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竊賊

關於測繪局盜竊案的疑點,羅西北輾轉犯罪地想了一宿,來回組織語言,在心中反覆默唸演練。第二天一接到開會的通知,他早早就坐在了會議室的桌子旁邊。雖然還有些緊張,但對他來說基本也算成竹在胸了。

可是這一叢胸中之竹僅僅挺拔了十幾分鍾,就打蔫兒了。

本以為打了一套結結實實的組合拳,卻被景天城輕易地見招拆招——「首先,案犯沒有前科,只是臨時起意的盜竊,作案時情緒緊張,所以會盜竊價值不高的圖紙;其次,案犯指認了遺棄圖紙的地點,是郊外的一片垃圾處理廠,現場剛剛焚燒過垃圾,我們在那兒找到了燒燬圖紙殘留的紙片。化驗室還對這些紙片進行了成分化驗和比對,證明這與測繪局使用的繪圖用紙完全相同。最後,因為失竊金額比較低,如果不是測繪局報案,那根本夠不上立案金額。綜上所述,我覺得這個案子進展到這一步,已經找不到任何不予結案的理由了。」

景天城的說辭言之鑿鑿,在結束髮言之際,他的目光快速地從羅西北的臉上掠過,有一絲壓不住的得意,但最終他還是看向田局長,似乎意在讓他快速地結束這個話題。

田局長表現得也相當默契,他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把羅西北準備的反駁壓了下去:「小案子,就這樣吧,過了。散了會,把案卷儘快整理過來交給我。涉及到政府部門,我還得跟廳裡交代一下。」

「案卷已經整理好了,散了會我就拿到您辦公室。」景天城似乎早就等著局長這句話,二人一唱一和,羅西北再也沒找到插話的機會。

當然,作為領導,局長肯定不會忽略手下愛將的感受,散會之後,他把羅西北單獨留下:「韓東,你之前經歷了一些事兒,對你來說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挫折吧。我理解你現在急於投身到工作中來的心情,但是有句話叫欲速則不達。調整好心態,後面還有好多案子等著你解決。千萬別把精力消耗到一些無謂的情緒之中。」說著,他抬眼看了看景天城離開的背影。

「局長,我明白。我只是覺得這個案子還有些說不通的地方,比如……」

田局長拍了拍羅西北的肩膀,堅定地說道:「記住,這個案子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局長的話不僅沒有打消羅西北的疑慮,反而更讓他意識到這個案子背後大有玄機。

羅西北有些沮喪地回到辦公桌前,對著電腦呆坐了好一會兒。期間,陳友業幾次衝他擠眉弄眼,他都沒理會。直到陳友業實在按捺不住,走到他身邊,幾乎生拉硬拽地把他拖走:「開這麼長時間的會,煙癮犯了吧,出去冒一根。」

說是抽菸,但倆人並沒去之前的樓梯間。陳友業七拐八拐把羅西北帶到了一處小露臺,四下看了看,神神秘秘地問道:「怎麼樣?盜竊案有沒有轉給咱們繼續調查?」

羅西北煩躁地搖了搖頭。

「還讓他們繼續查?」

羅西北還是搖頭。

「到底什麼結果?」

「結案。」

陳友業聽到這個結果,顯示瞪大了眼睛,之後又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有點意思。看來傳言還真有些可信度啊。」

「你又打聽著什麼小道訊息了?」羅西北敷衍道,他的心思還在剛才的會議上,根本不想聽什麼八卦。

「照這形勢下去,就快成大道訊息了。」陳友業嘆了一口哀其不幸的氣,「我聽說,在你失聯之前,局裡正準備從刑警這邊提拔一個副局長,本來田局長屬意於你。但你這邊一齣簍子,就被景天城搶了先機。聽說,他還動用了他爸爸的一些老關係,從上面給局裡施壓。估計這些案子,都是他的臺階,儘快提升破案率,把各方面資料都做漂亮,為下一步晉升提前鋪路。關係路,明白了吧?」

「你神神秘秘地帶我到這邊來,就為了扯這些淡話?明告訴你,我對升官沒興趣,別說是局長,就是給我個廳長部長,我也扭頭走人。」

「這都是小事兒。」陳友業的重點顯然也不是這些,「隊長,你失聯那兩天,到底去哪兒了?」

陳友業突然壓低聲音的問話,讓羅西北心裡一激靈。他得到什麼訊息了,還是自己已經露出了破綻?

