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到此時此刻

我想起了早前在日誌裡讀到的內容。納什醫生曾經說我一度有過妄想的症狀。「聲稱醫生們合謀對付你」,他說,「有虛構的傾向,編造事情。」

如果又是妄想症發作怎麼辦?如果是我編造了這一切怎麼辦?我日誌裡所記錄的可能都是幻想的結果——天方夜譚。

我想到了納什醫生在病房裡跟我說的話,想到了本在信裡提過的內容:偶爾你會變得暴力。我意識到引發週五晚上那一架的人可能是我。我攻擊本了嗎?也許他還手了,接著在樓上的浴室裡,我拿起一支筆用編造的情節解釋了一切。

如果這整本日誌意味的是我的情況越來越差怎麼辦?還有多久我回「韋林之家」的時間就真的該到了?

我遍體生寒,突然間確信這就是納什醫生想帶我回「韋林之家」的原因。讓我做好準備回那裡去。

我只能等著克萊爾給我回電話。

又是一處間斷。現在就是這種情況嗎?本正試圖把我帶回「韋林之家」?我望了望浴室的門。我不會讓他這麼做的。

還有最後一條記錄,是同一天晚些時候寫的。11月26日,星期一。我在日誌里加了時間。下午6點55分。

克萊爾不到半個小時就給我打了回來。現在我的思緒搖擺不定,一會兒晃到這邊,一會兒晃到那邊。我知道該怎麼做。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知道該怎麼做。不過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念頭。我突然不寒而慄,意識到了真相:我處在危險之中。

我翻到日誌的扉頁,打算寫上「不要相信本」,卻發現那些話已經在那兒了。

我不記得寫過那些話。不過話說回來,我什麼都不記得。

日誌出現了間隔,接著又繼續下去。

她在電話中聽起來有點猶豫。

「克麗絲。」她說,「聽著。」

她的語氣把我嚇壞了。我坐了下來:「怎麼了?」

「今天早上我打電話給本了,打到了學校。」

我有種無法抗拒的感覺,覺得自己被漫漫無邊的水面圍困著,身不由己:「他怎麼說?」

「我沒有跟他說話,我只是想確定他在那裡工作。」

「為什麼?」我說,「難道你不相信他嗎?」

「他在其他事情上也說謊了。」

我不得不同意。「可是為什麼你覺得他會偽造工作地點呢?」我說。

「我只是奇怪他會在學校裡工作。你知道他受的是建築師專業訓練嗎?上次我跟他聯絡的時候他正準備自己開業,我只是覺得他在中學上班有點兒古怪。」

「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不能打擾他,他正忙著上課。」我感覺鬆了一口氣,至少在這點上他沒有說謊。

「他肯定是改變了主意。」我說,「對他的職業規劃。」

「克麗絲,我告訴他們我想給他寄些檔案,寄一封信。我問了他的正式頭銜。」

「結果呢?」我說。

「他不是化學部的頭兒,也不是科學部的頭兒,什麼部的頭兒都不是。他們說他是個實驗室助理。」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猛地一抽。也許我抽了一口氣;我不記得了。

「你確定嗎?」我說。我的思緒飛轉著為這個新發現的謊話找理由。有可能是因為他感覺很難堪嗎?擔心如果我知道他從一個成功的建築師淪落成當地一所學校的實驗室助理會有些想法?難道他真的認為我有那麼膚淺,會以他謀生的方式來判定愛他多少嗎?

一切全講得通了。

「哦,上帝。」我說,「這是我的錯!」

「不!」她說,「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我說,「一定是因為照顧我、必須每天應付我的壓力太大。他一定是崩潰了。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了。」我哭了起來,「一切一定讓人難以承受。」我說,「他還不得不自己扛著所有的悲傷,每天都扛著。」

電話筒沉默著,接著克萊爾說:「悲傷?什麼悲傷?」

「亞當。」我說。不得不說出他的名字讓我感覺痛楚。

「亞當怎麼了?」

這時我突然間明白過來,恍然大悟。哦,上帝,我想,她不知道,本沒有告訴她。

「他死了。」我說。

她吸了一口氣:「死了?什麼時候?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具體什麼時候。」我說,「我想本告訴我是去年。他在一場戰爭中被殺了。」

「戰爭?什麼戰爭?」

「阿富汗戰爭。」

接著她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克麗絲,他在阿富汗做什麼?」她的聲音很奇怪,聽起來幾乎有些開心。

「他在軍隊裡。」我說。可是即使話從嘴裡說出來,我也開始懷疑它的真實性,彷彿我終於開始面對某些我心裡一直都清楚的東西。

我聽見克萊爾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彷彿她覺得很好笑。「克麗絲。」她說,「克麗絲,親愛的。亞當沒有參軍,他從來沒有去過阿富汗。他住在伯明翰,跟一個叫海倫的女人一起,工作跟電腦有關。他一直沒有原諒我,但我還是偶爾給他打電話。可能他寧願我不打吧,不過我是他的教母,記得嗎?」過了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為什麼她說這些話時仍然用的是現在時,不過儘管我已經想通了,她卻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上週我們見面後我給他打了電話。」她幾乎是在哈哈大笑,「當時他不在,不過我跟海倫談了談。她說會讓他給我回電話,亞當沒有死。」

我沒有再讀下去。我覺得輕飄飄、空洞洞的。我覺得自己可能會向後倒下去,不然的話會飄起來。我能相信這些話嗎?我想相信嗎?我靠在梳妝檯上穩住身體繼續往下讀,只模模糊糊地明白我沒有再聽見本的淋浴聲了。

我一定是絆了一跤,抓住椅子穩住了身體。「他還活著?」我的胃裡翻江倒海,我記得一陣反胃湧上了嗓子眼兒,不得不拼命把它嚥下去,「他真的還活著?」

「是的。」她說,「是的!」

「可是——」我說,「可是——我看到了一份報紙,一份剪報,上面說他被殺了。」

「那不可能是真的,克麗絲。」她說,「不可能,他還活著。」

我開口說話,可是一時間所有的一切都在這時向我湧來,所有情感互相交織在一起。喜悅,我記得其中有喜悅。因為知道亞當還活著,我的舌頭上體會到了十足的快樂的滋味,可是混雜其中的也有恐懼帶來的又酸又苦的味道。我想到了我的淤傷,想到了要打出這樣的傷本一定用上了多大的力道。也許他的暴力不僅僅體現在身體上,也許在有些日子裡他告訴我我的兒子死了,這樣他便可以看見我因此痛苦並藉以取樂。是不是在其他的一些日子裡,在一些我記起懷孕或生子的日子裡,他會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亞當已經搬走,現在在城市的另一端生活?

如果是真的話,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記下他曾經說過其中任何一句真話?

我的腦海中湧入了許多影像:一幅幅想象的畫面中亞當現在的模樣、我可能已經錯過的一幕又一幕,但沒有一張停留下來。每張影像都從我的眼前閃過,接著就消失了。我唯一能夠想到的是他還活著。活著。我的兒子沒有死。我可以見到他。

「他在哪兒?」我說,「他在哪兒?我想見他!」

「克麗絲。」克萊爾說,「冷靜。」

「可是——」

「克麗絲!」她打斷我,「我馬上去你那兒。待在那裡別動。」

「克萊爾!告訴我他在哪兒!」

「我真的擔心你,克麗絲。請——」

「可是——」

她提高了音量。「克麗絲,冷靜下來!」她說,接著一個念頭穿透了我腦海中重重困惑的迷霧:我在發狂。我吸了口氣努力平靜下來,這時克萊爾開始講話了。

「亞當住在伯明翰。」她說。

「可是他一定知道我在哪裡。」我說,「他為什麼不來見我?」

「克麗絲……」她說。

「為什麼?他為什麼不來看我?他和本合不來嗎?所以他才不待在家裡?」

「克麗絲。」她的聲音很溫柔,「伯明翰離這兒挺遠的,他很忙……」

「你是說——」

「也許他不能經常到倫敦來?」

「可是——」

「克麗絲,你以為亞當不來看你,但我不相信。也許他的確來看望過你,在他能辦到的時候。」

我陷入了沉默,一切全亂套了,不過她是對的。我的日誌只記了幾個星期的時間,在那之前可能發生過任何事情。

「我要見他。」我說,「我想見他,你覺得能安排一下嗎?」

「我沒有看出不行的理由。不過如果本真的告訴你他已經死了,那我們應該先和他談一談。」

當然,我想。不過他會怎麼說?他還認為我仍然相信他的謊話。

「他很快就到家了。」我說,「你還來嗎?你會幫我把事情理順嗎?」

「當然。」她說,「當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我們會和本談談,我保證,我現在就來。」

