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1日,星期三

今天,我第二次撥通了克萊爾的電話號碼。

靜電聲。沉默。接著是一陣雙音鈴聲。她不會接的,我想。畢竟她沒有回覆我的留言,她有什麼事情要瞞著我。

我幾乎有種高興的感覺。我並不打算將這番談話付諸實施。除了讓人痛苦以外,我看不出它還會是什麼別的情形。我做好了準備再次聽到冷冰冰的留言提示。

咔噠一聲,接著是一個人的聲音:「喂?」

是克萊爾,我立刻知道。她的聲音感覺像我自己的一樣熟悉。「喂?」她又說了一遍。

我沒有說話。各種影像閃爍著淹沒了我。我看見了她的臉,她剪短了頭髮,戴著貝雷帽,笑容滿面。我看見她在一個婚禮上——我猜是我自己的婚禮,儘管我說不準——穿著翡翠色衣服,正在倒香檳。我看見她抱著一個孩子,揹著他,一邊把他遞給我一邊喊著晚餐時間!我看見她坐在床邊跟床上躺著的人說話,然後意識到床上的人是我。

「克萊爾?」我說。

「是的。」她說,「喂?你是誰?」

我努力想要集中精力,提醒自己我們一度是最好的朋友,不管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我眼前閃過她躺在我的床上,手裡抓著一瓶伏特加咯咯地笑著告訴我,男人真他媽的可笑。

「克萊爾,」我說,「是我,克麗絲。」

一陣沉默。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拉長,似乎會永遠持續下去。剛開始我以為她不會說話、她忘記了我是誰,或者不想跟我說話。我閉上了眼睛。

「克麗絲!」她說。突然的爆發。我聽到她在嚥唾沫,彷彿一直在吃東西。「克麗絲!我的上帝。親愛的,真的是你嗎?」

我睜開了眼睛,一滴眼淚已經緩緩流過了我臉上陌生的皺紋。

「克萊爾!」我說,「是的。是我,是克麗絲。」

「上帝啊。他媽的。」她說,接著又說了一遍。「他媽的!」她的聲音很平靜。「羅傑!羅傑!這是克麗絲!在電話上!」她突然大聲說,「你好嗎?你在哪裡?」接著是,「羅傑!」

「噢,我在家。」我說。

「家?」

「是的。」

「和本在一起?」

我突然警覺起來。「是的。」我說,「和本在一起。你聽到我的留言了嗎?」

我聽到她吸了一口氣。驚訝?還是她在抽菸?「是的!」她說,「我打算回電話的,但是這是室內電話,你又沒有留下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有一陣子我不知道她沒有回我的電話是不是有別的原因。她又說話了:「不管怎麼樣,你好嗎,親愛的?聽到你的聲音真是太高興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當我沉默的時候克萊爾說:「你住在哪兒?」

「我不清楚。」我說。我感覺一陣快樂湧來:她問的問題意味著她沒有在跟本交往;接著我意識到也有可能她是為了讓我不懷疑他們才問這樣的問題的。我如此希望相信她——希望知道本不是因為她而離開我,為了從她那裡得到我身上得不到的愛——因為相信她也就意味著我同樣可以相信我的丈夫。「伏尾區。」我說。

「好吧。」她說,「過得怎麼樣?事情怎麼樣?」

「嗯,你知道吧?」我說,「我他媽的一件事情也記不得。」

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這種感覺好得很,眼前爆發的情感不是悲傷。不過它很短暫,接著是一陣沉默。

「你聽起來很好。」過了一會兒她說,「真的很不錯。」我告訴她我又開始寫東西了。「真的嗎?哇。太棒了。你在寫什麼呢?小說?」

「不。」我說,「頭天的事情第二天就忘的話要寫本小說可不太容易。」沉默。「我只是把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記下來。」

「好的。」她說,接著再沒有說什麼。我想也許她並不完全理解我的處境,還有些擔心她的語氣,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冷酷。我想知道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怎麼收尾的。「那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又說話了。

