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荒島異聞錄

「嘶……嘶……」

草地裡傳來沙啞的喉音,左邊帳篷的門簾掀開條縫,一個人隱在帳篷中,探出爬滿紅蟻的手,向我們招呼著……

三根木釘呈品字狀並排飛向帳篷,把帆布門簾戳出三個小洞沒入,「噗噗」聲響起,顯然釘進了蟻人身體。

自從漂到海島,月餅自己都沒有察覺,他的脾氣異常暴躁,徹底失去了往日的冷靜。這座海島處處透著詭異,我卻絲毫沒有感覺到蟻人的惡意。

門簾子緩慢掀開,一雙火紅的眼睛閃爍在黑暗中,發自喉間的嘶吼聲低沉沙啞,一道巨大的身影從帳篷中走出!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個人,他的身上爬滿紅蟻,密密麻麻擁擠碰撞,像一層會蠕動的紅色皺皮覆蓋全身。草叢裡傳出細微的摩擦聲,蟻群頂開黑色土包,潮水般湧向蟻人,由腿部爬上身體,整個人頓時又膨脹了許多。

蟻人一動不動的站著,聚集在胸前的螞蟻冒出三個尖銳凸起,擠出月餅甩出的木釘。

月餅豎著的雙目赤紅,幾乎要滴出血,雙手探到腰間,又夾起幾根木釘正要甩出,我摁住他的胳膊:「月餅,你冷靜點!」

「來到這座島,大多數人都會受到影響,心智迷亂。」蟻人突然說了句我們久違的中國話,「尤其是練過蠱術的人,形貌甚至都會異化,就像你們倆。」

「肯定是你下的蠱!」月餅掙開我的手,木釘接連不斷甩出,挾著凌厲風聲刺向蟻人!

「嘭」!

「嘭」!

「嘭」!

一團團拳頭大小的紅蟻群從蟻人身上彈出,擋下木釘!

「年輕人,靜心凝氣,不要受妄念蠱惑。」蟻人高聲喝道。

月餅如同被當頭一棒擊中,眼中的紅色血絲消褪,舉起雙手看著,臉上浮現出茫然的神情:「南瓜,我剛才在幹什麼?」

「你不記得了?」我鬆了口氣,月餅總算恢復了正常。

月餅環顧四周低聲嘀咕著,突然像是想起什麼,盯著草間乾屍,再次抬起頭時,眼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一腳邁進了滿是食人蟻的雜草地!

我打了個哆嗦,顧不得許多,抱住月餅往後拽。沒想到月餅力氣大得出奇,肩膀一甩就把我抗開。我退了兩步,絆到一截橫突的樹根,控制不住身體,向後仰倒。

草地裡像是有個海綿墊子拖住我,幾聲沉悶地腐骨碎裂聲,惡臭撲鼻,正好砸到那具乾屍。我觸電般彈起,背部黏糊糊的估計沾滿屍液,此時月餅已經衝進了雜草地,渾然不覺螞蟻群淹沒到膝蓋,疾衝向蟻人。

我哪還顧得上什麼食人蟻,跟著衝進去!雜草中突然出現無數螞蟻瘋快聚集,擋在我面前形成一堵足有兩米高的蟻牆,像一堵巨大的海浪向我砸來。我繃緊了全身力氣前衝,卻頂不住這股巨力,被生生撲出雜草地。

我感覺全身都是螞蟻爬來爬去,麻癢難耐,心裡徹底一涼:「完了!」

奇怪的是,螞蟻沒有啃我,反而慢慢退了回去。我撐地坐起,看到了更吃驚的一幕!

月餅居然跪在蟻人面前!

蟻人高舉右手,重重拍向月餅頭頂的泥丸宮。月餅悶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撲地摔倒在草叢裡,再看不見身影。

「月餅!」我狂吼著再次衝了進去!

這一次紅蟻群沒阻攔我,反而向兩邊分開,我距離蟻人還有兩三米的時候,雙手扔出岩石製成的流星錘。

蟻人沒有躲閃,任由岩石砸到身上,落下大片砸成肉醬的紅蟻。

「你的朋友,好了。」蟻人看都不看我一眼,轉身走回帳篷,「等他醒了,一起進來。」

我把月餅翻了過來,長在額頭的眼睛緊緊閉著,乍一看就像是臉上沒有眼睛,胸前滿是血漬。我探探鼻息,均勻悠長,脈搏圓滑穩沉,不像受了傷。

這時,他的臉起了奇怪的變化,雙眼把額頭鼓出兩個溜溜球大小的圓包,沿著眉毛一左一右滑到太陽穴,分別向上順進眼眶,包著眼珠的皮裂開一條細縫,長長的睫毛從細縫邊緣長出,不住顫動,慢慢睜開。

「你的眼睛什麼時候歸位了?」月餅坐起身摸了摸鼻子,「離我這麼近幹嘛?沒見過帥哥?」

我摸著額頭搓下幾根草枝子,又摸著眼眶,兩個眼珠子長回來了!

