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上的時鐘到點報了時,我望了它一眼。這是一個裝在木盒子裡的老式大鐘,邊上一圈刻著羅馬數字。時間顯示是11點半。鍾旁是一把用來上發條的銀鑰匙,我想本一定每天早上都會按例上好發條。大鐘似乎老得足以稱上古董,我有點好奇這樣一座鐘是怎麼來的。可能它並沒有什麼傳奇故事,至少應該和我們無關,也許是某次我們在商店或是市場上看到了它,而我們中的某一個又恰巧喜歡它而已。也許是本,我想。我覺得我不喜歡它。
我只去跟他見這一次面,我想。然後今晚本回家的時候,我會向他坦白。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瞞著他這種事情。在完全依賴他的時候,我不能這麼做。
不過納什醫生的聲音奇怪地耳熟。跟本不一樣,他似乎並不完全像一個陌生人,我發現相信自己以前認識他幾乎比相信認識我的丈夫要容易。
治療已經有進展了,他說。我得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樣的進展。
「好吧。」我說,「你過來吧。」據傳說,倫敦伏尾區有不少靈異事件。——譯者注*****納什醫生到達後建議我們去喝杯咖啡。「你渴嗎?」他問,「我覺得開老遠的路去診所沒什麼意思,反正今天我主要是想和你談談。」
我點點頭答應了。他到的時候我正在臥室裡,看著來客停好車鎖上,理順了頭髮,整理了外套,拿起公文包。不是他,我想——來客正向一輛貨車上卸貨的技術工點點頭。可是那個人走上了通向我家的臺階。他看上去很年輕——對一個醫生來說太年輕了——而且,儘管我不知道自己期望他會有什麼樣的穿著,但至少不是他身上穿的這套運動夾克加灰色燈芯絨褲子。
「這條街走到頭是個公園。」他說,「我想那裡有個咖啡廳。我們可以去那裡嗎?」
於是我們一起往外走。外面寒氣刺骨,我用圍巾裹緊了脖子。我很高興包裡有本給的手提電話,也很高興納什醫生沒有執意要開車去某地。我心裡有點信任這個人,可是另外一個聲音——這個聲音要比前一個大得多——提醒我他可以是任何一個人。一個陌生人。
我是個成年人,卻也是個受過創傷的女人。這個人很容易就能把我帶到某個地方,雖然我不知道他想借此做什麼。我就像一個孩子一樣沒有抵抗力。
我們走到了街上,等著過馬路。沒有人說話,沉默讓人感覺壓抑。我本來打算等到坐定後再問他的,卻發現自己已經開了口。「你是個什麼醫生?」我問,「是做什麼的?你怎麼找到我的?」
他扭頭看著我:「我是一個神經心理醫生。」他說。他在微笑。我想是不是每次見面時我都問他相同的問題。「我專攻腦部活動失調的患者,尤其對一些新興的功能性神經影像技術感興趣。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研究記憶的過程和功能。一些這方面的文獻裡提到了你的情況,然後我追查到了你。不算太難。」
一輛汽車繞過街角轉到這條街,朝著我們駛來。「文獻?」我有點兒疑惑。
「是的,有幾個關於你的病例研究。我聯絡上了你回家住之前給你做治療的地方。」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找我?」
他笑了:「因為我以為可以幫上忙。我已經跟患有類似問題的病人打了一段時間的交道,相信他們的狀況可以得到改善,但要比通常做法——也就是每週一小時的治療——投入更多的時間。關於如何真正地改善情況我有一些想法,希望能作些嘗試。」他停了下來,「再加上我一直在寫一篇研究你的論文。一本權威著作,你可以這麼稱呼它。」他笑了起來,但一發現我沒有附和他,立刻收住了聲。他清了清嗓子:「你的情況很不尋常。我相信比起已知的記憶運作的方式,在你身上我可以有很多新發現。」
我們穿過馬路,身邊是川流不息的車流。我感覺越來越焦慮和緊張。大腦失調。研究。追查到你。我試著呼吸、放鬆,卻發現自己做不到。現在有兩個我在同一個軀殼裡;一個是47歲的女人,冷靜而禮貌,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而另一個則只有20多歲,正在大聲尖叫。我無法確定哪個才是我,但我聽到的唯一的聲音是遠處的車流和公園裡小孩的嬉鬧聲,因此我猜一定是前者。
