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內的每一戶院落都大同小異,都是三面房屋包圍著中間的院落,院中或養花,或種菜,或支起衣架晾曬洗淨的衣物,看不出主人的身份性格,更看不出能提供什麼吃食。宇卓挑了一家院子裡養狗的進去,原因是他喜歡小動物。
前腳踏進院門,黃犬立刻衝著他們搖起尾巴,喉嚨中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家中的主人聞聲迎出來,是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有著一張一看就脾氣很好的圓潤臉膛和一雙一看就做飯很好吃的胖胖的手。
「客人一位。」男主人招呼道。
宇卓馬上說,「我和他一樣。」
「好嘞,客人兩位。」男主人說完,卻站在原地沒動。
「要付錢給他。」宇卓對林珩說。
「我沒有錢。」林珩的手機還在出租屋的臥室裡,沒能和他一起進入死後的世界。
「有的。」宇卓笑了笑,「找找衣兜,全部掏給他。」
林珩於是摸了摸外套衣兜,除了那條還沒幹的內褲,另一個衣兜中竟然真的摸到一把零錢。可是林珩根本不記得自己身上有錢,如今早已經是無現金社會,他已經大半年沒摸過紙幣了。不過他依照宇卓所說,把這些錢全部掏出來堆在胖男人手上。男主人收下錢,笑盈盈地鑽進廚房忙碌去了。
宇卓拉著林珩進屋坐下,房間雖小卻收拾得溫馨整潔,無處不流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舒適感,篩過窗格的陽光溫暖得恰到好處,椅背的角度舒服得恰到好處,就連椅墊上刺繡的花朵都不拙不媚,美得恰到好處。總之,每一處細節都像是為林珩專門設計過,不露痕跡,但就是能令他身心放鬆。
桌子上還有溫度剛剛好的烏龍茶,不出所料,口味濃淡適中。林珩正好口渴,捧著杯子連喝了兩杯,這才想起他根本沒告訴主人自己想吃什麼。
「不用交代。」宇卓如有讀心術,「他端上來的保證是你最喜歡的。」
林珩大概明白了,這個村莊可能就是專門為亡魂準備的食堂,而他現在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傳聞中的「舒舒服服吃一頓,吃飽了好上路」。其實林珩也不知道自己最喜歡的食物是什麼,所以對於胖男人稍後端上來的菜,他心中還有些期待。
不一會,胖男人端著熱氣騰騰的鍋子走出廚房。
「客人最喜歡的一品鍋,兩位請慢用。」
呈現在林珩面前的一道暖鍋,鍋子下層是鮮嫩的青菜、蘿蔔、筍尖打底,上面鋪著色鮮肉厚的雞、鴨、五花肉,還點綴有松韌多汁的油豆腐和皮薄餡滿金黃色澤的蛋餃,隨著熱湯翻滾,濃郁的香氣四溢開來,彷彿在親吻林珩的鼻尖。
胖男人又端上來兩大碗顆粒飽滿、色澤油亮的米飯,還有擺盤精緻的香煎豆腐、手剝鮮筍等佐餐小菜。
「聞著就好香呀!我要開動了!」宇卓的饞貓本性完全顯露出來,每一樣食材都往碗中夾了不少,還挑了不少主人贈送的辣椒醬。
「哇!連辣椒醬都很香呢!」很快,宇卓的兩頰就塞得滿滿的,雖然在大快朵頤,這小鬼的吃相倒始終不失優雅。
林珩卻看著面前的鍋子,遲遲無法下箸。「一品鍋」這個名字林珩是聽說過的,他記得一品鍋屬於徽菜,據說還與胡適有關,梁實秋還曾撰文記載過胡適為自己親手製作一品鍋的故事,在文壇傳為一段佳談。
按理說這是一道文化名菜,如果林珩曾經吃過他一定會留有印象,可是林珩完全沒有關於一品鍋的記憶,他也從沒有去過贛北皖南一帶。一種從沒有吃過的東西,何談最愛?
不過被鍋子的香氣吸引,林珩還是試著品嚐了一下,結果他立即就被美味征服。
每一種肉都烹製的恰到火候,被唇齒輕輕一磕,彷彿開啟了一道開關,肉汁鎖著鮮香立刻釋放,瞬間浸潤整個口腔。蔬菜燉煮得綿軟而不失爽脆,青青白白的色澤搭配在一起,看似單調卻能滌去肉類的厚膩,而肉汁的濃純卻被緊鎖在蔬菜的纖維中,這樣的葷素搭配,僅僅秀色就足以飽餐一頓。
林珩生病這些年,味覺和食慾也退化了不少,對於食物的興趣也變得越來越寡淡。可是此刻,味蕾彷彿在他舌尖跳起一支慶祝重生的舞蹈,美味化成一股暖流,不僅流入他的喉中胃中,也溫暖著身體每一個細胞。熟悉卻又陌生的味道彷彿是一種呼喚,想要喚醒他記憶深處的某段回憶。
林珩忽然想起之前看過的一篇報道,說一個幼年時便被拐賣到外地的青年,無意之間品嚐到了家鄉美食,立即喚起靈魂深處對故鄉的回憶,最終還循著熟悉的味道找回家鄉,與失散的父母團聚。
巧合的是,林珩也沒有關於父母家鄉的記憶,他甚至沒有關於童年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