「現在?就現在嗎?」

「是的,我很擔心,克麗絲,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

她的語氣讓我困擾,可是與此同時也鬆了一口氣。一想到可能馬上能夠見到我的兒子,我感覺興奮起來。我想看看他,想見到他的照片,就現在。我記得我們幾乎沒有什麼他的照片,有的那些都被鎖了起來。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克萊爾。」我說,「我們遭過火災嗎?」

她聽起來有些困惑:「火災?」

「是的,我們幾乎沒有幾張亞當的照片,而且一張婚禮照片也沒有。本說在火災裡燒光了。」

「火災?」她說,「什麼火災?」

「本說在我們的老房子裡有過一次火災,我們丟了很多東西。」

「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很多年前。」

「你也沒有亞當的照片?」

我覺得自己越來越惱怒了:「我們有一些,不過不多。除了他嬰兒時期的和幼童期的照片,其他時候的幾乎沒有,而且沒有度假照,甚至沒有我們的蜜月照,也沒有一張聖誕節照片,像這樣的都沒有。」

「克麗絲。」她說。她的聲音平靜,字斟句酌。我想我察覺到了某種東西,一種新的情緒——恐懼。「把本的模樣講給我聽。」

「什麼?」

「給我形容他的模樣。本,他長什麼樣子?」

「火災呢?」我說,「告訴我。」

「沒有什麼火災。」她說。

「可是我的日誌裡說我記得這件事。」我說,「一個平底鍋。電話響了……」

「一定是你想象的。」她說。

「可是——」

我感覺到了她的焦慮:「克麗絲!沒有什麼火災,很多年前也都沒有,有的話本會告訴我的。現在,講講本的模樣吧。他是什麼樣子?他個子高嗎?」

「不特別高。」

「黑頭髮?」

我的腦子變成了一片空白。「是的。不,我不知道,他的頭髮開始發灰了。他有大肚腩,我想,也許沒有。」我站了起來,「我要看看他的照片。」

我回到了樓上。照片在那兒,釘在鏡子周圍,我和我的丈夫幸福地在一起。

「他的頭髮看起來像是褐色。」我說。我聽見一輛車停在了屋外。

「你確定嗎?」

「是的。」我說。引擎熄了火,車門重重地關上,傳來「嗶」一聲響亮的鎖車聲。我放低了聲音:「我想本到家了。」

「見鬼。」克萊爾說,「快,他有一道疤嗎?」

「一道疤?」我說,「在哪兒?」

「在他的臉上,克麗絲。一道疤,穿過一邊臉。他出過意外,攀巖。」

我飛快地掃視著照片,目光落在我和我丈夫穿著晨袍坐在早餐桌邊的那一張上。相片裡他笑得很開心,可是除了隱隱的胡楂兒外,他的臉上沒有一點兒疤痕。恐懼的浪頭猛地拍在我身上。

我聽見前門開啟了。一個人在說話:「克麗絲!親愛的!我回來了!」

「不。」我說,「不,他沒有疤。」

電話裡傳來一個聲音,像喘氣,又像嘆息。

「那個跟你住在一起的男人,」克萊爾說,「我不知道是誰,但他不是本。」

恐懼迎面而來。我聽到衝馬桶的聲音,卻不得不繼續讀下去。

我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我不能拼湊起當時的情形。克萊爾開始說話,幾乎是在喊。「他媽的!」她說了一遍又一遍。我的腦子因為恐慌而亂成了一團。我聽到大門關上了,門鎖發出咔噠一聲。

「我在洗手間裡。」我對著我曾經當做是自己丈夫的人喊道。我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絕望。「再過一分鐘我就下來。」

「我這就過來。」克萊爾說,「我要把你從那兒弄出去。」

「沒事吧,親愛的?」那個不是本的人喊道。我聽到樓梯上響起了他的腳步聲,才發現我沒有鎖上浴室的門。我壓低了聲音。

「他在這兒。」我說,「明天來吧,在他上班的時候,我會收拾好我的東西,我會給你打電話。」

「見鬼。」她說,「好吧。不過要記在你的日誌裡,一有機會就要記下來,別忘了。」

我想到了我的日誌,它藏在衣櫥裡。我必須保持冷靜,我想。我必須假裝一切都好,至少要一直等到我能拿到日誌寫下我身處的危險境地的時候。

「救救我。」我說,「救救我。」

他推開浴室門時,我結束了通話。*****日誌在這裡結束。我瘋狂地翻著其餘的日誌,但上面一個字也沒有,只印著淡淡的藍線。日誌在等待著後續的、我的故事。可是沒有後續了。本找到了日誌,拿掉了這些頁,克萊爾沒有來找我。當納什醫生來取日誌的時候——在星期二——當時我根本不知道有什麼不對勁。

突然間我恍然大悟,明白過來為什麼廚房裡的白板讓我感到不安。是筆跡。整潔勻稱的大寫字母,跟克萊爾給我的那封信上潦草的筆跡完全不同。在內心深處,我在那時已經知道它們不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了。

我抬起了頭,本,或是那個裝成本的男人,已經洗完澡出來了。他正站在門口,穿著剛才的衣服,望著我。我不知道他在那兒已經待了多久,看著我讀日誌。除了一種空洞洞的表情,他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彷彿他對看見的東西幾乎不感興趣,彷彿那跟他無關似的。

我聽見了自己的喘氣聲,手裡的日誌頁掉了,散落在地板上。

「你!」我說,「你是誰!」他什麼也沒有說。他望著我面前的紙頁。「回答我!」我說。我有權問出這句話,可是我的聲音卻毫無氣勢。

我的頭腦亂轉著,努力要弄明白他會是誰。某個從「韋林之家」來的人?一個病人?一切完全說不通。另一個念頭冒上來又隨之消失,我感到一陣恐慌。

這時他抬起頭來看著我。「我是本。」他說得很慢,彷彿是在努力讓我明白再清楚不過的事實,「本,你的丈夫。」

我沿著地板朝後退,一邊從他身邊退開,一邊努力記住我剛剛讀到的、瞭解到的事實。

「不。」我說。接著再次高聲說了一遍,「不!」

他向前走過來:「我是,克麗絲。你知道我是的。」

恐懼攫住了我,它把我舉了起來,一動不動地握著我,接著猛地把我扔回恐怖之中。克萊爾的話再次在我耳邊響起,那不是本。接下來,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意識到我回想起的不是在日誌中讀到她說那些話的情景,我想起的是這件事本身。我可以回憶起她聲音裡流露出的恐慌、在告訴我她發現的事情之前她說那句「他媽的」的口氣,還有她反覆說「那不是本」。

我是在回憶。

「你不是。」我說,「你不是本,克萊爾告訴我了!你是誰?」

「還記得那些照片嗎,克麗絲?浴室鏡子旁邊的照片?瞧,我帶它們來了,帶給你看的。」

他向我走了一步,伸手去拿床邊地板上放著的他的包。他取出了一些皺巴巴的照片。「看!」他說。我搖搖頭,他拿起第一張——一邊拿一邊自己掃了相片一眼——遞過來給我。

「是我們倆。」他說,「看,我和你。」照片裡我們坐在小船上,在一條河——或運河——裡。我們的身後是昏暗渾濁的河水,河面上模模糊糊地露出蘆葦叢。我們看上去都頗為年輕,現在已經鬆垮垮的皮膚在相片裡顯得還挺緊緻,眼睛上沒有皺紋,因為開心而睜得大大的。「你難道看不見嗎?」他說,「你看!這是我們。我和你,在很多年前,我們在一起已經很多年了,克麗絲,很多很多年了。」

我全神貫注地看著那張照片。一幅幅畫面來到了我的眼前,我們兩個人,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們僱了一條船,我不知道是在哪裡。

他又舉起了一張照片。這張裡的我們老多了,看上去是最近照的。我們站在一間教堂外面。天陰沉沉的,他一身西裝革履,正在跟一個也穿西服的男人握手。我戴著一頂帽子,不過它似乎有些不聽話;我拉著它,彷彿風會把它吹走,我沒有正視鏡頭。

