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韓先生的線索沒有斷,杲溪就是線索。對了,今天我去道觀的時候,還問清楚另外一個地方。」宇卓拿出他們的地圖,指給林珩看,「就是這裡,鎮上的圖書室。杲溪這個名字,總覺得帶著古意,我們明天去圖書室查一查,也許有杲溪的線索。」

或許是咒符真的起效了,這一夜林珩睡得非常安穩。夜間不再有駭人的鬼怪,連夢境和起夜都沒有。第二天一早,林珩自然醒來。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宇卓,小鬼頭正像個嬰兒一樣蜷縮在被子裡。

這個姿勢讓林珩心中忽然湧起一絲不安。「宇卓?還好嗎?」林珩跳到宇卓床上,伸手一試探,宇卓清瘦的肩頭傳來一陣細碎的戰慄。「哥哥……」微弱而顫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甚至連貫不成完成的語句,「救我,我好難受……」

符紙!林珩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他躥到窗前,將那張紙粗暴地撕扯成粉碎。

「小鬼頭!」林珩又跑回宇卓身邊,將他小獸一樣輕巧的身體輕輕抱起,「別怕!已經沒事了,很快就好了!」

隨著符紙被毀,宇卓猛然嗆咳了一聲,一口壓抑在胸腔深處的氣息才終於提上來,可是他依舊沒有力氣,只能無力地伏在林珩臂彎裡。林珩幫他輕輕揉著後背,宇卓喘息著緩了好一陣,才漸漸睜開眼睛。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看著林珩,最初空洞無神,片刻之後,才終於漸漸恢復了以往的清亮。

宇卓虛弱地笑了,「之前說道長道行太淺,看來要收回這句話。」

「你還笑得出來?」林珩嗔斥著,心裡卻像針扎一樣難受。

「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宇卓撥弄著自己的耳朵,委屈巴巴地說。

「你這是何苦呀!」林珩的聲音有些發顫,「為了我值得嗎?」

「值得呀!」宇卓忽然用額前的碎髮蹭了蹭林珩的手臂,撒嬌一樣說道,「珩哥,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好,我答應。」

「我還沒說是什麼事。」

「我都答應!」

「那好。」宇卓看著林珩的眼睛,眼神真誠,「之前你有在敷衍我,但是這一次我希望你用心記住:我一定會幫你到底,付出任何代價都在所不惜!所以也請你答應我,任何時候都不要輕易放棄,闖過後生,然後勇敢地活下去。」

林珩怔了一下,片刻之後,他終於鄭重地點了點頭,「這一次我正式答應!」

宇卓的情況並沒有大礙,只是如同大病痊癒之後的虛弱。他們原本的計劃是一早就去圖書室,但是林珩堅持讓宇卓休息到中午。

林珩還專門借了兔老闆的廚房,煮了他最擅長的番茄雞蛋麵。林珩並不善廚藝,平時也多是在學校食堂解決,自己下廚的機會不多。好不容易見到成品,林珩激動得不得了。宇卓也吃得很配合,吃完之後還很慷慨地總結說:既然是唯一會的,的確堪當一個「最」字。

下午,他們找到了宇卓提過的圖書室。這個沒有智慧手機和無線網路的年代,小小的圖書室有種泛黃老照片一般的情懷。

宇卓還是沒能完全恢復,從民宿一路走過來,不僅面頰泛起潮紅還有些輕微的氣喘。所以就坐在圖書室門前的海棠樹下乘涼休息,小鬼頭一邊吃著林珩買的草莓冰激凌,一邊逗工作人員養的黃狗,還哼唱著一首林珩聽不懂的蘇聯民歌。

「珩哥,它叫什麼名字?」宇卓玩弄著狗子毛茸茸的耳朵,他自己也沒有好好梳頭髮,頭頂處的亂毛和黃狗一樣絨乎乎的。

「毛毛。」林珩看了一眼宇卓的頭髮,很敷衍地回答。

徽州一代素來盛產文人墨客,隨便一處不起眼的宅子,都有可能是曾經的書香洞府。小丘鎮雖然地處偏僻,同樣充斥著很濃郁的文化氣息。這間圖書室麻雀雖小,藏書竟然有上萬本之多,林珩看著一排排書架,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無力感。

