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解地問:「把車推下懸崖,那我們又到哪裡去呢?難道靠兩隻腳走路去拿五萬美金嗎?」
易迪力又笑了:「現在,我們回伊丹瓦鎮去。幸好你剛才駕車還沒走多遠,所以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到伊丹瓦鎮。」
我明白了,原來易迪力在伊丹瓦鎮有一個緊急避難的躲藏之處。明天天亮後,監獄發現我們越獄,又得知伊丹瓦鎮裡失竊一輛轎車,一定會以為我們開車逃亡了。獄方肯定會在沿途各路口設立攔截檢查點,卻怎麼也不會想到我們竟依然躲在近在咫尺的伊丹瓦鎮裡。
不得不說,易迪力是個非常聰明的人!
半小時後,我們又回到了伊丹瓦鎮。我注意到,一路上,易迪力的孫子拉瓦竟然沒有說一句話,一直默不作聲地走在我們身後,頸脖僵硬,四肢僵直。到伊丹瓦鎮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我能依稀分辨出這個小鎮到處都是有著金色哥特式尖頂的房屋,充滿了濃郁的法式殖民地風情。
易迪力的住所也不例外,這是一座帶圍牆的兩層住宅,住宅有著哥特式的尖頂,巨大的深色描花落地玻璃窗,外面還有一塊種滿玫瑰的草坪。不過,雖然已經到了玫瑰盛開的季節,但草坪上卻沒有綻放一朵鮮豔的玫瑰花朵,只有茂盛的帶倒刺的花枝與葉片與叢生的雜草。
按了一下門鈴,過了幾分鐘,一個五大三粗穿著睡衣的中年女人為我們開啟了房門。這個女人看了只穿著內衣褲的易迪力一眼,又警惕地望了望我和拉瓦,卻一言不發地退到一邊,讓開了進屋的路。不知為何,我在那個覺得在這個女人閃爍的眼神著隱藏著一種畏懼與擔憂的神色。
不過,我現在只在乎那五萬美金。所以我抬腿走進了房門。可就在進屋的一剎那,我身後的拉古突然大聲咳起了嗽,他咳得異常猛烈,上氣不接下氣,肩膀與胸口劇烈起伏著,肺與心臟幾乎都要從嗓子眼裡咳出來了。
我轉過頭,詫異地看著拉古,而為我們開門的那個中年女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大步向廚房衝了過去。幾秒後,女人又出來了,手裡戴了一雙溼淋淋的手套。她走到拉古身後,使勁拍著拉古的後腦勺。拍了半分鐘後,拉古總算是沒再咳嗽,身體也恢復平靜,只不過他眼中卻顯得更加迷茫了。
5
坐在客廳柔軟的沙發上,易迪力遞給我一張寫有五萬美金的支票,然後對我說:「剛才那個女人,是我的兒媳婦,也就是拉古的媽媽。拉古不僅有輕度弱智,還罹患哮喘,真是折磨死人了……」
對此我深表同情。
我環視了一下這間房裡的擺設,液晶電視、巨大而又繁複的西式吊燈、原木地板、牆上甚至還掛著幾幅頗有品位的印象派油畫。怎麼看上去,這裡都不像是一個乞丐的寓所。
易迪力看出了我的疑惑,微微一笑,說:「其實這裡是州府一個富豪的度假屋,不過現在是雨季,富豪不會到伊丹瓦鎮來。我的兒媳婦正好是這個富豪的傭人,雨季時就由她在這裡照料房屋。」
呃,居然還有這樣的好事。這樣的房屋,豈不正是一個逃亡的絕佳場所?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說:「天已經亮了,我一會兒後在鎮裡找家銀行兌現了支票,就離開這裡。」易迪力卻搖了搖頭,說:「不行,你起碼要在這裡呆一個禮拜才行。」他敢肯定,瓦古伊監獄的獄警發現我和他們在牢房裡離奇失蹤後,立刻會到處張貼通緝令,而銀行絕對是最為值得監控的地點,因為逃亡是件需要大量金錢的事。如果我貿然去銀行兌現支票,被警察抓到,他和拉古也會被我牽連到。
我也認為易迪力說得很有道理。既來之則安之,於是我在這間房裡住了下來。
每天拉古的媽媽去鎮裡購回四人所需的食物,而我與易迪力、拉古整天呆在屋裡。拉古中午做好飯,便在院子裡打理著玫瑰花園,清除雜草、施撒肥料。拉古偶爾會哮喘,咳得讓人聽了都覺得難受,但每次他媽媽只要帶著手套拍幾下他的後腦勺,他就會恢復平靜。
鎮裡也確實來了不少警察,追查我們的下落。拉古的媽媽還帶回了一張印著我們三人頭像的通緝令,不過通緝令上的字眼卻有些語焉不詳,只稱我們犯了重罪擔心處罰而越獄。
唉,什麼世道,沿街乞討也成了重罪?