說什麼呢?我有一種衝動讓她看看我的日誌,把它全部讀給她聽,可是毫無疑問我不能。無論怎麼樣,或許現在還不行。要說的話似乎太多了,我想知道的太多了。我的整整一生。

「我不知道。」我說,「很難……」

我聽起來一定很沮喪,因為她說:「克麗絲,親愛的,到底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我說,「我沒事。我只是……」這句話漸漸聽不見了。

「親愛的?」

「我不知道。」我說。我想起了納什醫生,想到了我對他說的話。我能確信她不會告訴本嗎?「我只是困惑。我想我做了一些蠢事。」

「噢,我敢肯定那不是真蠢。」又是一陣沉默——她在深思?——接著她說,「聽著,我能跟本說話嗎?」

「他出去了。」我說,我感到欣慰的是談話似乎已經轉向具體確鑿的東西,「在上班。」

「好吧。」克萊爾說。又是一陣沉默。突然間談話顯得很荒謬。

「我需要見見你。」我說。

「需要?」她說,「不是‘想要’?」

「不是這樣。」我開口說,「毫無疑問我想……」

「放輕鬆,克麗絲。」她說,「我在開玩笑。我也想見你,非常想。」

我感覺鬆了一口氣。我有過一個念頭,認為我們的對話可能會很不順,結束的時候雙方禮貌地道個別,模模糊糊地允諾以後再通話,如果那樣的話又一條通向我的過去的路將會啪的一聲永遠關上。

「謝謝你。」我說,「謝謝你……」

「克麗絲。」她說,「我一直非常想念你。每天。每天我都在等著他媽的電話響,希望會是你,卻從來沒有想過真的會是你。」她停頓了一下。「怎麼……你的記憶現在怎麼了?你能記起多少?」

「我不知道。」我說,「比以前好,我想。但我還是記不起多少。」我想到了所有自己記下的東西,所有關於我和克萊爾的影像。「我記得一個派對。」我說,「屋頂上的煙花。你在畫畫,我在學習。但那以後就什麼也沒有了,真的。」

「啊!」她說,「那個大日子!上帝啊,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訴你。很多。」

我有些好奇她是什麼意思,但我沒有問。先不急,我想。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我需要知道。

「你有沒有搬走過?」我說,「搬去國外?」

她大笑起來。「是啊。」她說,「大概走了6個月。我遇見了個傢伙,很多年前。真是一場災難。」

「去了哪裡?」我說,「你去了哪兒?」

「巴塞羅那。」她回答說,「怎麼啦?」

「噢。」我說,「沒什麼」。我的態度有些退縮,對朋友的生活細節一無所知讓我感覺難堪。

「只是有人跟我說了些事情。他們說你去了紐西蘭,他們肯定是弄錯了。」

「紐西蘭?」她笑著說,「不。沒有去過那裡。從來沒有。」

這麼說本在這點上也對我撒了謊。我仍然不知道原因,也想不出為什麼他覺得有必要把克萊爾從我的生活中如此徹底地抹掉。這只不過跟他在其他事情上騙我一樣,還是他選擇不告訴我?是為了我好嗎?

這又是一件我必須問他的事情,在我找他談話的時候——現在我知道我們必須談一談了。那時我會告訴他我知道的一切,還有我是如何找出這一切的。

我們又聊了一些,談話中有時會有長長的停頓,有時我們拼命急匆匆地交談。克萊爾告訴我她結婚了,然後離婚了,現在跟羅傑在一起生活。「他是個學者。」她說,「心理學。這傢伙想讓我嫁給他,我不著急。不過我愛他。」

跟她說話、聽到她的聲音感覺很好,似乎很容易、很熟悉,幾乎像回到了家。她不怎麼問問題,似乎明白我沒有什麼好說的。最後她終於停了下來,我以為她可能要道別了。我意識到我們誰也沒有提到亞當。

