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荒村鬼傀

「裂口女終於危及到社會安定,陰陽師們不得已,封印了這個村莊。這個村子裡面的人,可能被集體殺死了。月野,或許是唯一存活的裂口女後代。當然,還有那些早就嫁出去,還沒遇到丈夫背叛的女人們。」

我聽得目瞪口呆,如果按照月餅這麼推理,那麼這個村莊遭受了多麼慘絕人寰的災難,僅僅是因為一個陰陽師的錯誤,還有世間男人對愛情的玩弄!

「畜生!」月餅狠狠地捶著拳,在屋裡來回走著。每一步他都保持著大約一米的標準距離,像是在丈量著什麼。月餅從我身邊走過,按照這個步距走到房頭,停頓片刻,側頭看了看,又從房頭丈量到走窗戶邊上,伸出手摸索著牆……

我靈光一閃,意識到月餅在幹什麼,連忙從心裡推演著。房屋風水佈局是五行排位金木土水火,互克不生。青龍居西,秋之氣,妨少陰;朱雀居北,冬之氣,妨太陰;白虎居東,春之氣,妨少陽;玄武居南,夏之氣,妨太陽。四象所屬位置完全相反。休、傷、杜、景、驚、開,六門也是反的,生死兩門都在一個地方,就是那個房間的門,位置外生內死!

這裡是養屍地!

月餅敲了敲牆面,裡面發出中空的「咚咚」聲,那面牆裡面,封閉著一個巨大的空間。

我深呼一口氣走過去,摸索著牆面帶來的觸感——陰冷刺骨,充滿怨氣。不知道有多少條冤魂被鎖在這個空間裡。

它們是什麼?陰陽師鎮住的村子裡所有被屠殺的人的冤魂?

我的手微微顫抖著,彷彿聽到牆裡面的哭泣。

「能破嗎?」月餅雙手摁著牆。

我後退了兩步,心裡默默在牆上畫了個虛擬的八卦圖,確定了陰陽魚眼的位置:「問題不大,不過我不想破。」

月餅揚了揚眉毛:「南瓜,我的心情和你一樣。如果真像向我推測的那樣,我也無法接受。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不破,那些冤魂永世不能超生。」

我不想再說什麼,報出一串數字:「縱三橫十二,縱二十一橫七。」

月餅按照我說的位置,把桃木釘摁進牆裡,迅速退到我身旁。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那面牆還是沒有動靜,我和月餅面面相覷……

「南瓜,」月餅摸著鼻子,「你確定是這麼破?」

我也等得不耐煩,這種想等又等不著的心理狀態最叫人不舒服。摸出兩根菸,丟給月餅一根:「應該是這樣的。」

「啪」「啪」兩聲,我和月餅分別掏出火機點菸,還未等菸頭燃起,火機上那兩簇火苗脫離了火機,如同兩朵鬼火,飛快地飛向那面牆,分別吸附在兩枚桃木釘上。桃木釘瞬間燃起了綠色的火焰,短短工夫就化為灰燼。

我和月餅嘴裡叼著煙,手裡拿著火機,還沒反應過來,那面牆忽然動了!

先是像平靜的湖水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子,漾起微微波紋,在牆面震盪。那震盪越來越猛,波紋越來越高,整個牆面漸漸像燒開的沸水,翻騰著巨大的氣泡。牆上的石灰龜裂,撕出蜘蛛網一樣的紋路,塊塊脫落,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

牆面向外高高鼓起,又迅速凹了進去,「轟隆」一聲,碎石紛紛落下,空氣裡滿是嗆鼻的塵土味道,頂得我鼻子發酸。

塵埃落定,牆上多了一個兩米見方的大窟窿!裡面沒有絲毫光芒,像是能夠吞噬時間和光的黑洞,漆黑得讓人絕望。

在黑洞的最深處,隱隱亮起一點幽幽綠光,時左時右、時上時下地飄忽不定。那綠光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全是葡萄大小的光芒,漸漸照亮了整個黑洞!

我們終於看清了養屍地的真面目!

從黑洞裡湧出刺痛皮膚的陰氣,陣陣淒厲的哀號充斥著整條走廊,肆無忌憚地迴盪著!黑洞裡竟然流淌出黃色的液體,像黏稠的蜂蜜慢慢向外淌著。洞裡的液體足有兩尺多高,那些綠光,從液體裡伸了出來!

是眼睛!

那些眼睛的主人,是一個個流淌著黃色屍液、被泡得腫脹肥大得如同蠕蟲般的白色屍體。手腳已經蠟化,和身體黏在一起,靠著黏在一起的雙腿上下襬動,像魚一般遊向洞口。第一具屍體到達洞口時,用脖子撐住洞沿,用力支住身體向外爬,再慢慢落到洞外,整個腦袋上除了那雙眼睛,什麼都沒有。洞口的碎石在屍體身上刮下淡黃色的油脂,從傷口裡流出大量屍液,在地面上流下一道道黏濁的印痕,向我們爬來!

這是怨鬼寄屍!