6
一週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拉古的媽媽告訴我們,鎮子裡的警察走了。
那一夜,我睡得特別沉,起床後,我漱洗完畢,在房主的衣櫥裡找了一套合身的西裝,便帶著支票出了院子。拉古的媽媽給了我一張手繪地圖,我知道只要從這裡出去,沿著街走兩分鐘,拐個彎,再走十多分鐘就能抵達伊丹瓦鎮裡惟一的一家銀行。
我剛拐過彎,忽然發現鞋帶鬆了,於是在牆根後蹲下來,繫好了鞋帶。不過繫好鞋帶後,我並沒有走,而是躲在牆根後,露出半隻眼睛,偷窺著易迪力所住的那個哥特式院落。
幾分鐘後,我看到易迪力與那個中年女人,帶著拉古走出了院子。他們什麼也沒帶,並不像出遠門的模樣。而最讓我感到詫異的,是易迪力竟然直起了腰,他一點也不駝背了,臉也洗得乾乾淨淨的。如果不是我知道屋裡沒有其他人,而且他又和拉古母子倆走在一起,我根本看不出這個氣宇軒昂的老頭就是易迪力。
易迪力他們朝旁邊走了幾十米,便停下腳步,拿出鑰匙,轉身進了另一戶鐵門緊閉的院落中。院落裡,也是一座兩層小樓。
狡兔三窟。易迪力在伊丹瓦鎮裡,竟然還有另一處藏身之地。
他一定是擔心我在銀行被警察抓到,所以立刻換了一個住所吧。如果我被警察抓到,一定會帶著警察來到那處種滿了玫瑰的院子,而在那幢兩層高的哥特式小樓裡,警察什麼也找不到。警察只會以為我撒謊,又哪能猜到易迪力和拉古躲到了附近另一個院子裡呢?
有句老話沒說錯,果然越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我沒猜錯,屋裡甚至連有人住過的痕跡都沒有。昨天夜裡我睡得這麼沉,說不定是易迪力給我下了蒙汗藥,他又和拉古的媽媽忙了一夜,將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抹去一切有人來過的痕跡。
但我覺得有點奇怪,與其這麼麻煩,他們還不如趁我昏睡時,結果我的性命,這樣就可以殺人滅口一勞永逸了。看來易迪力還不算是個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暫時先別管易迪力了,我轉過身,向銀行走去。可還沒走到銀行,我就聽到了刺耳的警笛聲。然後幾輛警車風一般停在了銀行外,十多個全副武裝的警察拿著槍衝進了銀行裡。
我嚇了一跳,趕緊躲在了小巷裡。又過了一會兒,警察出來了,滿臉沮喪。
看來警察沒在銀行裡找到他們的目標。我驀地一驚,如果剛才我沒在牆根那裡繫鞋帶,現在我就會正好呆在銀行裡,被警察捉獲。這麼說,警察的目標就是我?而我並沒進銀行,說明不是銀行職員報警的。知道我來銀行的人只有一個,就是易迪力。
難道是易迪力報警的?他為什麼要報警?
7
我不敢再去銀行了。
我踟躕來到易迪力與拉古母子現在所在的那間院落外,圍著牆繞了一圈後,我發現圍牆靠南一邊比較低矮,於是找了塊石頭墊著,翻了進去。
穿過種滿薔薇與灌木的花園,我來到這幢兩層小樓廚房外。
我正準備脫下外衣,包著拳頭,砸爛廚房玻璃進屋。這時我忽然聽到屋裡傳來猛烈的咳嗽聲,然後看到拉古的媽媽風也似地衝進廚房,拉開櫥櫃,取出一雙黑色的手套戴上,又出了廚房。我躲在窗戶後,看得很清楚,那雙手套似乎是溼淋淋的。拉古的媽媽在客廳裡,重重拍打著拉古的後腦勺,過了一會兒,拉古便沒再咳嗽了。
我又細細聆聽了一下屋裡的動靜,等裡面稍稍安靜了一會兒,估計他們上了二樓後,我這才脫下外套,纏在拳頭上,猛一抬肘,撞爛了廚房窗戶上的玻璃。
一分鐘後,我從窗戶進了廚房,又在廚房裡順手操起了一柄菜刀。然後我拉開了拉古媽媽剛才找手套的那個抽屜。我看到抽屜裡有個硬塑膠製成的匣子,匣子裡灌滿了一種散發著古怪氣味的液體,氣味還有些熟悉,幾幅手套正浸泡在這種液體裡。
我覺得有些詫異,但還是伸出手來,取出一副手套,放在了衣兜裡。而這時,我忽然想到為什麼會感到匣子裡的氣味會令人熟悉。那天從監獄越獄時,我曾經在易迪力以襤褸衣衫製成的布條上,嗅到一模一樣的氣味。
這液體是什麼?又暗藏了什麼玄機?