「抓人唄,線報說,嫌疑人就藏在你們找到我的那片城中村裡。我就潛伏下來了。」

「那幾天你有沒有見過景天城或者接過他的電話?」

「沒有,我誰都沒見。你怎麼突然想起這事兒來了?」羅西北見陳友業漸漸收起嘻嘻哈哈的表情,小心地問道。

「其實,最開始我們誰也沒認為你失聯。出去辦這種案子,有時候關機也正常,你臨走的時候還交代我,最多三四天準回來,有事會聯絡我。可是你剛走了不到兩天,景天城忽然來找你,說有急事讓我們馬上聯絡你。你手機關機,他就開始嚷嚷你失聯什麼的。後來他說你在柳泉山那邊的爛尾樓裡,我們幾個就跟過去了,可到了那兒,也是什麼都沒有。」

「那你們最後怎麼找到我的?」

「監控啊。二雷的媳婦不是在交警大隊那邊嗎,她提醒我們的。我跟二雷一天一宿沒睡覺,才從公交樞紐站臺上找著你,然後一點點捋到你藏身的地方。費了老牛爬坡的勁了。」

一提到公交站,羅西北不禁緊張起來,不知道他們從哪一個畫面發現他的。於是,他強作鎮定地問道:「那麼多人,你倆怎麼找著我的呢?」

「衣服啊,你那破皮夾克誰不認識。而且主要是,你出現的畫面,正好是那段影片的開頭,一上來就是你,看得特別清楚。」

「監控影片不都是連續的嗎,怎麼還一段一段的?」

「我聽二雷她媳婦說,那天站臺上出了點小事故,撞了個人。公交公司那邊也不知道怎麼弄的,連夜那段監控就沒了,也有人說是他們給抹了。不過聽說,後來死者家屬也沒鬧,特快就把屍體認領走了,也沒要賠償什麼的。據說,是農村進城來幹活的,家屬都是老實農民,給唬住了。」

羅西北意識到,迅速地讓韓東銷聲匿跡,跟當初把他的生活痕跡抹得一乾二淨是一個路數。這是一張早已織就的大網,他和韓東就是網中的獵物。可這一切,如何與景天城又扯上關係呢?

陳友業點了根菸,繼續說道:「扯遠了。隊長,這回要不是我跟二雷拼了眼瞎把你找回來,後面的事兒可能比現在更麻煩。景天城當時都去申請通緝令了,一上通緝,性質就變了。要不他們都說,景天城下手特別狠呢。」

「你們也別瞎猜,可能他也是就事論事。何至於為了點升官的小事,把我置之死地啊。」羅西北早已經感覺到了其中的玄機,但他並不想讓陳友業產生過多聯想。

「升官還是小事,那啥是大事?」陳友業說到此突然瞪大眼睛,「嗯!真忘了件大事。嫂子上午找你了。」

「什麼時候?人呢?」羅西北聽說武霞的訊息立刻緊張起來。

「人沒來,電話打到辦公室的座機了,說你手機打不通。」

羅西北這才想起來,因為開會手機一早就關了靜音。他趕緊拿出來看了看,果然七八個未接來電,還有未讀訊息,都來自武霞。羅西北沒心思再聽陳友業瞎扯,揣上手機轉身就想走。陳友業臉上露出壞笑:「行了,一提嫂子你馬上啟動二十四孝好丈夫模式了。」

「你說啥呢?」羅西北突然回頭問道。

「別裝了,你跟嫂子的恩愛故事全域性上下誰不知道啊。現在,連我媳婦都張口閉口拿你們說事,非讓我照著你的標準要求自己。隊長,不是我說,你在前面起頭起得太高,我們後面的都夠不著了。」陳友業又恢復了以往嬉皮笑臉的表情。

羅西北瞥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天台。在刑警隊同事的眼裡,韓東和武霞是模範夫妻,韓東寵愛媳婦應該是盡人皆知的事情。直到現在,依舊如此。可為什麼武霞對韓東卻如此厭惡和憤恨呢?僅僅是因為武霞日記裡那些捕風捉影的第三者?羅西北想不大明白。他坐在車上,又開啟武霞發來的資訊。

