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2頁,共2頁

在這同時,王連發深一腳淺一腳地撲進大隊主任左定法家院壩,跳上臺階,猛地推開了他家的門,神色驚慌、氣喘不定地叫著:

「左主任,快,快去救柯碧舟!快叫民兵啊。」

長著一張方正的黑臉盤,肥胖得像頭拱槽豬一樣的左定法,正雙手插在袖筒裡,屈膝坐在燒得火頭正旺的北京鐵爐子邊烤著,看見了王連發,一個家庭出身介於資本家和高階職員之間的上海知青闖了進來,濃眉頭皺了一皺,不緊不慢地問:

「出了什麼事呀?小王。」

王連發急得聲音也變了調:「一群流氓正在毒打柯碧舟呢,你快叫人趕去吧!」

「啊,」左定法這才聽明白,他舒展開雙眉說,「流氓打柯碧舟嘛,沒什麼奇怪的,那是壞人打壞人,我們不管他。小王,你可不要去夾在裡頭。來,坐爐子邊烤烤火吧!」

王連發驚得嘴巴也閉不攏了,他像不認識似的瞪著左定法,訥訥地申辯說:

「柯碧舟勞動積極,不是壞人啊……」

「他不是壞人誰是壞人?嗯!」左定法不待王連發說完,黑臉一沉,打斷了他的話頭,嚴厲地說,「反革命的兒子、內控知青,還不是壞人?不要以為我不曉得,你們的檔案材料,我都去縣知青辦看過。」

王連發瞠目結舌地望著左定法,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了。他在心裡暗忖:照他這麼說,柯碧舟被打死,也是活該囉?這風雪黑夜,集體戶又遠離寨子,哪個知道流氓們在打柯碧舟啊。

他想到了住在湖邊管小船的邵大山,一個秉性耿直的倔老頭子,貧協主任,也顧不得和左定法打聲招呼,返身走出左主任家的磚瓦房,向湖邊急匆匆跑去。

王連發穿過寨路,在一片狗吠聲中,跑出寨子,衝到湖邊那幢磚木結構的屋子跟前時,集體戶裡的柯碧舟已被打得撲躺在地上,一聲聲哼著、呻吟著,話也說不完全了。

「夠了,今天就教訓你到這兒!」「俠客」打累了,伸腳在柯碧舟屁股上蹬了兩下,恫嚇著道,「你要敢報告,我們再來收拾你!」

「沒那麼便宜,」滿臉粉刺的「強盜」把臉向肖永川一轉,說,「還要叫他賠償損失,‘黑皮’,我們把這小賊的‘窯堂’撬了!」

肖永川喜滋滋地說:「對了,這傢伙平時窮得嘸啥油水,前幾天剛分紅,他做了三百多勞動日,分到七八十塊現金,我記得他寄給阿妹三十塊,該還有四五十塊的。」

說完,帶頭撲到柯碧舟床邊的箱子跟前去,俯首望了望,叫道:

「哎呀,箱子鎖著。」

「問他要鑰匙!」「俠客」專橫地說。

「強盜」端過油燈來,湊到臉上青紅髮紫的柯碧舟身邊,伸手在他幾個衣袋裡熟練地一摸,就摸到了鑰匙圈。

箱子被開啟了,柯碧舟還剩下的四五十元,準備留來開銷明年一整年生活的,通統被「俠客」抓在手裡。

「強盜」做了個手勢,然後指著躺倒在地的柯碧舟恐嚇道:「算是看在肖永川面上,放你一碼。你要是膽敢講出去,或是再多管我們的閒事,老子們還要來量你的地皮!」

說完,「俠客」急忙接上話頭說:「不要跟他多囉嗦,量他一個小反革命,也不敢去報!弟兄們,岔路吧!時間不早,再晚就趕不上火車了。還要走幾十裡呢!」

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從柯碧舟耳邊響過,他只覺得那嘈雜沉重的腳步,踏在他心上一般震撼著他,身上好幾處地方,都疼痛難忍,喉嚨裡彷彿有一團火,在燒灼著他。他只感到一忽兒工夫,集體戶裡安靜下來。五個流氓衝出了湖邊寨集體戶,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冬夜風雪瀰漫的山野裡。

越刮越響的風像頭吼嘯的猛虎樣,忽隆隆地撲進大門敞開的集體戶。那盞油燈的光搖曳了一下,急速地熄滅了,泥牆茅屋裡變得漆黑一團,啥也不見。凜冽的西北風搖撼著這幢孤零零的知青茅屋,把支牆放著的挑水扁擔,也震落在地上。雪粉像面似的捲進灶屋。柯碧舟的單人蚊帳,也被風吹得飄飄蕩蕩直搖晃。

冬夜十點多鐘,湖邊寨的大半人家已經熄了燈,鑽進了熱烘烘的被窩。即使有些人家還亮著燈,也大多是守著火爐、火炕,一邊烤火一邊做手工活兒,哪個人也不願出門白挨凍。

柯碧舟捱打的事,湖邊寨上的一般社員群眾,誰也不知道。

「捲毛」王連發喘著粗氣,伸出巴掌拍著么公邵大山家屋門時,邵大山父女倆都已睡了。拍門聲驚醒了老人,邵大山直著嗓門問:

「是哪個?半夜三更還有人要船嗎?」

「么公,不是要船,是有事兒啊!」王連發連忙搭腔。

「啥子大事,明天說不成嗎?」邵大山一邊說話,一邊已經利索地披衣下了床,跑出來給王連發開門:「小王,我聽出是你,你們知青出事了嗎?」

「不好了,么公,柯碧舟挨流氓毒打哩……」王連發的話沒說完,忽聽裡屋傳出邵玉蓉的一聲驚叫,他怔了一剎那,才接著道:「你快去救救他吧!」

「憨包!」邵大山咧嘴罵著王連發,雙手趕緊把披著的棉衣穿上身:「你為啥不在寨上找幹部,跑那麼遠路來找我呢?我這兒趕去,還能抓住打人兇手嗎?」

「我找過左定法了!」王連發氣呼呼地嚷著,不待他作解釋,邵玉蓉一陣風般衝了出來,那雙驚人幼稚的眼睛裡,射出一片駭然的光,她悍然不顧地拉著邵大山的胳膊,急不可待地叫著:

「爹,還叨叨個啥呀,快趕到寨上去要緊哪!」

「對頭,對頭!」邵大山讓女兒一提醒,連連點頭。

王連發帶頭,邵家父女隨後,沿著湖邊到寨子的上坡路,撒開腿疾跑而去。

三人先後衝進集體戶,忙忙亂亂地點亮油燈看時,只見消瘦文弱的柯碧舟,雙手張開撲在地上,衣服褲子撕得稀爛,臉上紅腫青紫,手臂上、頸脖裡橫一道、豎一道滿是不堪入目的傷痕。他的半邊臉貼在冰冷的泥地上,眼瞼微翕,已經昏迷過去了。

邵大山和王連發驚懼地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地上的柯碧舟。當端著油燈的邵玉蓉看到柯碧舟微啟的嘴唇青腫地變了形,嘴角上淌出一條殷紅的鮮血時,她端著油燈的手顫抖起來,兩條修長的彎眉高高挑起,情不由己揪心地尖叫著:

「啊,被打成了這副樣子……」

撬窯堂:公開或偷偷地撬開人家房門、箱子,拿走人家的衣物財產。流氓叫「撬窯堂」。

量地皮:把人打倒在地躺著,叫量地皮。

岔路:趕路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