我倍感詫異,湊攏了臉,想仔細看看這匣子裡的神秘液體。沒想到,我的後腦勺突然傳來一陣生硬地疼痛。回過頭,我看到一張猙獰的臉出現在我面前。是拉古的媽媽,在她的手裡,還戴著一副溼淋淋的黑色手套。
我只覺天旋地轉,意識混亂。
而拉古的媽媽在我身前,一字一頓地說:「你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了吧?你聽說過‘拍花’這個字眼嗎?」
8
雖然我的手足沒有被繩索束縛,但我卻覺得渾身乏力,使不出一點勁來。
此刻我坐在一張椅子上,拉古就坐在我身邊。在對面有一面鏡子,透過鏡子,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臉。我臉色蒼白,眼神渙散,嘴張開,幾綹口水沿著嘴角滑落——看上去,我和輕度弱智的拉古沒有半點區別。
「拍花,是一種流傳於m國的民間秘術,而我就是一個懂得拍花秘術的人。」身後傳來易迪力的聲音,「拍花,可以令你四肢僵硬,就如被催眠一樣,完全聽從施術者的吩咐,我讓你幹什麼,你就會幹什麼。不過,你的意識依然清醒,可以清楚聽見我的每一句話。」
拉古的媽媽也走了過來,說:「王先生,其實我並不是拉古的媽媽,我叫琦琦瑪,我是易迪力的老婆,也是他的最佳拍檔。」
我愣了,我想高呼救命,但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我的所有器官,都不再受我的思維控制了。
易迪力深知我所處的困境,他冷笑一聲,說:「拍花,其實是m國民間秘術施術者對草藥的一種利用。旱季時,我在深山中採集一種奇特的草藥,並以蒸餾提煉的方式,從草藥裡煉化出某種化學物質,曬乾成粉末,又溶化在水裡——也就是你在抽屜裡看到的那種神秘的液體。」
儘管我無法出聲應和,但易迪力顯然將我當做了一個最佳聽眾,他告訴我,他把手套浸在液體中,手套也沾染上了那種神秘的化學物質。而這種化學物質的特性,就是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令人渾渾噩噩,陷入類似被催眠的狀態中。只要戴著手套,易迪力在任何人的後腦勺拍一下,手套中的神秘氣味就會散播到這個人的口鼻之中,令他立刻感到天旋地轉,失去自控能力。
拉古是一個州府富商的兒子,易迪力正是用拍花的手段,迷暈了拉古,他的目的是綁架,並索取贖金。他把拉古弄到手後,並沒急著打電話勒索錢財,而是故意帶著拉古在州政府外行乞,被關入了監獄——還有什麼地方比在監獄裡藏匿被綁架者更安全呢?
易迪力也曾經把自己那件襤褸的破衣裳也浸潤在神秘液體中。在監獄裡,如果拉古的意識有所復甦,他就會撒泡尿,淋溼布條,再用手蒙著布條拍一下拉古的後腦勺,就會讓拉古繼續陷入被催眠的狀態中。
但孟波警官來給拉古拍照後,並說要把照片刊登在m國發行量最大的報紙上時,易迪力便知道糟糕了,如果拉古的老爸看到了報紙,就會知道自己的兒子藏在監獄裡。所以易迪力決定越獄,並把我也繞進了這個無底的漩渦中。
伊丹瓦鎮的兩處房產,都是易迪力自己的,而且這是他最後的藏身之處,向來密不宣人,這次也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躲到了這裡來。
他沒在玫瑰院落裡殺我,是想讓我成為綁架案的替罪羊——拉古的老爸肯定已經看到了報紙上的照片,找監獄方索人,但拉古和牢房裡另兩個人都失蹤了。案件必須得有個人來承擔,所以易迪力看到我帶著五萬美金的支票向銀行走去,就立刻打電話報警,讓警察去銀行抓我。
即使我供出易迪力的名字,也無法在玫瑰院落裡找到他和拉古,因為沒有人會相信,易迪力在伊丹瓦鎮還有另一處住所。
這是一個非常完美的計劃,如果不是我在牆根處正好鬆了鞋帶,現在我肯定已經被重新關入監獄,並作為綁架案的主謀無法脫困。
9
不過,我依然有些不解,為什麼我剛才曾經嗅過抽屜的氣味,卻並沒有立刻暈倒呢?