「這不過是幾個星期前的事。」他說,「有朋友請我們去參加他們女兒的婚禮,你還記得嗎?」

「不。」我憤怒地說,「不,我不記得!」

「那天天氣晴朗。」他說著拿回照片自己看著,「十分美好——」

我記起在日誌裡讀到當我告訴克萊爾我找到了一段剪報證明亞當的死時,她說的那些話。那不可能是真的。

「拿一張亞當的照片給我看。」我說,「只要給我看一張他的照片。」

「亞當死了。」他說,「戰死沙場,死得高貴,死得英雄——」

我大喊起來:「你還是應該有他的照片!給我看看!」

他拿出了亞當和海倫的合影,我見過的那張,怒火在我胸中燒了起來。「給我看一張亞當和你在一起的照片,只要一張,你肯定有些吧?如果你是他父親的話?」

他一張張找過手裡的照片,我以為他會拿出一張他們兩人的合影來,可是他沒有。他的兩隻手無力地垂在身邊。「我身上沒有帶。」他說,「一定是在家裡。」

「你不是他的父親,對吧?」我說,「父親怎麼會沒有和兒子的合影呢?」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彷彿非常憤怒,但我停不下來。「什麼樣的父親會告訴他的妻子他們的兒子死了,可是實際上他卻活得好好的?承認吧!你不是亞當的父親!本才是。」這個名字出口的時候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幅影像。一個戴黑框窄眼鏡、黑頭髮的男人,本。我又說了一遍他的名字,彷彿要把他的形象烙在我的腦海裡。「本。」

這個名字對站在我面前的男人起了效果。他說了些話,可是太小聲我沒有聽清,因此我讓他再說一遍。「你不需要亞當。」他說。

「什麼?」我說,於是他看著我的眼睛又說了一遍,口氣更堅決了。

「你不需要亞當,現在你有我,我們在一起。你不需要亞當,你也不需要本。」

他的話一齣口,我覺得體內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與此同時他似乎重獲了力量。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別難過。」他口氣歡快地說,「有什麼關係?我愛你。重要的只是這個。對吧?我愛你,而你也愛我。」

他蹲了下來,向我伸出了雙手。他在微笑,彷彿我是一隻動物,他正試著把我哄出藏身的洞。

「來。」他說,「到我這兒來。」

我又向後挪去,撞到了一塊堅實的東西,感覺後背抵上了熱烘烘的暖氣片。我意識到我在房間盡頭的窗戶下面,他慢慢地向前走。

「你是誰?」我又說了一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鎮定,「你想要什麼?」

他不再動了,他蹲在我的面前,如果他伸出手的話可以摸到我的腳、我的膝蓋。如果他再靠攏一點兒,我也許能踢到他,如果有必要的話。儘管我不確定我踢得到,而且——無論如何——我還光著一雙腳。

「我想要什麼?」他說,「我什麼也不想要,我只是希望我們快樂,克麗絲,像我們過去那樣,你還記得嗎?」

又是這個詞。記得。有一瞬間我想也許他在說反話。

「我不知道你是誰。」我近乎歇斯底里地說,「我怎麼記得起來?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你!」

他的微笑消失了。我看見他的臉痛苦地垮了下來。有一陣我們之間的局面似乎難以分辨,彷彿力量正從他的一邊挪到我的一邊,中間又有一瞬間在我們之間達到了平衡。

他又有了生氣。「可是你愛我。」他說,「我讀到了,在你的日誌裡,你說你愛我。我知道你希望我們在一起。你為什麼記不起來這個呢?」

「我的日誌!」我說。我知道他一定知道它——否則他怎麼會拿掉關鍵的幾頁?——可是現在我意識到他讀我的日誌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至少是從一個星期前我第一次告訴他日誌的事開始:「你讀我的日誌有多久了?」

他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話。他提高了音量,彷彿滿心勝利的喜悅。「告訴我你不愛我。」他說。我一句話也沒有說。「看見了嗎?你說不出來,對吧?你說不出來,因為你愛我。你一直都愛我,克麗絲,一直。」

他的身體晃了回去,我們倆坐在地板上,面對面。「我記得我們相遇的時候。」他說。我想起了他告訴過我的經過——大學圖書館裡打翻的咖啡——不知道這次會來個什麼故事。

「你在忙什麼東西。你每天去同一家咖啡館,總是坐在靠窗的同一個座位。有時你會帶著一個孩子,不過通常不帶。你面前開啟一個筆記本坐著,要麼寫字要麼有時候只是看著窗外。我想,你看起來真美。每天我都從你的身邊經過,在趕公車的路上;而我開始期待下班走路回家,那時我能看你一眼。我試著猜你可能會作什麼樣的打扮,頭髮會是紮起來還是散開,你是否會吃個小吃,像是一塊蛋糕或一個三明治。有時候你面前有一整塊烤餅,有時候只有一碟子麵包屑,有時候甚至什麼都沒有,只有茶。」

他哈哈大笑起來,悲傷地搖著頭,我記起克萊爾告訴我的咖啡廳,心裡明白過來他正在告訴我真相。「我每天都會分毫不差地在同一時間經過那家咖啡館。」他說,「不管有多努力,我卻就是猜不出你決定什麼時候吃你的小食。剛開始我想你也許是根據這天是星期幾來決定的,可是根據星期幾似乎並無規律可循,後來我想也許跟日期有關,但似乎也行不通。我開始好奇你是在什麼時候點的小食。我想,也許跟你進咖啡館的時間有關,因此我開始提早下班跑去咖啡館,好讓自己有機會看到你到達。然後,有一天,你不在那兒。我等啊等,直到看見你穿過街道走來。你推著一輛嬰兒車,走到咖啡館門口的時候似乎遇到了些麻煩,進不去了。你看上去那麼無助,進退不得,所以我不假思索地上前給你開了門。你微笑著看著我,說:‘太感謝你了。’你看起來真美,克麗絲。我想吻你,就在彼時彼刻,但我不能,而且為了不讓你覺得我跑這麼一大截路只是為了來幫你,我也進了咖啡館,站在你身後排隊。在我們等著點東西的時候,你跟我搭話了。‘今天人挺多,是吧?’你說,我回答說‘是的’,儘管對於那個時間段來說那天咖啡館裡並不是特別擁擠。我只是不想斷了話題。我點了喝的,要了跟你一樣的蛋糕,我不知道是否該問你能不能坐在你旁邊,可是等到我拿到自己的茶時你正在跟別人說話,大概是咖啡館的店主吧,我想。於是我自己一個人坐到了角落裡。

從那以後我幾乎每天都去那家咖啡館。在開過一次頭以後,再接著做什麼事總是容易多了。有時候我會等你來,或者確保我進去的時候你已經在那裡了,不過有時無論怎樣我只想到那裡去。之後你注意到了我,我知道你注意到了。你開始和我打招呼,或者說兩句天氣。後來有一次我有事耽誤了,當我到咖啡館,端著茶和烤餅從你身邊經過時你竟然說:‘今天你來晚了!’,這時你發現咖啡館裡已經沒有空餘的桌子,便指著你對面的椅子說,‘你為什麼不坐這兒呢?’那天你沒有帶孩子來,於是我說:‘你真的不介意嗎?不會打擾你?’然後我感覺這麼說很不好,我害怕你會說是的,其實再轉念一想的確會打擾你。可是你沒有,你說:‘不!一點兒也不打攪!說實話反正最近也不太順利。我很高興能分一分心!’也正是這樣,我才知道你希望我跟你說話,而不只是默默地吃我的蛋糕喝我的飲料。你還記得嗎?」

我搖了搖頭。我決定讓他說下去,我想要了解他要說的一切。

「所以我坐了下來,我們聊起了天。你告訴我你是個作家,你說你已經出了一本書,可是第二本寫得不太順利。我問你寫的是什麼,你卻不告訴我。‘是本小說。’然後你又說,‘按打算應該是。’你突然顯得很傷心,所以我提出再給你買一杯咖啡。你說主意不錯,不過你身上沒有錢給我買一杯了。‘我來這兒的時候沒有帶錢包。’你說,‘我只帶了夠買一杯飲料和小食的錢,這樣我就沒辦法胡吃海喝了!’我覺得那樣說有點怪,你看起來不像需要擔心吃得太多的樣子,你總是那麼苗條,但不管怎麼樣我很開心,因為這意味著你一定喜歡跟我說話,而且你還欠了我一杯咖啡,所以我們一定還得再見面。我說幫你付咖啡錢一點兒問題沒有,不還我飲料也沒有關係,我又給我們兩個人買了些茶。從那以後我們開始經常碰面。」

我漸漸地看清了一切。儘管我沒有記憶,可不知道什麼原因我知道這種事是怎麼發生的。偶然的相遇,互請飲料。受到與一個陌生人交談——或傾訴——的吸引力:陌生人不評價,不偏袒任何一方,因為他做不到。一步步敞開心扉,最後變成……什麼?

