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紙杯裡的咖啡一口未動,就那麼冷掉了。
正崎沉默地坐在特搜部部長室的沙發上,眼前是一個小時前自己還萬分尊敬的守永部長。
正崎的臉像石頭一樣冷硬,腦海中極具衝擊性的資訊和感情漩渦使他的表情像是混合了所有的色彩一樣,一片灰暗。
「解釋。」正崎終於出聲了,「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叫你來就是為了這個。」
守永的態度依舊如常。
正崎感到困惑。
以與巨惡鬥爭為使命的檢察官,私底下卻與巨惡身份的政治家有往來。在褻瀆了以整個人生換來的尊嚴之後,這個人為什麼還能這麼平靜呢?正崎完全理解不了。
「與其讓我解釋,不如你直接來問我。」
守永看向正崎。一直盯著裝飾在窗邊的正義天平的男人也回過了身。
野丸龍一郎緩步走近兩人,隨後坐在守永身旁的沙發上,把正崎為御前會議準備的大綱放在桌上。
「調查做得很好。」
野丸用像是教導孩子一般的柔和語調說道。
「能在有限的時間內查到這一步,不愧是特搜部的一把利劍啊。」
正崎無言地聽著,大腦極速轉動。野丸字句裡透露出的微末資訊可以一點點解開正崎的困惑。
告訴平松繪見子鞋裡有定位器的人是守永。
如果守永是對方那邊的人,奧田事務官犯下愚蠢錯誤的行為也就解釋得通了。假設守永命令奧田放知情人回家,並且不要告訴正崎,身處命令大於一切的特搜部組織里,奧田也只能遵從上級的指令。這麼一來,奧田怪異慌張的舉止就有理可循了。
可這樣的解釋並不能解決所有疑問。
如果守永是對方那邊的人,他又為什麼會讓正崎調查這件事呢?
「你的表情好像在說,如果我不快點解釋清楚,你就要把我生吞下去。」
野丸的目光投注到正崎身上,裡面看不出任何把正崎當傻子看的嘲笑、愚弄意味,目光裡的堅毅鎮住了正崎。
「瞭解完一切之後,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
2
「新域構想,」野丸組織著語言,「這是一個意圖打造‘第二東京’的大型都市計劃,是關於功能型核心城市的終極構想,目的在於解決遠距離通勤,都市一極化等問題。政、官、商界達成空前統一,要合力推動建設二十一世紀的日本經濟發展中心,這個中心就是‘新域’。」
野丸翹起嘴角。
「他們就是這樣對外稱頌的。」
正崎皺起眉頭。
「……實際並非如此?」
「打造經濟發達地區這個主題當然沒錯,可新域還有一個沒有公之於眾的作用。」
「作用?」
剛問出聲,正崎兜裡的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一看,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三戶荷。
「誰打來的?」守永問。
「df。」
「接吧。」
正崎猶豫了片刻,不過事到如今,他也沒什麼可隱藏的了。他劃開介面,接通了電話。
「大部分已經破解了。」
三戶荷言簡意賅地說。
三戶荷說的是因幡信副教授的電腦。正崎上週拿給他,請他解析裡面的資料。
「細節部分我之後再和你細說,先把大概的情況告訴你一下。」
三戶荷和往常一樣,按他自己的節奏不斷說著,大概還不知道正崎眼下正處於什麼樣的境況中。
「那個密碼等級很高的檔案,裡面放滿了各種子檔案,不過最核心的是兩個東西,清單與名單。」
「內容是什麼?」
「嗯,第一個是藥物清單,列舉的都是國內沒有獲得審批的藥物,就是國外有人用,日本還不能用的。第二個應該是清單的附件,涉及很多個人隱私,裡面列舉了使用過那些藥物的患者姓名,人數相當多,還有很多可以使用那些未審批藥物的國內患者姓名。不知道這個東西是怎麼做出來的,它很可能涉嫌違法……不過對患者來說,這可能還是個好東西。」
「未獲審批的藥物清單……」
聽到正崎低語,野丸抬起眼。
「先就說這些,我還有些事要告訴你,等下來df一趟吧。」
電話結束通話了。正崎皺起眉,思索著三戶荷帶來的新資訊。
因幡信隱藏起來的檔案。
未獲國內審批的藥物清單。
記錄適用患者姓名的名單。
「查得實在是深啊。」
野丸低聲說。
「你們已經查到未審批藥物那裡了吧,特搜部還真是不可小覷。」
「請做出解釋。」
正崎不管不顧地質問野丸。
安納依野丸命令列事,他出入過因幡信所在的科室,因幡信手裡有未獲審批的藥物清單和患者姓名。所有資訊匯聚成一個疑問,從正崎的嘴裡蹦了出來。
「您想讓因幡信做什麼?」
「解決國內外藥物不同步的問題。」野丸平靜地答道,「我從日本醫師協會里選了一批人,因幡醫生是其中之一,我請他們和黎明製藥公司共同研究如何解決藥物審批時間過長的問題,這是國內醫療行業面臨的當務之急。日本對新型藥物、尖端醫療審批滯後的問題非常嚴重。國外新型藥物獲得國內審批所需的平均時長是一千四百天,真正投入使用需要四年,這對很多患者來說可能是一個致命的問題,我們必須儘快改善這種情況。」
