓下來,「人家好歹幫著找到了孩子,沒功勞也有苦勞。你們如果有恩怨,私下約個時間,我也懶得過問。但是現在我在這裡,我看誰還敢動手?」

那些人面面相覷,顯然他們並不敢違逆鎮長。

「鎮長,我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才放過他們的。」麻子臉的男人立刻就坡下驢。豈料宇卓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被嚇得立刻退後了兩步,險些沒有站穩。

林珩也不想再生亂,於是悄悄拉了一下宇卓的袖子,意思是就此作罷。

鬧劇停止了,眾人魚貫退出地道,尷尬的氣氛卻在無聲地瀰漫。爬回地面的時候,麻子臉的男子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宇卓便有意無意地掰動手指的關節,纖細卻有力的骨節在黑暗中「嘎巴」作響,麻子男子立即噤聲了。

而就在剛剛眾人發生混亂的時候,豆豆手中的美國國旗不巧掉落在地上,林珩的目光無意間掠過那面國旗。

隨即,林珩怔住了,他看到了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那並不是當代版本五十顆星的美國國旗,星星不是錯行排列,而是略顯雜亂地分佈在深藍色的底子上,憑藉美術生對於圖形的敏感,林珩立即分辨出旗子上的星星只有四十五顆。

眾所周知,美國國旗上的星星數量代表美國所擁有的州數,隨著1960年夏威夷州併入美國,星條旗正式成為如今見到的五十顆星的模樣,並延續至今。

林珩並不記得美國的第四十五個州具體是什麼地方,但是他依稀記得1890年間,美國經過了近10年的擴張期,西北部的愛達荷、蒙大拿、南北達科他和華盛頓等州先後加入美國,美國擁有的州數也正式超過四十個。此後的幾年中,美國對於國土的擴張並沒有停止,所以四十五顆星的美國,應該就在1900年左右。

1900年左右、美國、藝伎著裝的美麗女人、那首婉轉而哀傷的和風音樂,還有險些被林珩忽略的,眾人口中那個去參軍未歸的神秘男人……

林珩木然站立在原地,大腦卻在飛快的運轉,無數場景掠過他的腦海,一開始快到辨認不清,但是漸漸的,他可以看清楚了。

他看見了1900年間的日本長崎;他看見身穿白色和服的美麗女人;他看到那個欺騙她的感情又最終拋棄她的美國軍人;他看到她和她年幼孩子曾天真地以為那個男人會回來;他看到那個男人最終回來了,但是她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生命……

回憶的碎片中,林珩也又一次聽到那首和風音樂,音樂婉轉哀傷,彷彿在訴說著一個女人心底無盡的淒涼。林珩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而唇間卻喃喃地念出了四個字:

「《蝴蝶夫人》……」

《蝴蝶夫人》是普契尼創作的抒情歌劇,以一戰時期的日本為背景,講述了天真美麗的藝伎喬喬桑與美國海軍軍官結婚之後空守閨房,最終等來的卻是丈夫的背叛,而喬喬桑最終含恨自殺的悲劇故事。

當喬喬桑的形象出現在腦海的時候,林珩瞬間想明白了全部。姑獲鳥從來都不是什麼惡毒的妖怪,她只是一個同樣悲情的女人,還是他曾經最熟悉最親愛的女人……

二十年多年前,未婚先孕的她帶著孩子回到家鄉小鎮,可是在這個思想保守甚至有些封建的小鎮上,她受到的不是來自同鄉的照拂,而是流言蜚語和無端中傷,甚至昔日最親愛的父母家人,都不願意再接納她。

為了年幼的孩子,她選擇忍辱負重,心中一直期盼著有一天孩子的父親會回心轉意。然而如同《蝴蝶夫人》中的美國軍官,那個男人也不過是逢場作戲。

多年之後,她最終意識到自己等來的只不過是那個男人的背叛。於是終於有一天,她離開了自己的孩子,獨自走向死亡。

可是那個後來被送去孤兒院的孩子並不能接受母親拋棄了自己,他始終認為自己和母親只是走散了,母親是那麼愛自己,她依舊在苦苦地尋找自己。

又過了很多年,她的孩子漸漸長大,變得和母親一樣熱愛文藝。在成長的過程中,也接觸了很多藝術作品,於是母親的形象便與那些藝術形象發生重合。

母親也曾遭受過惡意中傷,他的記憶或許忘記了,但是潛意識始終記得,於是在名為後生的精神世界裡,母親變成了西西里島上的瑪蓮娜。

他也依稀知道母親在等待一個不可能回來的人,又最終被那個人背叛,於是母親披上藝伎的和服,又變成了蝴蝶夫人喬喬桑。

而他心底始終有一點堅信,他固執地相信著母親始終愛著自己,相信著母親依舊在尋找走失的自己,於是最終的最終,母親變成了因為失去孩子而成魔成妖的姑獲鳥。

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像是一下子塞滿林珩的心底,讓他不堪重負。林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眶卻載不住回憶的重量,兩行滾燙的眼淚無聲地漫過冰冷的臉頰,而那兩個字就在唇邊,呼之欲出。

看見林珩的眼淚,宇卓恍惚被嚇到了,他一時間手足無措,不安的聲音微微顫抖,輕聲喚他,「珩哥?」

「她不叫阿暖,不叫翠花,更不叫什麼姑獲鳥。」林珩嚅囁著被淚水浸溼的嘴唇,像是在對宇卓傾訴,又像是在對自己訴說,「我記得她的名字,她叫林稚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