我已經見過我們兩人的合影,在多年前照的。我們看上去很開心。那些知心話把我們帶到了哪裡是顯而易見的。再說,他頗有魅力。不像電影明星一般英俊,但比大多數人好看,不難看出吸引我的是什麼。到了某個階段,我一定一邊坐在咖啡館裡試圖寫作一邊開始焦急地掃視著門口;在去咖啡館之前仔細尋思該穿什麼衣服、要不要灑上少許香水。接著,有一天我們中的某人一定提議去散散步或去酒吧,甚至可能去看場電影,而我們的友誼隨即越過了一條界線改變了性質,變成了要危險得多的東西。

我閉上眼睛試著想象那一幕,這時我開始回想了起來。我們兩人,在床上,全身赤裸著。精液在我的肚子上、頭髮上慢慢變幹,我轉向他,而他大笑起來,又親吻了我。「邁克!」我在說,「住手!你必須馬上離開。本今天晚點會回來,我要去接亞當。住手!」可是他不聽。他探過身來,蓄著鬍鬚的臉貼著我的臉,我們又接了吻,忘掉了一切,忘掉了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我的心往下一沉,感覺一陣頭暈目眩,這時我意識到以前自己記起過這一天。當我站在曾經跟丈夫同住的老房子的廚房裡,我記起的不是我的丈夫,而是我的情人。我趁丈夫上班時與之偷情的男人。那正是當天他必須要離開的原因,不只是為了趕火車——是因為我嫁的男人要回家了。

我睜開了眼睛。我回到了酒店房間裡,他還在我的面前蜷著。

「邁克。」我說,「你的名字叫邁克。」

「你記得!」他很開心,「克麗絲!你記得!」

我的心中洋溢著仇恨。「我記得你的名字。」我說,「其他什麼也不記得。只是你的名字。」

「你不記得我們原來有多麼相愛?」

「不。」我說,「我認為我從來沒有愛過你,不然的話我一定能記得更多。」

我說這些話是為了讓他難過,可是他的反應讓我吃了一驚:「不過你不記得本,對吧?你肯定沒有愛過他,亞當也是。」

「你真噁心。」我說,「你他媽的怎麼敢這麼說?我當然愛他!他曾經是我的兒子!」

「現在也是,是你的兒子。可是如果他現在走進來,你不會認出他來。你會嗎?你認為這是愛嗎?他在哪兒?本又在哪兒?他們離開你了,克麗絲,他們兩個人。我是唯一一個一直愛著你的人,即使是在你離開我的時候。」

我終於恍然大悟——否則他怎麼會知道這個房間,知道那麼多我的過去?

「噢,我的上帝。」我說,「是你!是你對我做了這一切!是你襲擊了我!」

他走到我的面前,用雙臂圈著我,彷彿要擁抱我,開始撫摸我的頭髮。「克麗絲,親愛的。」他低聲喃喃地說,「不要這麼說,不要去想它,它只會讓你難過。」

我拼命地把他從身邊推開,可是他很強壯,他抱得更緊了。

「放開我!」我說,「快放開我!」我的話淹沒在他襯衫的褶皺裡。

「我親愛的。」他說。他開始晃著我,彷彿在安撫一個嬰兒:「我的至愛,我的甜心,親愛的,你原本絕不應該離開我的,難道你不明白嗎?如果你不離開,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記憶又回來了。我們坐在一輛車裡,在一個夜晚。我在哭,他注視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說幾句吧。」我說,「隨便什麼,邁克?」

「你不是真那麼想的。」他說,「你不能。」

「我很抱歉,我愛本,我們之間有問題,是的,但我愛他。他是我命中註定的那個人。我很抱歉。」

我清楚自己正試圖把事情說得簡單些,這樣他才會理解。在跟邁克共度的幾個月裡,我已經認識到這樣最好。複雜的事情會讓他困惑,他喜歡有序、規範,有精切的比率、有可以預測的結果。再說,我不想陷入細節的糾纏。

「是因為我去了你家,對不對?對不起,克麗絲。我不會再那麼做了,我保證。我只是想見你,我想向你的丈夫解釋——」

我打斷了他:「是本。你可以說他的名字,他叫本。」

「本。」他說道,似乎第一次嘗試從嘴裡吐出這個名字,卻發現並不舒服,「我想向他解釋清楚。我想告訴他真相。」

「什麼真相?」

「你不再愛他了,現在你愛的是我,你想跟我在一起。這就是我想說的。」

我嘆了口氣:「你難道不明白,即使你說的是真的——事實還不是這樣——要跟他說這些的人也不應該是你嗎?應該是我。你無權突然跑到我家去。」

我一邊說話一邊想當時能夠逃脫真是好運。本在洗澡,亞當正在餐廳裡玩,於是我有機會在他們兩人注意到邁克的到來之前把他勸回了家,正是在那天晚上我下定決心必須結束這場外遇。

「我得走了。」我說著開啟車門,邁上了礫石地面,「我很抱歉。」

他探身過來看著我,他看上去是那麼有魅力,我想,如果他毛病不是這麼嚴重,我的婚姻可能真的會有麻煩。「我會再見到你嗎?」他說。

「不。」我回答說,「一切都結束了。」

然而,在經過這麼多年以後,我們到了此時此刻的境況。他又抱著我,我清楚過來:不管我有多麼害怕他,也根本不為過。我發出了尖叫。

「親愛的,」他說,「冷靜。」他把手按在我的嘴上,我喊得更大聲了。「冷靜!會有人聽見的!」我的頭朝後仰去,撞上了身後的暖氣片。隔壁酒吧的音樂節拍毫無變化——現在只怕是更大聲了。他們不會,我想,他們永遠也聽不見我的聲音。我又喊起來。

「住嘴!」他說。他打了我,不然便是使勁晃了我,我開始恐慌。「住手!」我的頭又撞上了溫暖的金屬片,我嚇得說不出話,我抽泣了起來。

「放開我。」我懇求著,「求你了——」他稍稍鬆開了手,不過我仍然無法掙脫他。「你是怎麼找到我的?過了這麼些年?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找到你?」他說,「我從未失去過你。」我的思緒飛奔著,無法理解他的話。「我一直注意著你,自始至終,我都在保護著你。」

「你去探望我了?去了哪些地方?醫院,‘韋林之家’?」我說,「可是——?」

他嘆了一口氣:「不是總去,他們不讓我去。不過有時候我會告訴他們我是去探望別人的,或者告訴他們說我是個志願者。只是為了見你,確保你沒有事。在你最後待的地方比較容易,那麼多窗戶……」

我感覺到身上起了一陣寒意:「你監視我?」

「我必須知道你還好,克麗絲,我必須保護你。」

「所以你又回來找我了?是這回事嗎?你在這裡做的——在這個房間裡做的——還不夠嗎?」

「當我發現那個渾蛋離開了你以後,我只是不能就這樣把你扔在那個地方。我知道你會想和我在一起,我知道這樣對你最好。我不得不等上一段時間,等到我確信再也沒有試圖攔住我的人,不過除了我誰又會來照看你呢?」

「他們就讓我跟你走了?」我說,「毫無疑問他們不會讓我跟一個陌生人走的!」

我想知道他說了什麼謊騙得他們讓他帶我離開,接著記起了我在日誌中讀到過納什醫生曾經告訴我「韋林之家」的女職員說過的話:她知道你回去跟本一起生活以後非常開心。一幕影像隨之浮現了,一幕回憶。我的手握在邁克手中,而他在簽署一份表格。辦公桌後面的女人衝著我微笑。「我們會想念你的,克麗絲。」她說,「不過你在家裡會很快樂。」她看著邁克:「跟你的丈夫在一起。」

我追隨著她的目光,我不認得那個牽著我的手的人,但我知道他是我嫁的男人。他一定是,他已經告訴我他是的。

「噢,我的天哪!」旅館房間裡的我說,「你冒充本有多久了?」

他貌似一副驚訝的表情:「冒充?」

「是的。」我說,「冒充我的丈夫。」

他看上去一臉迷茫。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經忘記他不是本。接著他的臉沉了下來,樣子很難過。

「你以為我想這麼做嗎?我不得不這樣。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的手臂稍稍放鬆了一些,這時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的腦子不再飛轉,而且儘管仍然害怕,我的心裡卻湧進了一股奇怪的平靜感,一個念頭沒頭沒腦地冒了出來。我要打他,我要逃掉,我必須逃走。