「帶一束花來醫院找我。」

武霞的留言沒頭沒尾,羅西北想不通,但還是照辦了。

臨近中午,病房的樓道里瀰漫著一股菜味。羅西北聞著有點反胃,幸虧手裡拿著一束百合,還能略略遮蓋一下。一個護士擦肩走過,隨口說道:「病房裡不讓擺鮮花,一會兒拿走。」羅西北正找不到武霞,就此停下來問道:「我來找武霞,她沒在辦公室啊?」

聽說找武霞,護士停下腳步,很快認出了羅西北:「哎呀,是韓隊長。你先在護士站那兒等會兒,我給你找找去。他們開了一上午的會,不知道這會兒散了沒有。」

小護士有點雀躍地離開了,不一會兒又有好幾個護士從羅西北身邊經過,都有意無意地看了看那束花。過了一陣,小護士又跑回來,湊到羅西北身邊悄悄說:「武醫生在主任辦公室呢,你過去找她吧。」

羅西北道了聲謝謝,拿著花朝主任辦公室的方向走去。還沒走到,袁媛突然橫刺裡跳了出來:「來給我送花了?」

羅西北嚇了一跳,趕忙朝主任辦公室的方向看了看,然後嚴肅地跟袁媛說:「你能不能別老纏著我?」

袁媛冷笑著一哼:「你以為我想啊,要不是老段……」話未說完,羅西北一下推開袁媛,徑直朝前走去。原來在袁媛的身後,武霞正從一間辦公室走了出來,身邊還跟著一位較為年長的男醫生。

羅西北顧不上袁媛的冷笑和白眼,他實在不想在樓道里再上演狹路相逢的一幕。

武霞應該已經看見羅西北和袁媛剛剛的糾纏,但今天她並未發作,還笑吟吟地迎著羅西北走過來:「你怎麼來了?」一句話就問得羅西北摸不著頭腦,但武霞並未給羅西北驚訝的時間,她接過鮮花,拉著羅西北的手走到那位男醫生的面前,「介紹一下,這是我們急診科的張主任,這是我愛人,韓東。」

羅西北和張主任寒暄了幾句,感覺到對方對自己的到來似乎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武霞,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見武霞拿著花,先衝他笑了笑,又對張主任說:「主任,謠言止於智者。今天您也見著他了,是非黑白應該看得很清楚。」

聽了這話,張主任的神情略有些尷尬:「那些事我也沒有當真,只是聽到了偶然和你一提。關於工作調整的事兒,你也再考慮一下。其實,對你們這樣的年輕夫妻來說,多留出點時間給家庭,也是很好的事兒。行,時間寶貴,我不耽誤你們了。」

武霞臉上的笑容一直保持到了二人走到羅西北的車旁。羅西北拉開車門,對武霞說道:「上車吧,一起去吃個飯。」

武霞隨手把花往車座上一扔,人卻沒上去。

「你在單位遇到麻煩了?」羅西北看著武霞煩躁的表情問道,「需要我做什麼?」

武霞搖搖頭:「有人在醫院裡傳閒話,說我工作太忙,忽略家庭,導致夫妻關係破裂鬧離婚。所以,今天上午開會,主任提出把我借調到檔案室去,去管病例檔案。」

「你們科裡開會,說咱倆鬧離婚的事兒?」羅西北有點不敢相信。

「會上倒沒提,只是說檔案室那邊缺人手,讓我過去幫忙。但是會後,張主任把我單獨叫到辦公室,說有人散播關於急診科三角戀的流言,搞得大家沒法安排工作。」

「誰會這麼無聊在單位說這些?」

「你覺得呢?」聽了羅西北的問話,武霞馬上接著反問。羅西北不知道下面的話該怎麼接了,他實在不知道,韓東和武霞之間的分歧究竟到了什麼地步,更不知道韓東的多面生活到底哪一面是真的。

二人沉默良久,最後還是武霞開口說道:「你回去吧,我想自己散散步。」

羅西北看著武霞的目光由遠及近,最後落在了車座上的那束花上,似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落寞。他把花拿起來,重新遞到武霞的手中:「拿著它散步吧,挺香的,能讓你心情好一些。」