走到街道的另一邊時,我停下腳步:「這是怎麼回事?今天早上我在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地方醒來,可是顯然我住在那兒;躺在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男人旁邊,結果他說我們結婚已經很多年了。而且,你似乎比我自己還了解我。」
他點了點頭,動作很慢:「你有失憶症。」他說著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你得健忘症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新的記憶在你這裡存不下來,所以整個成年生活中發生的事情你記不起多少。每天你醒來時都像一個年輕女人,甚至有時候你睡醒後跟小孩差不多。」
不知道為什麼,當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時,情況聽上去似乎更糟了。一個醫生的話。「那這是真的了?」我看著他。
「恐怕事實就是這樣了。」他說,「你家裡的那個人是你的丈夫。本。你嫁給他已經很多年了,早在你得上失憶症之前。」我點點頭。「我們繼續走吧?」
我答應了,我們走進了公園。公園外側環繞著一條小路,附近有個兒童遊樂場,挨著一間小屋,我看到人們不停地端著一碟碟零食從那裡湧出來。我們向小屋走去,納什醫生去點飲料,我則坐到一張缺口的「福米加」桌子旁。
他端著兩隻裝滿濃咖啡的塑膠杯回來了,給我的是黑咖啡,他的則加了牛奶。他從桌上取了一些糖給自己添上,沒有問我要不要。正是這個舉動——比什麼都有說服力——讓我相信我們曾經見過面。他抬起頭來問我怎麼傷到了額頭。
「什麼?——」剛開始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但接著我記起了早上看到的淤痕。臉上化的妝顯然沒有蓋住它。「那個嗎?」我說,「我不清楚。沒什麼大不了,真的。不疼。」
他沒有回答,攪著咖啡。
「你說我剛剛好轉一些,本就接手照顧我了?」我說。
他抬起了頭。「是的。剛開始你的病情非常嚴重,需要全天候護理。在情況開始改善以後本才能獨自照看你,不過那也幾乎跟一份全職工作差不多。」
這麼說我此刻的所感所想已經是改善以後的情況。我很高興記不起狀態更糟時的事情。
「他一定非常愛我。」我與其是說給納什聽,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
他點點頭,接下來是一陣沉默。我們都小口地喝著飲料。「是的。我想他一定是。」他說。
我笑了笑,低下頭看著自己握住熱飲料杯的手,看著結婚金戒,短短的指甲,看著我禮貌地交疊著的雙腿。我認不出自己的身體。
「為什麼我丈夫會不知道我跟你見面的事?」我說。
他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我實話實說。」他說著握起了兩隻手,身體向前靠,「剛開始是我讓你不要告訴本我們見面的事情。」
一陣恐慌立刻席捲了我,但他看起來不像不可信賴的人。
「說下去。」我說。我希望相信他能幫助我。
「過去有幾個人——一些醫生,精神病學家,心理學家之類——聯絡過你和本,想對你開展治療。但他一直非常不願意讓你去見這些專業人士。他說得很明白,你以前已經經歷過長時間的治療,在他看來那沒有什麼幫助,只會讓你更難過。他當然不會讓你——也不讓他自己——再經歷更多讓人難過的治療。
當然,他並不希望鼓動我抱有虛假的希望。「所以你說服我瞞著他讓你治療?」我問。
「是的,我的確是先聯絡上本的。我們通了電話。我甚至提出跟他見面以便解釋我能夠幫上什麼忙,但他拒絕了,所以我直接與你取得了聯絡。」
又是一陣恐慌,卻不清楚緣由。「怎麼聯絡上我的?」我問。
他低頭看著他的飲料:「我去找你了,一直等到你從屋裡出來,然後作了自我介紹。」
「於是我就答應接受你的治療了?就這麼簡單?」
「不,剛開始你沒有答應。我不得不說服你相信我。我提議我們應該見一次面,進行一次治療。如果有必要的話,別讓本知道。我說我會向你解釋為什麼要你來見我,還有我可以幫上什麼忙。」
「然後我同意了……」
他抬起頭。「是的。」他說,「我告訴你第一次會面之後是否告訴本完全由你來決定,不過如果你決定不告訴他,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確保你還記得我們定下的日期,以及其他事情。」