「那麼,」相反她說,「跟我說說本。有多久了,你們倆……」

「複合?」我說,「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們分開過。」

「我試過給他打電話。」她說。我感覺自己緊張起來,儘管不知道為什麼。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在你打過電話以後。我猜一定是他給了你我的電話號碼。他沒有接我的電話,可是我也只有一箇舊號碼,在他上班的地方。他們說他已經不在那裡工作了。」

我感覺恐懼在身上游動。我四下張望著臥室,臥室十分陌生。我覺得她肯定是在撒謊。

「你經常跟他通話嗎?」我說。

「不。最近沒有。」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種語氣。收斂了。我不喜歡。「有幾年沒有通話了。」她猶豫了一下,「我一直很擔心你。」

我害怕,怕克萊爾在我跟本談之前就已經告訴他我給她打了電話。

「請不要給他打電話。」我說,「請不要告訴他我打過電話給你。」

「克麗絲!」她說,「為什麼不呢?」

「我寧願你不打。」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聽起來有點惱火:「瞧,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解釋不了。」我說。

「試試看。」

我沒有足夠的勇氣提到亞當,但我告訴了她納什醫生的事情,關於酒店房間的記憶,還有本是如何堅持說我出了車禍。「我認為他沒有告訴我真相是因為他知道真相會讓我難過。」我說。她沒有回答。「克萊爾,」我說,「我到布賴頓可能是去做什麼呢?」

沉默橫亙在我們之間。「克麗絲,」她說,「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我會告訴你,或者至少把我知道的告訴你。不過不能在電話裡說,等我們見面的時候。我答應你。」

真相。它懸在我的面前閃閃發光,近得我幾乎可以伸手取到。

「你什麼時候可以過來?」我說,「今天?今晚?」

「我不太想去你家找你。」她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為什麼?」

「我只是覺得……嗯……如果我們在別的地方見面更好些?我可以帶你去一家咖啡館嗎?」

她的聲音裡有種快活的口氣,但似乎是強顏裝出來的。假的。我想知道她在害怕些什麼,卻說了一句:「好的。」

「亞歷山大宮?」她說,「可以嗎?你從伏尾區到那裡應該很容易。」

「好的。」我說。

「酷。星期五?我們11點見?可以嗎?」

我告訴她沒問題。不能有問題。「我會沒事的。」我說。她告訴我要坐哪趟公車,我一條條記在了一張紙片上。接著我們又閒聊了幾分鐘,互相道了再見,我拿出我的日誌記了起來。*****「本。」他回到家時我說。他坐在客廳的扶手椅裡讀著報紙,看起來有些疲憊,似乎沒有睡好。「你相信我嗎?」我說。

他抬起了頭。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點燃它的是愛,但也有別的東西。看上去幾乎像是恐懼。這並不讓人驚訝,我想,問完這個問題之後通常會有一番招供,承認這種信任是錯誤的。他把前額上的頭髮往後攏了攏。

「當然了,親愛的。」他走過來坐在我的椅子扶手上,把我的一隻手合在他的手裡,「當然。」

突然間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要繼續說下去。「你跟克萊爾通話了嗎?」

他低頭看著我的眼睛。「克萊爾?」他說,「你記得她?」

直到最近我才想起來——實際上,是直到記起那個焰火晚會——在此之前克萊爾對我來說完全不存在。「記不太清楚。」我說。

他移開了目光,掃了掃壁爐上的時鐘。

「不。」他說,「我想她搬走了,在許多年前。」

我縮了一縮,似乎受了痛。「你確定嗎?」我說。我不敢相信他還在騙我。在這件事情上撒謊似乎比在其他所有事情上撒謊還要糟糕。毫無疑問,在這件事上說真話並不困難吧?克萊爾還在國內,這不會給我帶來任何痛苦,甚至可以變成——如果我跟她見面的話——讓我改善記憶的助力。那為什麼要撒謊?一個陰暗的念頭鑽進了我的腦海——跟以往同樣陰暗的猜測——不過我把它趕了出去。