「邁克?」我說,「我理解,我明白,那一定很不容易。」

他抬起頭看著我:「你真的理解?」

「是的,當然。我很感謝你來找我,給了我一個家,一直照顧我。」

「真的?」

「是的。如果你不來的話我會在哪裡?我連想都不敢想。」我感覺到他的態度軟了下去。我胳膊和肩膀上的力道輕了,與之相伴的是微妙地——但明確無誤地——在上面輕撫的感覺,這種感覺比剛才的暴力更讓我反感,不過我明白它對逃跑更有利。因為逃跑是我唯一能夠想到的事,我要逃。我是多麼愚蠢,現在我在想,在他洗澡的時候竟然坐在地板上讀他從我這裡偷去的日誌。我為什麼不帶上日誌離開呢?接著我想起來,直到讀到日誌結尾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自己的處境是多麼的危險。那個小小的聲音又回來了。我要逃跑。我有個記不起但見過面的兒子。我要逃。我扭過頭面對著他,摸了摸他的手背,那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為什麼不放開我,然後我們可以談談該怎麼辦?」

「不過克萊爾怎麼辦?」他說,「她知道我不是本。你告訴她了。」

「她不會記得的。」我鋌而走險地說了一句。

他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哽咽而空洞。「你總是像對一個傻子一樣對我。我不傻,知道嗎?我知道會出什麼事!你告訴她了,你毀了一切!」

「不。」我急匆匆地說,「我可以給她打電話,我可以告訴她我弄錯了,當時我忘了你是誰。我可以告訴她我原以為你是本,可是我錯了。」

我幾乎相信他覺得這行得通,可是他說:「她不會相信你的。」

「她會的。」我說,儘管我知道她不會,「我保證。」

「那當時你為什麼一定要打電話給她呢?」他的臉上籠罩著怒意,握著我的兩隻手開始收緊,「為什麼?為什麼克麗絲?我們原本過得不錯,一直到那個時候,過得都不錯。」他開始搖晃著我。「為什麼?」他喊道,「為什麼?」

「本,」我說,「你弄痛我了。」

然後他打了我。我聽見他的手扇在我臉上的聲音,隨之感覺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疼痛。我的頭扭了過去,我的下顎裂開了,痛苦地撞上了上顎。

「你他媽的敢再叫我那個名字試試。」他吐了一口唾沫。

「邁克。」我急匆匆地說,彷彿能夠抹掉我的錯誤,「邁克——」

他不理我。

「我煩透了當本了。」他說,「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叫我邁克。好吧?邁克。這就是我們回到這裡的原因,這樣我們才能拋下過去的一切。你在你的日誌裡寫,只要想得起多年以前在這兒發生過什麼,你就能找回回憶。嗯,我們現在在這兒了。我辦到了,克麗絲。記起來!」

我不敢相信:「你希望我記起來嗎?」

「是啊!當然了!我愛你克麗絲。我要你記起來你有多麼愛我。我希望我們能夠再在一起,好好的。我們原本就應該那樣。」他停了下來,聲音低成了耳語,「我不想再當本了。」

「可是——」

他回頭看著我:「明天我們回家以後,你可以叫我邁克。」他又晃著我,他的臉離我的臉只有幾英寸,「好嗎?」我聞得到他呼吸裡傳出的酸味,還有另外一種味道。我不知道他是否喝過酒。「我們會沒事的,對吧,克麗絲?我們會向前看。」

「向前看?」我說。我的頭很痛,鼻子裡湧出了什麼東西。是血,我想,儘管我不能肯定,我無法再保持冷靜了。我提高了音量,聲嘶力竭地喊著:「你想要我回家?向前看?你他媽的絕對是瘋了吧?」他伸手死死地蓋住我的嘴,我發現他鬆開了我的胳膊。我猛地向他打去,打到了他一側的臉,儘管並不重。不過這個動作讓他大吃一驚。他向後跌倒,放開了我的另一隻胳膊。

我跌跌撞撞地站穩。「賤人!」他喊。可是我向前邁了一步,越過他向門口走去。

我走出了三步,在他抓住我的腳踝前。我向下倒地,頭撞在梳妝檯下的一張凳子上。我很幸運;凳子上有襯墊,緩衝了我下跌的勢頭,可是我落地時扭到了自己。疼痛猛然爬上了我的後背,衝上了脖子,我擔心自己摔斷了什麼東西。我向門口爬去,但他仍抓著我的腳踝。他咆哮著把我朝後拖,接著他的身體山一樣地壓到了我身上,他的嘴唇離我的耳朵只有幾英寸。

「邁克。」我抽泣著,「邁克——」

我的前面是亞當和海倫的合影,躺在他扔下照片的地方。即使在種種混亂中我仍然想知道這張照片是如何到他手上的,接著我反應了過來。亞當把照片寄到「韋林之家」給我,邁克去接我時拿到了這一張以及其他所有照片。

「你這個蠢婊子。」他對著我的耳朵噴著唾沫,他的一隻手勒著我的喉嚨,另一隻手拽著我的一把頭髮。他把我的頭向後扯,拉起了我的脖子:「你怎麼一定要這麼幹呢?」

「我很抱歉。」我抽泣著說。我動不了。我的一隻手被自己的身體壓著,另一隻手夾在我的後背和他的腿之間。

「你以為你能去哪裡,嗯?」他說。現在他在咆哮,像一隻動物。他身上洋溢著一種類似仇恨的東西。

「我很抱歉。」我又一次說,因為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話,「我很抱歉。」我記得這些話總能起作用的日子,只要說出它們就夠了,它們可以讓我擺脫一切麻煩。

「別再說你他媽的很抱歉。」他說。我的頭猛地向後一扯,接著又猛然向前衝。我的額頭、鼻子和嘴巴全貼在了鋪著地毯的地板上。有一陣令人作嘔的嘎吱聲,還有陳年的煙味。我大喊起來。我的嘴裡有血。我咬到了舌頭。「你覺得能跑到哪兒去?你開不了車,你不認識任何人,大多數時間你甚至不知道你是誰。你無處可去,根本沒有。你太可悲了。」

我哭了起來,因為他說的是對的。我很可悲。克萊爾一直沒來,我沒有朋友。我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完全依靠著一個這樣對待我的人,而且,明天早上如果我還活著的話,我會連這些都忘光。

如果我還活著的話。這句話在我體內迴盪著,這時我才意識到這個男人能做出什麼樣的事來,而這一次,我可能不會活著走出這間屋子。恐懼狠狠地擊中了我,可是接著我又聽到那個小小的聲音。你不會死在這裡。不會死在他身邊。不是現在。怎麼都行,就是這樣不行。

我忍著痛拱起背,費力地抽出了我的胳膊。我突然向前衝去,抓住了凳子腿。凳子很沉,我身體擺的角度也不對,但我艱難地扭過身把它舉過頭頂,按我預測中邁克的頭所在的位置砸了下去。凳子落下砸中了某件東西,同時發出了讓人心安的碎裂聲,我聽見耳邊傳來抽氣的聲音。他放開了我的頭髮。

我回頭張望。他搖搖晃晃地朝後退,手捂著前額。血從他的指間流了下來。他抬頭望著我,一臉不解。

後來回想起來我會覺得當時我早該再打他的。用那張高凳,或者空手。用什麼都行。我早該確保他再不能作惡,確保我可以逃掉,逃下樓,甚至逃到可以拉開旅館門大聲呼救。

可是我沒有。我挺直了腰,看著面前地板上的他。無論我現在怎麼做他都已經贏了,我想。他永遠都贏了。他已經奪走了我的一切,甚至奪去了讓我清楚記住他對我犯下的這一切的能力。我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他咆哮了一聲向我撲來,整個身體都撞在我身上。我們兩個人扭成一團猛地撞在梳妝檯上,跌跌撞撞地衝向門口。「克麗絲!」他說,「克麗絲!不要離開我!」

我伸出了手。只要我能夠開啟大門,那麼即使隔壁酒吧還在吵鬧,也一定會有人聽見我們的聲音來幫忙的對吧?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像一隻奇形怪狀的雙頭怪物,我們兩人一點點地向前挪動著,我拖著他。「克麗絲!我愛你!」他說。他在哀號,這種腔調再加上他那些荒謬的話,刺激著我繼續往前。我快到了,很快我就能走到門口。