「我選擇不告訴他。」
「是的,沒錯。你已經表示過想等治療有進展以後再告訴他,你覺得這樣更好。」
「那我們有嗎?」
「什麼?」
「有進展嗎?」
他又喝了一口,才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有。我確信我們有了一些改善。儘管準確地量化進展有點困難,但是過去幾個星期裡你似乎已經恢復了不少記憶——就我們所知的情況來說,有許多回憶的片段都是你第一次想起來的,而且有些事實被記起的頻率提高了,以前你不怎麼記得住。比如有幾次你醒來記得自己已經結了婚。而且——」
他停了下來。「而且什麼?」我問。
「而且,嗯,我覺得,你越來越獨立了。」
「獨立?」
「是的。你不再像過去那樣依賴本,或者依賴我。」
就是這一點,我想。這就是他談到的進展。獨立。也許他的意思是我可以不需要陪伴,獨自一個人去商店或圖書館,儘管現在我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不管怎麼樣,治療進展還沒有大到足以讓我在丈夫面前自豪地歡欣雀躍——甚至通常我醒來時都記不起我還有個丈夫。
「沒有別的進展了?」
「這很重要。」他說,「不要小看這一點,克麗絲。」
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喝了一小口飲料環顧著咖啡廳。咖啡廳裡空蕩蕩的。後面的小廚房中有人說話,一隻壺裡燒著水,不時發出沸騰的嘎嘎聲,遠處玩耍的孩子們在吵鬧。很難相信這個地方離我家如此之近,我卻一點兒也記不起曾經到過這裡。
「你說我們已經開始治療好幾個星期了。」我繼續問納什醫生,「那我們一直在做什麼?
「你還記得我們以前治療的情況嗎?任何事情都行?」
「不。」我說,「什麼也不記得。對我來說,今天我是第一次見你。」
「抱歉我問了這個問題。」他說,「我說過了,有時候你會有記憶閃現,似乎在某些日子裡你比其他時間記得的東西要多。」
「我不明白。」我說,「我根本不記得曾經見過你,不記得昨天、前天,或者去年發生過什麼事情。可我記得很多年前的一些事。我的童年。我的母親。我記得我還在上大學。我不明白為什麼其他的一切通通都被抹得乾乾淨淨,這些舊的記憶卻保留了下來?」
我提問時他一直在點頭。我相信他以前也聽過同樣的問題。也許我每週都問同樣的問題,也許我們每次都要把相同的談話重複一遍。
「記憶是很複雜的。」他說,「人類有一種短期記憶,可以將事實和資訊儲存一分鐘左右,還有一種長期記憶,其中可以儲存大量的資訊,並將其保留一段似乎是無限長的時間。現在我們知道這兩個功能似乎由大腦的不同部位分管,中間由某些神經連線起來。大腦中還有一部分似乎負責記錄短期、瞬間的記憶,將它們轉化成長期記憶,以便在很久以後回憶。」
他說得快速流暢,好像胸有成竹。我猜自己也曾經是這副模樣:自信十足。
「失憶症主要有兩種型別。」他說,「最常見的是患者不能記起發生過的事件,事件發生的時間越近越受影響。舉個例子,如果患者出了一場車禍,他們可能不記得出了事故,或者不記得出車禍前的幾天或幾個星期,但——比方說——對車禍前6個月之前發生的一切卻記得清清楚楚。」
我點點頭:「另一種情況呢?」
「另一種比較罕見。」他說,「有時候短期儲存的記憶無法轉化成長期儲存的記憶,發生這種情況的人只能活在當下,只能回憶起剛剛發生的事情,記憶也只能保持很短一段時間。」
他停下不說話了,彷彿在等我說些什麼,彷彿我們兩人各有各的臺詞,經常排練這段談話。
「兩種情況我都有?」我說,「喪失了過去的記憶,加上無法建立新的記憶?」
他清了清嗓子:「是的,很不幸。這不常見,但也完全有這個可能。不過你的情況不平常的地方在於你失憶的模式。總的來說,你對幼兒以後的時段沒有任何連續的記憶,但你處理新記憶的方式我似乎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果我現在離開這個房間過兩分鐘再回來,大多數患近事失憶症sup/sup的人會完全不記得跟我見過面,至少肯定是記不起今天見過面的。但你似乎記得一大段的時間——長達24小時——然後你會忘掉整段記憶。這很少見。說實話如果考慮到我們所認為的記憶運作方式,你這種情況完全說不通。它說明你完全能夠將短期儲存轉變成長期儲存,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存不下它們。」