「你確定?她去哪兒了?」告訴我真相,我想。還不算太晚。

「我記不清了。」他說,「紐西蘭,我想。或者澳大利亞。」

我覺得希望正在越滑越遠,但我知道我必須怎麼做。「你確定?」我說,我賭了一局,「我有個奇怪的回憶,記得有一陣子她曾經告訴我想搬去巴塞羅那,一定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他什麼也沒有說。「你確定不是搬去了那裡?」

「你記起了這個?」他說,「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我說,「只是一種感覺。」

他捏了捏我的手,以示安慰:「可能是你的想象。」

「不過感覺很真實。」我說,「你確定不是巴塞羅那?」

他嘆了一口氣:「不,不是巴塞羅那,肯定是澳大利亞。阿德萊德,我猜是。我不太確定。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搖了搖頭。「克萊爾。」他微笑著說,「我很久沒有想起她了,很多很多年了。」

我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他笑眯眯地看著我。他看上去幾乎有點傻,有點可悲。我想扇他一巴掌。「本。」我說,聲音很低,「我跟她說過話了。」

我不知道他會如何反應。他什麼也沒有做,彷彿我什麼也沒有說過,可是接著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什麼時候?」他說。他的聲音冷冰冰又硬邦邦,好似玻璃。

要麼我可以告訴他真相,要麼我可以承認我一直在把自己的生活記錄下來。「今天下午,」我說,「她打電話給我了。」

「她打電話給你?」他說,「怎麼會呢?她怎麼會打電話給你?」

我決定撒個謊:「她說你給了她我的電話號碼。」

「什麼號碼?太荒謬了!我怎麼可能給她號碼?你確定是她嗎?」

「她說你們偶爾會說說話,最近才沒有聯絡的。」

他放開了我的手,它落到我的腿上,死氣沉沉的。他站起來轉了一圈面對著我:「她說了什麼?」

「她告訴我你們倆原來一直有聯絡,幾年前才斷了。」

他俯身靠近了些,我聞到他呼吸裡的咖啡味:「這個女人就這樣無緣無故給你打了個電話?你能肯定是她嗎?」

我翻了個白眼。「噢,本!」我說,「還能是誰呢?」我微笑著。我從來不認為這番對話會有多輕鬆,可是現在它似乎過於沉重,我不喜歡。

他聳了聳肩膀:「你不知道。過去曾經有試著來找你的人。新聞界的人,記者。那些人讀了關於你的故事,瞭解發生了什麼,就想聽聽你的說法,甚至只是到處打探你的實際情況有多麼糟糕、看你變了多少。以前他們就裝過別人,目的只是讓你開口。還有醫生,那幫聲稱可以幫你的江湖騙子。順勢療法,另類治療,還有巫醫。」

「本。」我說,「她是我多年最好的朋友,我認得出她的聲音。」他垮下了臉,一副敗陣的模樣。「你跟她通過話,對吧?」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握起來又放開,捏成一個拳頭後又鬆了手。「本?」我又問了一遍。

他抬起頭來,滿面通紅,眼睛有些溼潤。「好吧。」他說,「好吧,我跟克萊爾談過。她讓我繼續跟她保持聯絡,告訴她你的情況。每隔幾個月我們通個話,說上幾句。」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沒有說話。「本。為什麼?」沉默。「你是不是覺得瞞著我她的事會容易些?假裝她搬走了?是這樣嗎?就像你假裝我從來沒有寫過小說?」

「克麗絲——」他的話語被我打斷了,「怎麼——」

「這不公平,本。」我說,「你無權藏著這些事情。只為了讓你自己好過就跟我說謊,你沒有權利這麼做。」

他站起身。「讓我好過?」他的聲音大了起來,「我好過?你以為我告訴你克萊爾住在國外是因為這對我來說更容易?你錯了,克麗絲。錯了。這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容易。一點兒也不。我不告訴你你寫過小說是因為我無法忍受想到你有多麼希望寫第二部、看到你意識到再也寫不出來時是多麼痛苦。我告訴你克萊爾住在國外是因為我無法忍受你發現她在那種時候拋棄了你以後你的聲音裡流露出的那種悲傷。她任由你自生自滅,跟其他所有人對待你一樣。」他頓了頓,等著我的反應。「她告訴你這個了嗎?」發現我毫無反應之後,他說。而我在想:不,不,她沒有告訴我這個,而且實際上今天我在我的日誌裡讀到過,過去她是經常去探望我的。