林珩首先向工作人員借閱了小丘的地方誌。圖書室裡人不多,多是一些看報紙的老頭老太,林珩找了一個採光好的臨窗的座位,一頁頁仔細地翻看。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大學的自習室,在知識的海洋中盡情地嗆水。

結果大失所望,一、兩個小時之後,當林珩辛辛苦苦翻遍所有地方誌,卻依舊沒有找到杲溪這個地方。林珩賭氣地把書往旁邊桌上一丟,索性出去找宇卓和狗子玩耍。

聽完林珩的抱怨,宇卓低沉著眉眼,靜靜地思量一陣,「我還有一個想法,所謂的故事三要素:時間、地點和人物,如果地點上沒有線索,那就從時間和人物下手。」

林珩不解,「什麼叫從時間和人物下手?」

「僅僅是一種設想。」宇卓說,「這個韓先生,很可能並不是現代的人物。要知道徽州自古是人傑輩出的地方,也許這個所謂的韓先生是個已經作古之人。」

林珩有些吃驚,「這怎麼可能?」

「完全有可能。所以他才只活在人們的口中,並不會真的出現。」

林珩忙問,「就算是這樣,那他和姑獲鳥又有什麼關係?」

「正如我之前說的,這裡的人可能不是人,而是某種意識的具象,那麼所謂的姑獲鳥很可能也是一種意識的呈現。」宇卓猜測說,「也許姑獲鳥真正代表是世風不古的民風,而人們所呼喚的韓先生,代表了古代賢者克己復禮的禮儀文明……當然了,這些都只是我的猜測而已,我拿不出任何憑證。」

宇卓的想法的確很大膽,如果後生是現實社會,那麼宇卓所言未免太過匪夷所思,但是這裡恰好是意識所組成的後生,宇卓的猜測就顯得很有邏輯。

林珩自愧不如,昨天還告誡自己要打破思維桎梏,今天就又一次被固有邏輯模式限制了思路。既然答應了宇卓要在後生中勇敢地闖蕩下去,看來他還需要多多練習。

宇卓的點撥幫林珩開啟了新的思路,他感激地說,「所以我們可以找一找徽州一代出過什麼名人,尤其是姓韓的名人。」

「珩哥好聰明!」宇卓讚許地點了點頭,隨即狡黠一笑,「再給我買個冰激凌,我就幫你一起找。」

林珩簡直無語,「你身體好了麼?就吃這麼多涼的。」

「沒好。要芝士口味的。」

臨近日落的時候,他們半個下午的苦苦尋覓終於有了結果。

「看這裡。」林珩指著書頁上的文字,小聲讀出來,「戴震(西元1724年-1777年),字東原,號杲溪,徽州人士。乾隆三十八年被召為《四庫全書》修纂官,在哲學、天文、歷算等等方面都有卓越貢獻,亦是徽派樸學的創始人。最為後世所熟知是他極力反對朱熹‘存天理,滅人慾’的理論,認為那是以理殺人,對於解放民眾思想有很大的貢獻。」

「東原、杲溪、徽州人。」宇卓興奮地說,「這下都一一對應上了。」

「可是好奇怪呀,為什麼不是‘戴先生’而是‘韓先生’呢?」林珩百思不解,「這個‘韓’究竟是哪裡來的?」

林珩下意識去看宇卓,卻發現宇卓好像陷入了沉思,只見小鬼頭顰蹙著俊秀的眉宇,神色頗為凝重。

「宇卓?怎麼了嗎?」林珩試探著叫了一聲。

「沒,沒什麼……」宇卓垂著頭,喃喃低語,「我只是在想,他為什麼別的不姓,偏偏就姓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