也許我過的是一種支離破碎的生活,但至少其碎片大得足以讓我保持一種獨立的表象。我猜這意味著我很幸運。
「為什麼?」我問,「為什麼會這樣?」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房間變得非常安靜。空氣似乎僵止了,黏黏稠稠的。當他開口時,聲音似乎從牆上彈了回來。「很多原因可能會導致記憶障礙。」他說,「不管是長期的還是短期的。疾病,外傷,藥物,都有可能。障礙的確切性質似乎有所不同,取決於大腦受影響的部位。」
「沒錯。」我說,「那麼我的情況是屬於哪一種?」
他凝視了我一會兒:「本是怎麼跟你說的?」
我回想著我們在臥室裡的談話。一次意外,他是那麼說的。一場嚴重的事故。
「他沒有確切地告訴我原因。」我說,「反正沒說什麼具體的,只說我出了一次意外。」
「是的。」他說著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下的包,「你的失憶症是由精神創傷引起的。這是真的,至少部分是這樣。」他開啟包,拿出一本冊子。剛開始我好奇他是否要查詢他的筆記,可是他把冊子從桌上遞給了我。「我想你該拿著它。」他說,「它會解釋一切,比我解釋得好——特別是什麼原因造成了你的現在狀況,這一點——但也提到了其他的東西。」
我把冊子接過來。冊子是棕色的,皮革封面,用一條橡皮圈緊緊地紮了起來。我取下橡皮圈隨意翻開一頁。紙張質地厚實,隱隱有暗紋,還有紅色鑲邊,紙上佈滿了密密的字跡。「這是什麼?」我問。
「是一本日誌。」他說,「過去幾個星期以來你一直在上面作記錄。」
我很震驚:「一本日誌?」我想知道為什麼會在他那兒。
「是的,上面記錄了我們最近一直在做些什麼。我想請你留著它。我們已經作了不少努力,試圖找出你的記憶究竟是如何運作的,我覺得如果你將我們的活動記錄下來,可能會有些幫助。」
我看著面前的冊子:「所以我寫了這個?」
「是的。我告訴你樂意怎麼寫就怎麼寫。很多失憶症患者嘗試過類似的事情,但通常並不如人們想象中的有用,因為患者的記憶視窗期非常短。不過你可以把有些東西記住整整一天,所以我覺得你完全應該在每天晚上隨手記些日誌。我認為它可以幫助你將每天的記憶串聯起來。另外我還覺得記憶也許像一塊肌肉,可以通過鍛鍊來加強。」
「這麼說治療期間你一直在讀我的日誌?」
「不。」他說,「日誌是你私下寫的。」
「但那怎麼可能——」我頓了頓,接著說,「是本一直在提醒我記日誌嗎?」
他搖了搖頭:「我建議你對他保密。」他說,「你一直把日誌藏起來,藏在家裡。我會打電話告訴你藏日誌的地方。」
「每天?」
「是的。差不多。」
「不是本?」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不,本沒有看過。」
我想知道他為什麼沒有看過,日誌裡又寫了些什麼我不想讓丈夫看到的事情。我會有什麼秘密?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不過你已經看過了?」
「幾天前你把它給了我。」他說,「你說你想讓我讀一讀,是時候了。」
我盯著那本東西。我很興奮。一本日誌。一條通向失落的過去的紐帶,雖然只是最近發生的過去。
「你都讀過了嗎?」
「是的。」他說,「讀了大多數。總之,我想所有重要的部分我都已經看過了。」他停頓了一會兒,轉移了目光,撓著後頸。他不好意思,我想。我很想知道他告訴我的是否屬實,這本日誌裡又記了些什麼東西。他喝掉了杯裡最後一口咖啡,說:「我沒有強迫你讓我看。我想讓你知道這點。」
我點點頭,一邊默不做聲地喝光了剩餘的咖啡,一邊瀏覽著日誌。封面內頁是一列日期。「這是什麼?」我說。
「是我們以前見面的日期。」他說,「以及計劃見面的日子。我們一邊進行治療一邊會定好以後的會面日期。我一直會打電話提醒你,讓你看你的日誌。」
我想起了今天發現的日記中間夾著的那張黃色紙條:「可是今天?」
「今天你的日誌在我這裡,」他說,「所以我們寫了一張紙條來代替。」
我點點頭,匆匆翻看了其餘的日誌,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我辨認不出那種筆跡。一頁又一頁,一天又一天的心血。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有時間做這些,接著想起了廚房裡的白板——答案很明顯: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我又把它放回桌上。一個穿t恤牛仔褲的年輕人進到咖啡廳裡,向我們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點了飲料,拿著報紙在一張桌邊坐了下來。他沒有再抬頭看我,20歲的那個我有點難過。我覺得自己彷彿隱身了。