「活屍!」月餅面色大變,「南瓜,你丫快跑!」

「操!扯淡呢!」我咬著牙吼道,「你不比我缺胳膊少腿,你怎麼不跑!」

其實看著一隻一隻向外爬的活屍,我越來越心驚:這次是真完蛋了。千算萬算,沒想到居然會掛在日本!該死的小日本鬼子陰陽師,居然用了這麼毒的招隱藏秘密!

「月餅!」我狂吼著,「不管誰活下去,都要把月野的乳牙拿下來恢復她的記憶啊!」

「談戀愛的事你來。」月餅緩緩地挽著袖子,「打架我上!」

尾聲半年後……

「南曉樓,該上課去了。」隔壁寢室的舍友敲了敲門喊了一嗓子,「你丫自打從泰國回來,就沒正經上過課。海歸也沒你這麼嘚瑟的。」

我深深地抽著煙,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床鋪,恍惚中。那個清瘦的少年,習慣性地揚了揚眉毛,摸著鼻子:「南瓜,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要不雜家考試抄誰的去?」

鼻子一酸,眼睛熱熱的。

月餅、黑羽,還有月野,你們都還好嗎?

荒村鬼屋的那群冤鬼寄屍將我們包圍之後,本以為,這是一場有死無生的戰鬥。可是情況突轉直變,活屍遇到空氣,居然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砰砰」爆個不停,沒有幾分鐘的工夫,我們倆身上沾滿了膿血、碎肉、骨屑……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們無從解釋。

蹲在碎肉屍湯裡,月餅踩著我的肩膀,在房樑上摸索著,終於,摸到了一個潔白的小小牙齒。

一切似乎就這樣圓滿地結束了,可是我們倆誰也高興不起來。

站在山頂,望著已經成了一片火海的村莊,但願這些骯髒的秘密,隨著我們放的這把火都化成灰燼吧。

「月餅,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雖然距離很遠,但我仍能感受到炙人的熱浪,「月野恢復了記憶,對她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管是好是壞,我們沒有權利剝奪別人的記憶,就像我們沒有權利剝奪別人的生命。」月餅指著騰騰火海,「有些事,做了不一定是對的,但是不做卻一定是錯的。」

回到醫院,把乳牙交給黑羽,任由他怎麼詢問,我們都絕口不提山村裡發生的事情。

這是我們倆回來路上商量好的。說了沒有意義,不說可能還會有點意義,那就隱瞞真相吧。

在病房外等了兩個多小時,黑羽一臉疲倦地拉開門,示意我們進去。

月野已經甦醒,眼神清澈透明,只是看到我們倆時,那種警惕的陌生讓我心中一涼。

「南君,月野的記憶需要一個過程才能完全恢復,時間大概是一年。」黑羽誠懇地說道,「我係希望她能儘快好起來,但是不敢太著急,反而有可能導致她的意識再也不能恢復。」

「大川雄二和你有聯絡嗎?」月餅沒頭沒腦地問道。

黑羽搖了搖頭:「自從大川先生去了印度,手機就處於關機狀態,聯絡不上。」

出了醫院,我和月餅在街上溜達著。雖然滿街都是黃皮膚黑眼睛的人,但是我始終覺得自己是個異鄉人,他們和我們完全不是一種文化,不是一種信仰,不是一種血統……

「下一步有什麼打算?」月餅長長地舒了口氣。

「沒有打算,你呢?」我反問道。

「我想去印度看看,順便找找大川雄二。」

「那你去吧,我不去了。」我很乾脆地拒絕道。

月餅猶豫片刻:「好好照顧月野吧。」

把月餅送上去印度的飛機,我默默看了好久。這麼久以來,我們倆一起曠課、一起打電玩、一起玩籃球、一起在泰國、一起在日本……如今,我留在了日本,月餅去了印度。

我扛起手裡的相機,在三個月的時間裡,幾乎走遍全日本,拍了很多照片,又用「吳佐島一志」的名字投往各大編輯社,居然引起了很強烈的反響。我這麼做主要是因為月野崇拜吳佐島一志,她又喜歡攝影,或許這樣能夠加快她的記憶恢復程式吧。

很快,為期一年的簽證很快就要到期了,我把所有的稿費和照片一股腦兒塞給黑羽,讓他幫著照顧月野。

此時月餅走了四五月,也根本聯絡不上。我忽然覺得,我和日本這個國家,根本沒有一點點聯絡。

於是,我選擇了回國。

月野已經到了七八歲年齡的記憶,很認真地對我說:「你一定要回來看月野哦。」

我點頭……

黑羽爽朗地笑著:「多保重,你放心吧。」

我點頭……

點著點著,眼淚,點了下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是大二寒假考試前。北方的天氣異常冰冷,我正懶洋洋地縮在被窩裡刷微博,門被推開了。

「南瓜,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要不雜家考試抄誰的去?」

我端著手機頭也沒抬,隨口答應著,忽然反過勁來,抬頭一看,月餅正吊兒郎當地坐在床上,滿臉倦容。

我擦了擦眼睛確定不是錯覺,怒捶一拳道:「你丫可算是回來了!真的去了印度?」

「印度!」月餅拿起晚上我喝剩下的啤酒,喝了半罐子,「中間經歷太多事情,我講給你聽,有興趣不?」

「必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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