這時事情發生了。我記起了那天晚上,在許多年以前。我在這個房間裡,站在同樣的位置,向同一扇門伸出了一隻手。很可笑地,那時候我正在歡笑著。牆壁反射著蠟燭發出的柔和的橙色——我到達時房間裡已經佈置著點燃的蠟燭——空氣裡略有一絲玫瑰和非洲菊散發出的隱隱甜香,花束放在床上。「我會在7點左右上樓來,親愛的。」花束上彆著的紙條寫著。儘管我好奇了幾秒鐘本在樓下做什麼,卻也為在他到來前有幾分鐘獨處的時間感到高興。我有機會理清思路,好好反思我曾經離失去他有多近、結束跟邁克的外遇是多麼讓人鬆了一口氣,我又是多麼幸運能和本一起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我怎麼會曾經希望跟邁克在一起呢?邁克永遠也做不到本做的一切:在海邊的一家旅館裡定下了驚喜之夜,以此向我表達他有多麼愛我,而且儘管我們最近有所分歧,這一點卻從未更改。邁克對愛的尋求是秘而不宣的,我已經發現。在他身邊一切都是考驗,感情必須經過考量,給予與收穫兩相比照,然而二者的失衡往往令他失望。

我摸著門的把手,扭開它,把門拉開。本已經把亞當留給祖父母帶了。我們面前是整整一個週末,無牽無掛的一個週末,只有我們兩個人。

「親愛的。」我剛剛開口要說,可是那個詞卡在了嗓子裡。站在那裡的不是本,是邁克。即使我口口聲聲問他他覺得自己在做什麼,他有什麼權利騙我來這兒,到這個房間來,他覺得可以達到什麼目的——他卻從我的身邊衝了過去,進了房間。我在想:你這鬼鬼祟祟的渾蛋。你怎麼敢冒充我的丈夫。你還有沒有一點兒自尊?

我想到了家中的本和亞當。現在本會奇怪我在哪裡。也許他很快就會叫警察。我是多麼愚蠢,跟任何人都沒有打聲招呼就上了火車來到這兒。蠢到相信一張打字機打出的紙條——即使上面灑了我最喜愛的香水——會來自我的丈夫。

邁克說話了:「如果早知道是來見我的話,你會來嗎?」

我大笑起來:「當然不會!一切已經結束了。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我望著那些鮮花,看著他還握在手裡的那瓶香檳。一切都透露出浪漫和誘惑的氣息。「上帝啊!」我說,「你真的以為你可以把我騙到這兒來,給我些花和一瓶香檳,然後就萬事大吉了?這樣我就會撲進你的懷抱,一切都會回到過去?你瘋了,邁克。瘋了。我現在就走,回到我的丈夫和我的兒子身邊。」

我不想再回憶了。我想一定是在那時他第一次打了我,可是之後發生的事情我不知道,不清楚從那時是怎麼到了醫院的。現在我又到了這裡,同一間房。我們繞了一個大圈,儘管對我來說中間的所有日子都被奪走了,好像我從未離開過這裡。

我夠不著房間的門。他正在站起來。我大喊起來:「救命啊!救命!」

「安靜!」他說,「閉嘴!」

我喊得更大聲了,他把我反身轉過來向後推。我倒下了,天花板和他的臉在我眼前滑倒,好像垂落的窗簾。我的腦袋撞在一件硬邦邦的東西上。我意識到他已經把我推進了浴室。我扭過頭看見鋪著瓷磚的地面從身邊伸展開,看見了馬桶底和浴缸的邊。地上有一塊壓碎的肥皂,黏糊糊的。「邁克!」我說,「不要……」但他蹲在了我身上,雙手掐著我的喉嚨。

「閉嘴!」他一遍又一遍地說,儘管我現在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在哭。我喘著氣呼吸,眼睛和嘴巴溼漉漉的,佈滿鮮血和淚水,其他的我再也顧不上了。

「邁克——」我喘了一口氣。我無法呼吸。他的手掐在我的喉嚨上,我無法呼吸。記憶湧了回來。我記得他把我的頭按進水裡。我記得醒來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身穿醫院的病號服,本坐在我的旁邊,真正的本,我嫁的那個人。我記得一個女警問我答不上來的問題。一個穿淡藍色睡衣的人坐在我的病床邊上,一邊跟我一起笑一邊告訴我我每天都像從未見過他一樣跟他打招呼。一個長著金黃色頭髮、缺了一顆牙的小男孩叫我「媽咪」。畫面一個接著一個。它們淹沒了我,帶來了巨大的衝擊。我搖了搖頭,努力保持清醒,可是邁克的手勒得更緊了。他的頭在我的頭部上方,勒著我的喉嚨時眼睛一眨不眨,露出狂暴的眼神。我能記起在這個房間裡曾經發生過同樣的情形。我閉上了眼睛。「你怎麼敢?」他在說,我不清楚說話的是哪個邁克;是此時此刻的邁克,還是隻存在於我的記憶裡的那一個。「你怎麼敢?」他又說了一遍,「你怎麼敢帶走我的孩子?」

正是在那時我想了起來。多年前當他襲擊我時,我正懷著孩子。不是邁克的,是本的。那個孩子本該開啟我們新的生活的。

我和孩子都沒有能夠倖存。*****我一定是昏了過去。再次清醒時我坐在一張椅子上。我的手動不了,嘴裡感覺毛茸茸的。我睜開了眼睛。屋子很暗,只有月光從拉開的窗簾淌進來,還有黃色路燈的反光。邁克坐在我對面的床邊上,手裡拿著一件東西。

我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我意識到嘴裡塞著什麼東西。一隻襪子,也許是。系得牢牢的、好好的,這時我意識到我的兩隻手腕被綁在了一起,腳踝也是。

這正是他一直以來想要的東西,我想。不作聲不能動的我。我掙扎著,他注意到我已經醒了過來。他抬起頭,臉上是痛苦和悲傷的表情,凝視著我的眼睛。我只感覺到了仇恨。

「你醒了。」我不知道他是否打算說些別的,或者他是否能說出些別的來,「我沒有這麼打算過。我以為我們到這兒或許可以幫你記起來,記起我們曾經一度多麼快樂。那以後我們可以談談,然後我可以解釋多年前在這裡發生的一切。我從未打算那麼做,克麗絲。我只是非常生氣,有些時候。我忍不住。我很抱歉。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你,從來沒有。我毀了這一切。」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有那麼多我曾經想知道的事,可是我非常疲憊,而且也已經來不及了。我感覺似乎可以閉上眼睛,讓自己陷入遺忘,抹去所有的一切。

可是今晚我不希望入睡。如果我別無選擇,明天我不願意醒來。

「是在你告訴我你懷了孩子的時候。」他沒有抬起頭。恰恰相反,他對著自己衣服上的褶皺輕聲說著話,我不得不全神貫注才能聽清楚他在說什麼。「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有孩子,從來沒有。他們都說——」他猶豫著,似乎改變了主意,認定有些事最好還是不要告訴別人,「你說孩子不是我的。但我知道是的。一想到你仍然要離開我、把孩子從我的身邊帶走、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我簡直受不了,我受不了,克麗絲。」

我仍然不知道他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你以為我不後悔嗎?為我所做的一切?我每天都在後悔。我看著你是如此迷茫、如此不開心。有時候我躺在那兒,在床上。我看見你醒過來。你看著我,我明白你不知道我是誰,這時我能感覺到失望和羞愧。它從你身上一波波地傳來,很傷人,因為我心裡清楚如果有選擇的話,現在的你絕對不會再跟我同床。接著你起床去洗手間,我知道幾分鐘後你會回來,你會變得非常困惑,非常不開心,非常痛苦。」

他頓了一下:「現在我知道即使是這樣的生活也快結束了。我讀過你的日誌。我知道你的醫生現在已經明白了真相,或者他很快就會明白。還有克萊爾。我知道他們會來找我的。」他抬起了頭:「他們會千方百計地把你從我的身邊帶走。本不想要你,可我想。我想照顧你。拜託,克麗絲,請記住你是多麼愛我,然後你可以告訴他們你想和我在一起。」他指著散落在地板上的、我日誌的最後幾頁,「你可以告訴他們你原諒我了,原諒我做了這些,然後我們可以在一起。」

我搖了搖頭。我不敢相信他希望我記起來,他希望我知道他的所作所為。

他露出了微笑。「知道吧,有時候我覺得如果那天晚上你死了,可能更好。對我們兩人都更好些。」他望著窗外,「我會跟著你去,克麗絲,如果那是你想要的。」他又低下了目光:「會很容易的。你可以先走。我答應你會跟著來。你相信我,對吧?」