他又說了一遍:「她告訴你這個了嗎?等她反應過來她離開15分鐘後你就會把她忘得一乾二淨,她馬上再也不去看你了。當然,聖誕節的時候她可能打個電話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可是守在你身邊的人是我,克麗絲。是我每一天都去看你,是我在那兒等著你,祈禱你會好起來,好讓我把你從那兒接出來,帶回這兒跟我安安全全地在一起。是我。我對你撒謊不是因為這對我來說很容易。永遠也不要這麼想。永遠也不要!」

我記起讀到過的、納什醫生告訴我的事情。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可惜你沒有,我想,你沒有守在我的身邊。

「克萊爾說你跟我離婚了。」

他呆住了,接著後退了幾步,彷彿捱了一拳。他張開了嘴,又閉上。這一幕幾乎有些好笑,最後他擠出了一個詞:

「賤人。」

他換上了一臉盛怒的表情。我以為他會打我,卻發現自己並不在乎。

「你跟我離過婚?」我說,「真的嗎?」

「親愛的——」

我站了起來。「告訴我。」我說,「告訴我!」我們面對面地站著。我不知道他會怎麼做,不知道自己希望他怎麼做。我只知道我要他說真話,再不要跟我說謊。「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走上前跪在我的面前,抓住了我的手。「親愛的——」

「你跟我離過婚?這是真的嗎,本?告訴我!」他低下了頭,接著他抬頭看著我,眼睛睜得大大的,目光裡是驚恐。「本!」我喊道。他哭了起來。「本。她還告訴了我亞當的事情,她告訴我我們有過一個兒子。我知道他死了。」

「對不起。」他說,「我很抱歉。我以為這是最好的辦法。」接著,在輕輕的嗚咽聲裡他說他會告訴我一切。

陽光已經完全退去,黃昏變成了夜晚。本開啟了一盞燈,我們坐在玫瑰色的燈光裡面對著面,隔著餐桌。我們中間擺著一堆照片,是我以前看過的那些。當他將照片一張張遞給我並告訴我它們的由來時我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他在我們的婚禮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告訴我那天是多麼美好、多麼特別,解釋說我看起來是如何美麗——但接著難過起來。「我一直都愛著你,克麗絲。」他說,「你一定要相信這一點。都是因為你的病。你必須去那個地方,而且,嗯……我不能。我受不了。我原本會跟著你,我原本會不惜一切讓你回來,做什麼事情也願意。可是他們……他們不讓……我見不到你……他們說這樣最好……」

「誰?」我說,「是誰這麼說?」他沉默了。「醫生?」

他抬頭看著我。他在哭,紅著眼圈。

「是的。」他說,「是的,醫生。他們說這樣最好。這是唯一的辦法……」他擦掉了一滴眼淚。「我照他們的話做了。真希望我沒有,真希望我當時為你抗爭了。我很懦弱,而且愚蠢。」他的聲音變成了小聲的低語。「我不再去看你,是的。」他說,「不過是為了你好。儘管那幾乎讓我難過得要死,我做那些是為了你,克麗絲。你一定要相信我。為了你,和我們的兒子。可是我從來沒有跟你離過婚。不算是,在這裡不是。」他俯身握住我的手,按在他的襯衫上,「在這裡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我們一直在一起。」我感覺到了溫暖的棉布已經被汗水打溼。他的心臟跳得很快。愛。

我犯了傻,我想。我縱容自己相信他做這些事情是為了傷害我,而實際上他告訴我他這麼做都是出於愛。我不該責備他,恰恰相反我應該盡力去理解。

「我原諒你。」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