聽到野丸的解釋,正崎更覺迷惑。
新型藥物審批滯後的問題,正崎也有一定了解,他也知道很多人都希望這個問題可以儘早得到改善。可這件事為什麼是野丸在推動呢,這和新域構想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請了建築業協會幫忙擬訂放寬建築管制的綱要。」
野丸的話題突然轉了風向,話裡的關鍵詞引出了正崎腦海裡的資訊:建築業協會,接受招待的男人,地島晉造。
「我們預計在未來的五年時間裡逐步放開建築管制,有部分規定已經在新域放開了。國內第二高的高層建築,新域政府辦公大樓就用到了新域以外的其他地區不能使用的特殊技術和建築工藝。如果建築管制全面放開了,東京之前一直開發不了的廢舊地區就能得到快速發展。總之,我們現在的阻礙就是現行制度下的建築管制規定,我們應該重新審視這些規章制度。」
野丸平靜地敘述著。正崎不斷思考,想要理解野丸的意圖。他聽懂了野丸談到的事情,卻依然看不出野丸所講的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
「我請工會在新《勞基法》一事上提供協助。」
野丸的話題又跳到了另一個新領域。「工會」一詞喚起了正崎新的聯想:東京工會會長太田,在箱根接受招待的老人之一。
「隨著社會的變化,人們對工作方式也有了新的需求。重新制定僱傭期限,推動老年人聘用市場的標準化……總而言之,想改革勞動法就必須得到最大的勞動者團體——工會的理解。正崎檢察官,我前面說的所有事情你都能理解吧?」
正崎誠實地搖了搖頭。野丸的話究竟意味著什麼,他一無所知。
野丸耐心仔細地解答道:
「醫師協會、建築業協會、工會,這些機構都是選票來源,同時也是建設新域的業務組織。」
「建設新域?……」
正崎的困惑到達頂點。
「你準備對新域做什麼……你究竟要在新域做什麼?」
「一切。」野丸說出了答案,「做日本還沒做到的一切。」
……
「新域是先於日本試運營新法的特別行政區,是國家的實驗室。」
3
「新域今後會被建設成獨立性遠超現有都道府的地區,它將得到可與中國的香港、澳門特別行政區,格陵蘭島自治區媲美的高度自治權,在此基礎上實施、執行新域獨有的法律——域法。作為開拓者,新域將掙脫積弊已久的現行體制,嘗試執行日本全國難以貿然推進的先驅型新法制。」
正崎竭力消化著野丸的解釋。
野丸描繪的圖景非常宏大,超出了正崎的想象。域長選舉已經算是很大的政治事件了,而野丸剛剛所說的內容更在其之上,走得更遠。
自治權可與中國香港媲美的國內新型獨立自治體。
新法的試運營地區。
「制度建設已經在悄悄推進了。」野丸繼續說,「初始階段還是得延續現行的制度。日本這個國家和日本國民在面對重大變化的時候必定要表現出反抗的態度。我讚賞這種務實精神,也認同它是一種美德。毫無疑問,就是夠務實,日本才會在戰後發展到如今這個程度。可現在僅靠務實已經不行了,這個國家必須進入一個新時代。我們要在未知的領域尋求新的價值,推出領先世界的法治,引領各個發達國家。」
到這個時候,正崎才終於跟上了野丸的思緒。這並不是因為他的能力不及野丸,兩人只是所處的位置不同,專業領域不同而已。
正崎是檢察官,野丸龍一郎是政治家。
野丸談到的不只是新域這個新行政區,他還擴充套件了好幾千倍,提到了社會結構、世界。對身為檢察官的正崎來說,這些議題太過宏大,思考起來力不能及。
以日本為舞臺,面向世界的超大型政治計劃,新域構想。
國家的實驗室,「新域」。
「為了這個目標,」尚處在愕然之中的正崎掙扎著反問道,「為了實現新域構想,所以你就暗中操控新域選舉,想要當選首任域長?……」
野丸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開口說了句話。
他的回答又一次超出了正崎的認知。
「齋開化會勝出。」
「什麼?」
「齋開化會當選,新域首任域長將是齋開化。」
4
守永站起身,把自己桌上的報紙拿了過來。《晨報》的一面攤在桌上,上面是一篇題為「選舉大戰白熱化」的報道。報紙版面上印了一張很大的照片,照片裡的人是正在進行街頭演講的人氣候選人,年輕的齋開化。
「既然你在追查選舉違法事件,那你可能已經發現了一件事。」
聽到野丸開口,正崎抬起臉。
「這次選舉裡的五位主要候選人都建立了合作關係。」
野丸平靜的話語裡接連蹦出令人驚愕的資訊。調查事件的過程中,正崎確實看到了候選人之間的些許奇異聯絡。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主要候選人竟然全都結成了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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