他望著我,滿眼期待。「你會喜歡嗎?」他說,「不會痛的。」

我搖搖頭,努力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我的眼睛火辣辣地痛,幾乎不能呼吸。

「不喜歡?」他看上去有些失望,「不。我猜不管什麼樣的生命,總比沒有好。好極了,你也許是對的。」我哭了起來。他搖搖頭:「克麗絲,會沒事的。你看到了嗎?這本日誌是問題所在。」他舉起了我的日誌。「我們本來很開心,在你開始寫這本東西之前。反正能有多開心就有多開心。那麼開心已經夠了,對吧?我們應該毀了它,那麼也許你可以告訴他們你弄錯了,我們可以回到原來的樣子,至少能得到一小段時間。」

他站起來,把金屬垃圾桶從梳妝檯下滑過來,取出裡面空空的夾層扔掉。「那就簡單了。」他把垃圾桶放在地上、擱在他的兩腿之間,「簡單。」他把我的日誌放進垃圾桶,拾起地板上的散頁也扔了進去。「我們必須毀了它。」他說,「全部,一次全部了結。」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點燃一根,從垃圾桶裡拿了一頁。

我驚恐地望著他。我想要說「不!」可是發出的只是低沉的嗚嗚聲。他看也不看我就點著了那一頁,隨即丟進了垃圾桶。

「不!」我又喊了一次,不過這一次卻是腦海中無聲的尖叫。我望著自己的過去一頁頁燒成灰燼,我的記憶變成了焦炭。我的日誌、本寫給我的信,所有的一切。沒有那本日誌,我什麼也不是,而他贏了。

接下來我做的事情不在計劃之中,那是一種本能。我向垃圾桶撲了過去。由於雙手綁著,我收勢不住,扭成一團倒在了地上,同時聽見嘩啦一聲。手臂上傳來一陣疼痛,我以為自己會暈過去,但沒有。垃圾桶翻在地上,燃燒著的紙片灑了遍地。

邁克叫喊起來——發出了一聲尖叫——跪倒在地板上,不停地拍打著地面,試圖撲滅火苗。我發現一片燒著的碎紙落到了床底,邁克沒有注意到。火舌漸漸舔上了床單的邊緣,可是我既不能動也叫不出聲,於是我只能直直地躺著,望著火勢在床單上蔓延開。床單開始冒煙,我閉上了眼睛。房間會燒起來,我想,邁克會燒起來,我會燒起來,沒有人會真正知曉這裡發生的故事,在這個房間發生過的故事,正如沒有人會真正知曉多年前此地發生的故事一樣,歷史將成為灰燼,被種種猜測取代。

我咳嗽著,一陣狠命的乾嘔被塞在喉嚨裡的襪子堵住。我開始窒息。我想到了我的兒子。現在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但至少死前我知道自己有個兒子,而且他活得好好的,開開心心,這已經足以讓我快樂。我想到了本。我嫁的、卻又忘記了的男人。我希望見見他。我希望告訴他,經過諸般波折以後,此刻我能夠記起他。我記得在屋頂派對上遇到他,他在一座俯視全城的山上向我求婚;我還記得在曼徹斯特教堂裡舉行的婚禮,在雨中拍攝的結婚照。

而且,沒錯,我記得我愛他。我知道我真的愛他,我會一直愛他。

一切漸漸沉入了黑暗之中。我無法呼吸。我可以聽見火舌劈啪作響,感覺到火焰燒灼著我的嘴唇和眼睛。

我永遠也遇不到幸福的結局,現在我知道了。不過這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我躺著。我已經睡過一覺,但時間不長。我能想得起我是誰、到過哪裡。我能聽得到聲音,嘈雜的車流聲,還有一個既不升也不降、一直平平穩穩的警報聲。我的嘴裡有什麼東西——我想到了一隻團起來的襪子——但我發現自己可以呼吸。我害怕得不敢睜開眼睛,不知道會看到些什麼景象。

但我必須睜開。我別無選擇,只能面對既成的現實。

光線很足。我看見低矮的天花板上有一根熒光管,與之並行的是兩根金屬條。兩側的牆壁靠得都不遠,硬邦邦的,上面的金屬和塑膠閃閃發光。我辨認得出抽屜和架子,上面擺著瓶子和盒子,另外還有一閃一閃的機器。一切都在動,在微微地震盪,我意識到正躺著的這張床也是一樣。

我的身後伸出一張男人的臉,在我頭上。他穿著一件綠色襯衫。我不認識他。

「她醒了。」他說,接著眼前出現了更多的面孔。我飛快地掃視著他們。邁克不在其中,我稍稍放鬆了些。

「克麗絲。」有人說,「克麗絲,是我。」這是個女人的聲音,我認得它。「我們在去醫院的路上。你斷了鎖骨,不過會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死了。邁克死了。他再也不能傷害你了。」

這時我看見了說話的人。她微笑著,握著我的手。是克萊爾。跟那天我看見的克萊爾一模一樣,不是我剛睡醒時可能會期待見到的年輕時候的克萊爾。我注意到她戴著上次戴過的那對耳環。

「克萊爾?」我說,但她截住了我的話。

「不要說話。」她說,「儘量放鬆。」她握住我的手,俯身向前摸了摸我的頭髮,在我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但我沒有聽清。聽起來似乎是,我很抱歉。

「我記得了。」我說,「我記起來了。」

她露出了微笑,然後她向後退開,一個年輕男人換到了她的位置。他的臉型瘦窄,戴著一副寬邊眼鏡。有一會兒我以為他是本,然後反應過來現在的本跟我該是同樣年紀。

「媽媽!」他說,「媽媽!」

他與海倫的合影中那副模樣相比一絲不差,我意識到我還記得他。

「亞當?」我說。他擁抱我時話語哽在了我的喉嚨裡。

「媽媽。」他說,「爸爸正在趕來,他快要到了。」

我把他拉到身邊,呼吸著帶有我兒子氣息的空氣,我非常高興。*****我無法再等下去,時間已經到了,我必須睡覺。我有個單獨的房間,因此對我來說沒有必要遵守醫院嚴格的規程,但我實在精疲力竭,眼睛已經開始合上了。到時間了。

我已經跟本說過話,跟那個我真正嫁的男人。似乎我們談了幾個小時,雖然實際上也許只有幾分鐘。他告訴我警察一通知他,他就乘飛機趕來了。

「警察?」

「是的。」他說,「當他們發現跟你一起住的人與‘韋林之家’認定的身份不符,他們便開始找我。不清楚是怎麼找到的,我猜他們有我的舊地址,應該是從那裡開始著手的。」

「那你在哪兒?」

他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我已經在義大利待了幾個月。」他說,「在那裡工作。」他頓了一下。「我原本以為你一切都好。」他握著我的手,「我很抱歉……」

「你不可能知道會出什麼事。」我說。

他扭開了頭:「我離開了你,克麗絲。」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克萊爾告訴我了。我讀了你的信。」

「我以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他說,「真的。我以為這樣事情會有所改善。幫得上你,幫得上亞當。我試圖開始新的生活。真的。」他猶豫了一下。「我以為只有離婚才能辦到這一點。我以為這樣我才能解脫。但亞當不理解,即使我告訴他你根本不會知道,你甚至不記得嫁給了我。」

「結果呢?」我說,「離婚讓你開始新生活了嗎?」

他轉身對著我:「我不會騙你,克麗絲。我有過別的女人,不是很多,但有些。那是一段漫長的時間,許多許多年了。剛開始沒有什麼認真的關係,但幾年前我遇到了一個人,跟她同居了。不過——」

「不過?」

「嗯,結束了。她說我不愛她,說我一直愛著你……」

「她說得對嗎?」

他沒有回答,因為害怕聽到他的答案,我說:「那現在怎麼樣?明天怎麼樣?你要把我送回‘韋林之家’嗎?」

他抬頭望著我。

「不。」他說,「她是對的,我一直愛著你。我不會再讓你回那裡去。明天,我要帶你回家。」

現在我正望著他。他坐在我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儘管已經打起了呼嚕,頭也彆扭地歪著,他卻仍然握著我的手。我只能辨認出他的眼鏡,還有臉上的那道疤痕。我的兒子出了房間打電話給他的女朋友,對著他還沒有出生的女兒低聲道晚安;我最好的朋友在室外停車場裡,抽著香菸。不管怎麼樣,我的身邊都是我愛的人。

早些時候我跟納什醫生談過。他說我離開「韋林之家」的時間約在四個月前,那時邁克開始去中心探望不久,自稱是本。我自己辦理了出院手續,簽署了所有檔案。我是自願離開的。雖然工作人員覺得該嘗試阻攔我,卻沒有辦法。離開時我隨身帶走了為數不多的照片和私人物品。