武霞看著花,手卻遲遲沒接過來。半晌她搖了搖頭,苦笑著說:「我多此一舉了。剛才開會,主任說讓我去檔案室工作,我看她在一邊得意的樣子,實在氣不過,一衝動就給你發了資訊。其實,現在再做這些還有什麼用?這花再漂亮,放兩天也就枯了。」

一滴眼淚悄悄流了下來,武霞趕忙轉身離開,卻被羅西北一把拉住了。

「花開一天就美一天,咱倆做一天夫妻,我就幫你一天。」羅西北把花塞到武霞的手裡,自己卻握著她的手不願鬆開。武霞先是看了看花,繼而抬起頭,默默地注視著羅西北。

有那麼一瞬間,羅西北以為自己又進入了催眠的夢境。武霞不同表情的臉在他眼前不斷閃過,還有照片上的那個小女孩,一會兒怯生生的,一會兒又笑呵呵的。但不管是哪一副面孔,羅西北都很喜歡,他覺得武霞需要他,需要他的陪伴和保護,甚至需要他的愛。此刻,他與武霞僅僅相距一束百合花,但他很想靠近她,靠得越近越好。

「大白天當眾卿卿我我給誰看啊?」一個尖利的聲音打破了羅西北的夢境,是袁媛。只見她穿了件大毛領子的大衣,半張臉都被圍了起來,兩隻眼睛卻始終在滴流亂轉。

沒待二人回答,袁媛上前一步,擠在羅西北的身前,不陰不陽地對武霞說道:「武大夫,其實檔案室非常適合你。一來工作量小,累不著你這樣的病西施。二來正點上下班,節假日照常休息,你也還多勻出點時間來,好好看住自己家的男人。」

武霞的臉一下漲紅,她把花一下摔給羅西北,轉身快步離開。羅西北想追,卻被袁媛死死拽住。

「你能不能別這樣故意刺激她,她的身體經受不住打擊,可能有生命危險。」羅西北見武霞走遠,狠狠地甩開了袁媛的手。

「你還有空管她有沒有生命危險。你自己都快有生命危險了知道嗎?」

「什麼意思?」袁媛的話讓羅西北心裡一驚。

袁媛見他緊張的神情,翻著白眼哼了一聲:「你是不是最近在老段跟前露馬腳了?」

「沒有吧。」羅西北猶猶豫豫地回答,他不知道袁媛所謂的露馬腳指的是哪一項。

「那怎麼老段今天給我打電話,讓我提供你的用藥時間表?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每個月在他面前裝幾次樣子,嗜睡亢奮都可以,就是別一直這麼正常。老段聰明得很,一點蛛絲馬跡他都能覺察。新藥已經到了,我把用藥時間表和症狀發你手機上了。如果這期間,跟老段見面,一定要按照我表裡列的症狀說明來表現。真讓他抓住了把柄,咱倆就都完了!」

整整一個下午,袁媛說話時眼神中流露出的兇狠和恐懼,都讓羅西北感到不寒而慄。

段大川的真面目也許比他現在見到的還要殘酷百倍千倍,而他現在能做的卻只有唯命是從——從醫院離開後不久,他就接到了段大川的電話,再次催促他拿到測繪局盜竊案的完整案卷。好在,姚靜也緊跟著發來訊息,說他血檢一切正常,沒有檢出成癮性藥物。走一步算一步吧,羅西北知道自己還沒有制衡段大川的砝碼,惟有小心謹慎地周旋了。

下午,辦公室裡人不多。

羅西北在韓東的內網裡仔細檢視,發現韓東的許可權級別很高,除了他隊裡破的案子之外,二隊的案卷也可以檢視。但只有兩個案子是例外,一個是前幾天韓東牽扯其中的測繪員殺妻案,電腦上顯示可以檢視,但點進去發現案件被進一步設定為一級機密,無法檢視。另一個就是測繪局盜竊案,這個更為徹底,在系統里根本找不到這個案子的任何相關資訊。

羅西北想了想,找來秘書馬小芳。

「測繪局那個案子,上午我們開會就結案了,怎麼都這會兒了也沒人往系統裡上傳案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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