「我們走吧?」我提議。
我們沿著原路往回走。天空中烏雲密佈,四周縈繞著薄薄的霧氣。腳下的地面感覺起來溼透了;我們像是走在流沙上。我看見運動場上有隻旋轉木馬正在緩緩轉動,雖然上面空無一人。
「一般我們不在這裡見面吧?」走到路上時,我開口問,「我是說在咖啡館裡?」
「不。我們通常在我的診所裡見面。做些練習、測試和其他事情。」
「那今天為什麼會約在這裡?」
「我真的只是想把日誌還給你。」他說,「你沒有它我很擔心。」
「我已經很依賴它了?」我說。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的。」
我們穿過街道走回我和本的房子。我可以看到納什醫生的車停在原來的位置,旁邊就是我家窗外的小花園、不長的小路和整潔的花床,我還是不敢置信這就是我住的地方。
「你要進來嗎?」我說,「再喝一杯?」
他搖了搖頭:「不,不喝了,謝謝。我得走了。茱莉和我今天晚上有安排。」
他站了一會兒,望著我。我注意到他的頭髮剪得很短,整齊地分開,他的襯衫上有一行豎條紋正好跟套衫上的橫條紋交叉。我意識到他只比我今早醒來自以為的年齡大上幾歲:「茱莉是你太太?」
他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我的女朋友。事實上,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們訂婚了。我總是忘掉這一點。」
我回了他一個微笑。這些細節我應該記住,我想。細碎的事情。也許我一直在日誌裡記錄的正是這些瑣事,正是這些小小的掛鉤維繫住了我的整整一生。
「恭喜你。」我說,他謝了我。
我覺得應該再多問些問題,應該再表現出更大的興趣,但那沒有什麼意義。無論他告訴我什麼,在明早醒來之前我都會忘記。我所擁有的一切就是今天。「嗯,好吧,我也該走了。」我說,「週末我們要出門去海邊。待會我還得去收拾行李……」
他笑了:「再見,克麗絲。」他說,轉身準備離開,卻又回頭看著我。「你的日誌裡記著我的號碼。」他說,「就在扉頁上。如果你想再見面的話,打電話給我。我是說,那樣我們就可以繼續進行你的治療,好嗎?」
「如果我想見面的話?」我有點兒詫異。我記得日誌中用鉛筆寫著從現在到年底的見面日期,「我還以為我們已經定了其他的治療日期呢?」
「等你看完日誌,你會明白的。」他說,「到時候就都說得通了。我保證。」
「好吧。」我說。我意識到自己信任他,這讓我很開心,因為我不僅僅只有丈夫可以依賴了。
「一切由你決定,克麗絲。只要你願意,隨時打電話給我。」
「我會的。」我說。他揮手作別,一邊鑽進汽車一邊回頭張望。他的車開到街道上,很快消失了蹤影。
我泡上一杯咖啡端進客廳裡。窗外傳來了口哨聲,夾雜著重型鑽井的巨大聲響和一陣斷斷續續的笑聲,但當我在扶手椅上坐下時,聲響都消退了,變成輕柔的嗡嗡聲。淡淡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我感覺到隱隱的暖意落在手臂和雙腿上。我從包裡拿出了日誌。
我覺得有些緊張。我不知道這本東西里寫了些什麼:會有什麼樣的衝擊和驚喜和什麼樣的奇聞怪事。我看見了咖啡桌上的剪貼簿。那是本為我選擇的版本,記錄了我的一種過去。手上這本里會有另外一個版本嗎?我開啟了日誌。
第一頁上沒有橫線。我在正中用黑墨水寫上了自己的名字。克麗絲·盧卡斯。真是個奇蹟,名字下面我竟然沒有寫上保密!或者請勿偷看!
不過多了一些字。一些意想不到的可怕的字。比今天我所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可怕。在那兒,就在我的名字下面,用藍色墨水和大寫字母這樣寫著:
不要相信本。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我翻到了下一頁。
我開始閱讀自己的過去。也稱順向失憶。——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