易迪力立刻自言自語般給了我答案。原來每一個秘術施術者,都會選擇不同的施術方式。易迪力的施術方式很奇特,他必須讓這種從植物中提取的化學物質,與人體手掌分泌出的汗液相接觸,才能產生令人渾渾噩噩的功能。
他也坦誠,這種化學物質在人體中只能持續二十四小時,過了二十四小時,被施術者就會醒來。不過,醒來卻並不是說被施術者就完全正常了。如果易迪力不給被施術者服用另一張從神秘植物中提煉出來的藥丸,被施術者就會變成白痴。
易迪力看著我,忽然陰惻惻地笑了,他說:「明天這個時候,我就把你扔到伊丹瓦鎮的大街上。哈哈,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把你變成白痴後,再當做替罪羊交給警方。警方面對一個白痴,又能有什麼辦法找到我和拉古呢?」
我感到了一陣寒意,這時,我看到易迪力向我走了過來,站在我身邊,伸出手來。我知道,他這是想從我的衣兜裡取出那張寫有五萬美金的支票。
說時遲那時快,我的手突然抬了起來,在我的手上,抓著那雙剛才從抽屜裡偷拿出來的手套。我以最快的速度,在易迪力的後腦勺拍了一下,他的眼神頓時迷離,身體也僵直了,一動不動的,就像一塊木頭。
站在一旁的琦琦瑪則發出一聲不敢置信的慘叫:「王富貴,你怎麼醒了?我剛才明明用拍花的手段迷暈了你!」
我冷笑一聲,伸出手,從鼻孔裡摳出了一樣東西——是一個微型的醫用鼻腔空氣過濾網。
最後,我才說道:「首先我要告訴你,我並不是一個詐騙犯。我的真實身份,是便衣警察,現在監管的案件,正是拉古失蹤案。其次,你現在最好馬上把拍花的解藥找出來給拉古和你丈夫服用。否則,你丈夫易迪力也會在二十四小時後變成一個白痴!」
與此同時,「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撞開了,來自東圭勒的孟波警官,帶著幾個警察衝進了房間,用黑洞洞的槍口指著琦琦瑪與呆若木雞無法動彈的易迪力。
10
我確實是個便衣警察。那天我在州府,奉命去拜訪外國記者,要求他們刪除相機裡拍到的乞丐圖片。在刪除過程中,我看到其中一張照片正是拉古的特寫。作為拉古失蹤案的經辦人,我立刻知道拉古被人拍花了。
拍花必須使用解藥,如果沒有解藥,拉古醒來後就會變成白痴。如果貿然解救,易迪力若破罐子破摔,拉古就無法再變成清醒的人了。這是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於是我與孟波警官商討之後,讓他以詐騙的罪名將我投入監獄,並以拍照的方式,迫使易迪力帶著我一起越獄。為了防止我也被拍花,在我的鼻孔裡,一直放置著一個微型的鼻腔空氣過濾網。
我的使命,就是找到易迪力拍花時所用的神秘化學物質,以及清查他的同夥。當找到他的同夥後,我就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彼身」,也讓易迪力吸入這種化學物質,迫使他的同夥拿出解藥。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而琦琦瑪看著自己的丈夫,終於眼淚汪汪地從天花板夾層裡取出了一瓶藥丸。當然,我們是先讓拉古服用藥丸的。
尾聲
易迪力和琦琦瑪被帶上了警車,我正準備登上孟波警官乘坐的警車,卻被他一把推了下來。
孟波對我說:「王警官,現在又有一個新案子得讓你去做。任務還是和以前一樣,你得便衣去做臥底。所以,你必須和我分開,不能讓人看到你曾經與警察呆在一起。」
他把新任務交代清楚後,便踩了一腳油門,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了伊丹瓦鎮裡。
而這時我忽然想起,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呢,就連那張寫有五萬美金的支票,也當做易迪力的非法收入,被孟波拿走了。
我該怎麼離開伊丹瓦鎮呢?我搖了搖頭,在伊丹瓦鎮裡轉悠了一會兒,便從鎮裡的教會小學裡,偷拿了一截粉筆出來。
又過了一會兒,我站在伊丹瓦鎮的教堂外,蹲了下來。十多秒之後,在我面前的水泥地上,多了一行分別用中英文書寫的粉筆字:
「出差到伊丹瓦鎮,錢包被竊,請好心人支援車費7美金,回州府後定將等額歸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