「所以邁克才會有這些照片嗎?」我說,「我和亞當的照片,所以他才會有亞當寫給聖誕老人的信和他的出生證明?」

「是的。」納什醫生說,「這些是你在‘韋林之家’時自帶的照片,離開時也拿走了。邁克一定是在某個時候銷燬了你跟本的所有合影,說不定是在你離開「韋林之家」前——護理中心的工作人員變動頻繁,他們並不清楚你的丈夫真正長什麼樣子。」

「可是他怎麼能拿到這些照片呢?」

「照片在你房間一個抽屜的相簿裡。一旦開始探望你之後,他要接近照片是很容易的。他甚至有可能在裡面混進幾張他自己的照片。他肯定有一些你們的合影,在你們……嗯,在多年前你們交往的時候照的。‘韋林之家’的工作人員確信來探望你的男人跟相簿照片裡的是同一個人。」

「這麼說我把屬於自己的照片帶回了邁克家,他把它們藏進了一個金屬盒?接著他編了一個火災的故事來解釋為什麼照片的數目這麼少?」

「是的。」他說。他看上去又疲憊又內疚。不知道他是否因為發生的事而有些自責,我希望他沒有。他幫了我,畢竟。他曾經解救過我。我希望他仍然能夠寫完論文,在會議上宣講我的病例。我希望他為我做的這一切得到認可。畢竟,如果沒有他,我——

我不願意去想沒有他我會陷入什麼處境。

「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我說。他解釋說我跟克萊爾談過後她擔心得不得了,但她要等到第二天我打電話過去。「邁克一定是當天晚上從你的日誌裡拿走了幾頁,因此星期二你把日誌給我時並沒有察覺到有任何異樣,我也沒有。到了時間你沒有打電話,克萊爾便試圖打給你,但她只有我給你的那部手機的號碼,而那部手機也被邁克拿走了。今天早上我打那個號碼你沒有接的時候我原本該知道事情有問題的,可是……」他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說,「說下去……」

「有理由猜測,他從上週起已經開始在讀你的日誌,說不定更早。剛開始克萊爾無法聯絡上亞當,也沒有本的號碼,於是她打電話去了‘韋林之家’。那邊只有一個聯絡電話,他們以為是本的,但實際上是邁克的。克萊爾沒有我的電話號碼,甚至連我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打電話給了邁克所在的學校,說服他們把他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給了她,可是兩樣都是假的。她簡直是進了一個死衚衕。」

我想著那個人發現了我的日誌,每天讀著它。他為什麼不毀掉它呢?

因為我寫下了我愛他。因為他希望我繼續相信這一點。

或者有可能我把他看得太好了。也許他只是想讓我親眼看到它燒成灰燼。

「克萊爾沒有叫警察?」

「她報警了。」納什點點頭。「不過等到他們真把這當回事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天。在此期間她聯絡上了亞當,他告訴她本已經在國外待了一段日子,而據亞當所知你還在‘韋林之家’裡。於是亞當聯絡了‘韋林之家’,儘管他們拒絕給他你的地址,不過到最後工作人員還是軟了下來,把我的號碼給了亞當。他們一定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折中之法,因為我是個醫生。今天下午克萊爾才找到我。」

「今天下午?」

「是的。克萊爾說服我有些事情不對勁兒,當然看到亞當還活著也證實了這一點。我們到了你家,但那時你們已經出發去布賴頓了。」

「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那兒?」

「今天早上你跟我說本——對不起,是邁克——告訴你,你們要去度週末。你說他告訴你要去海邊。克萊爾剛剛把發生的事情告訴我,我猜他是帶你去了那兒。」

我往後仰倒。我覺得精疲力竭,只想睡覺,可我不敢睡。我怕我會忘記。

「可是你告訴我亞當死了。」我說,「在停車場的時候你說他被殺了。還有火災,你告訴我有過一次火災。」

他露出了微笑,神情有些悲傷。「因為你是這麼跟我說的。」我告訴他我不明白。「在我們認識後幾個星期,有一天你告訴我亞當死了。顯然邁克是這麼告訴你的,而你相信了並告訴了我。當你在停車場問我的時候,我把我相信的真相告訴了你。火災也是一樣。我相信曾經有過火災,因為你是這麼說的。」

「但我記得亞當的葬禮。」我說,「他的棺木……」

他笑了,臉上是悲傷的神色。「是你的想象……」

「可我見到了照片。」我說,「那個人——」我發現要把邁克的名字說出口很難,「他給我看了我和他的合影,還有我們兩人的結婚照。我發現了一張墓碑的照片,上面有亞當的名字——」

「那些一定是他偽造的。」他說。

「偽造的?」

「是的。在電腦上。現在要偽造照片真是太容易了。他一定已經猜到你起了疑心,所以把照片放在了你會找到的地方。也有可能你們兩人的合影也有一些是偽造的。」

我想到了日誌中多次記錄到邁克在他的辦公室裡工作。難道這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他對我的背叛真是徹頭徹尾。

「你還好嗎?」納什醫生說。

我笑了。「是的,」我說,「我想是的。」我望著他,發現自己可以想出他穿另外一套西裝、頭髮更短些的模樣。

「我能記住事情了。」我說。

他的表情沒有變。「什麼樣的事?」他說。

「我記得你留另外一種髮型的樣子。」我說,「我還認得本。還有亞當和克萊爾,在救護車上。我記得那天跟她見面,我們去了亞歷山大宮的咖啡廳,喝了咖啡。她有個兒子,叫託比。」

他露出了笑容,但那是傷心的笑容。

「今天你讀過日誌嗎?」他說。

「是的。」我說,「可是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能記起我沒有寫下的事情。我記得她戴的耳環,跟她現在戴的一模一樣。我問過她。她說我是對的。我能記起託比身穿一件藍色風雪衣,襪子上有些卡通圖,我記得他很不開心,因為他想要蘋果汁,可是咖啡廳只有橙汁和黑加侖。你難道看不出來嗎?這些事情我雖然沒有寫下來,但我還記得。」

他顯得開心了些,但仍然一副謹慎的模樣。

「帕克斯頓醫生的確說過他找不到導致你失憶的明顯的器質性原因。似乎有可能,你的失憶至少部分——跟生理原因一樣——應該歸結於你的經歷所造成的情緒創傷。我想另外一次創傷有可能抵消其作用,至少在一定程度上。」

我向著他沒有說出來的話奔了去。「所以我可能有希望康復?」我說。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我感覺他在權衡該說什麼、我能受得了多少真話。

「不得不說這不太可能。」他說,「過去短短幾個星期改善了許多,但記憶並沒有完全恢復。不過有可能。」

我感到心中湧上一股喜悅:「難道我記起一個星期前發生的事情還不夠證明記憶已經恢復了嗎?我又可以形成新的記憶了?還能留住它們?」

他欲言又止:「是的,可以證明。可是克麗絲,我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效果可能並不持久,要到明天我們才會知道。」

「等到我醒過來?」

「是的。完全有可能今晚一覺過去,你今天所有的回憶都會被通通抹掉。所有新的記憶和所有舊的記憶。」

「有可能跟我今天早上醒來時一模一樣?」

「是的。」他說,「有可能。」

一覺醒來便會忘記亞當和本似乎讓人無法想象,感覺彷彿成為一具行屍走肉。

「可是——」我開口說。

「記日誌,克麗絲。」他說,「你還帶著嗎?」

我搖了搖頭:「他把日誌燒了,所以才起了火。」

納什醫生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太可惜了。」他說,「不過這沒有關係。克麗絲,你會沒事的。你可以開始記另外一本。愛你的人回到你身邊了。」

「我也想回到他們身邊。」我說,「我希望回到他們身邊。」

我們又談了一小會兒,他希望讓我和家人多待一會兒。我明白他只是希望我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我明早醒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坐在我身邊的人是誰、不知道那個自稱我兒子的人是誰的話——可是我必須相信他錯了。我的記憶又回來了,我確信。

我望著熟睡的丈夫,他在昏暗的房間中隱隱約約現出了輪廓。我記得我們相遇在派對的那個晚上,我和克萊爾在屋頂上看煙花的那一晚。我記得在維羅納度假時他求我嫁給他,記得我在說「我願意」時心中湧起的激動。還有我們的婚禮、我們的婚姻、我們的生活,我記得這一切,我露出了微笑。

「我愛你。」我悄聲說。我閉上眼睛,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