「進去吧。」月餅指著帳篷,「剛才他擊了我一掌,一口熱氣從嘴裡噴出來,腦子清醒了。他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就是不能說話也不能動。不過我能感覺到眼睛從額頭滑回眼眶,那種感覺太奇怪了,無法形容。」

「我怎麼沒感覺?」我眨著眼睛,第一次覺得眼皮上下碰撞真是舒坦。

「眼睛小不是你的錯。」月餅撩開簾子進了帳篷,「還有,下次別救我。南少俠你雖然沒什麼本事,眼睜睜看我掛了,逃走之後勵志發奮苦練給我報仇也說不定。」

「哪能想那麼多。」我懶得鬥嘴。

帳篷裡沒有燈,門簾照進的陽光在黑暗地面映出長方形光斑,蟻人坐在光芒邊緣,像一坨爬滿螞蟻的土丘:「見諒,形貌異變太厲害,只能用螞蟻遮擋。」

螞蟻遮擋著,我根本看不見蟻人張嘴,就像在聽一群螞蟻說話,感覺很怪異。

月餅盤坐著雙手合十:「對不起,謝謝!」

「莫客氣,如果昨晚你沒有冒死救同伴,現在也是雜草裡的枯骨。」

「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蟻人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我出生於此,自然會在這裡。」

以下經過我整理的是蟻人講述——

明朝永樂年間,廣西十萬大山散居著數十個部落,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圖騰,蟻人部落是螞蟻。這些圖騰,經過數代研究,漸漸形成了蠱術,也因此產生信仰之間的矛盾,經常發生部落戰爭。

蟻人祖輩生性平和,日出打獵,日落飲酒,載歌載舞,族人們過著與世無爭的安靜生活。直到有一天,明朝大批官兵進山搜尋每一個部落,抓住女人和孩子,要求每個部落派出一個精通蠱術的人跟隨船隊下洋。

順從的部落派出蠱人,鬥性強的部落卻慘遭屠戮,參與屠殺的人裡面就有其他部落的用蠱高手藉機報復。當官兵進入村寨,領軍得知部落擅長「蟻蠱」,下令把全村人押上船,跟隨船隊下西洋。部落首領自然誓死不從,催動蟻蠱反抗,被另外幾個用蠱高手製住,用燙紅的鐵鉤穿了琵琶骨,十指的指甲裡釘進黃鼠狼骨頭磨成的尖刺,封了蠱術。

族人們只得上了重兵看守的巨船,駛進茫茫無邊的海洋。隨船同行的還有那幾個用蠱高手控制族長。族人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只有他們是全族入海?後來聽官兵酒後閒談,下西洋似乎是為了尋找一個人,最需要的就是蟻蠱。

(蟻人講到這裡,我和月餅對視一眼,心裡明白了七八分。蟻蠱在蠱術中並不是最強的,卻有一種獨特的能力——搜尋。道理很簡單,除了天空海洋,螞蟻不能到達的地方還真不多,除非要找的是魚人或者鳥人。至於是找誰,我們在泰國蝙蝠幽洞的經歷就已經心知肚明瞭)

船隊連下了六次西洋,始終一無所獲。這一次連蠱人都蒐羅上船,顯然勢在必得。如果還沒結果,為了保守秘密,蠱人下場可想而知。其實這是個死迴圈,就算找到那個人,蠱人也難逃一死。

族長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族人送飯時曾經幾次慫恿族長與其窩窩囊囊死,不如轟轟烈烈戰。封住蠱術的族長總是搖頭吃著發黴變質的飯菜,喝著餿水,早已沒了鬥志。

有天夜晚遇到大風暴,船隊之間失去聯絡,族長仰天長笑,頭皮裂開,鑽出三十六隻拇指大小的紅色螞蟻,鑽入船縫。沒過多久,官兵和其他部落的蠱人們慘呼聲不絕於耳,甚至掩過了驚濤駭浪的巨吼。

族人們湧進牢房,族長整張頭皮爛的像一張破布,早已氣絕身亡。船壁留著族長寫的血書。

(蟻人講到這裡的時候,我有些懷疑。那個年代十萬大山的部族沒有文字,最多也是用圖畫代替。不過轉念一想,蟻人也沒必要騙我,所謂的血書有可能是他們部族特有的一種資訊傳遞方式。)

通過血書,族人們得知族長為了保全部落,一直在等大風雨的夜晚,施展用性命祭祀的「命蠱」,除掉敵人。族人們趁機駕船逃走,另尋別處存活。為了族人安全,族長寫下如何煉製「蟻蠱」。血書最後,族長留下了「雖為活命,仍犯了殺孽,必會殃及族人。自今日起,除非自保,族人須善待他人」的遺言。

就這樣,蟻族漂流到這座島,在此定居。起初他們因為山上噴出的紅霧驚恐,後來也就習以為常,只要不進入紅霧範圍,就會安然無恙。住了一段時間,族人驚恐地發現相貌起了變化!所有人的眼睛都長到了額頭,會些蠱術的人容貌更是變得奇形怪狀,性格暴躁難以控制。

終於,一小群族人駕船偷偷逃了!

如此過了數百年,與世隔絕的蟻族後代根本不知道正常人的眼睛應該長在眼眶而不是額頭,偶爾有幾個出生正常的孩子,被視為怪物丟進樹林祭祀了紅霧。直到有一天,一艘遇到海難的輪船漂到島上,都被對方的相貌嚇了一跳,族人們才知道了正常人的真正相貌。

族長「須善待他人」的祖訓世代相傳,新一任族長(蟻人)帶領族人們熱情款待落難者。

沒想到悲劇由此發生!

(由於蟻人族長並不知道中國的朝代演變,也不明白悲劇發生的具體原因,以下是我根據他所說的事情進行的進一步整理。)

當年逃走的那批族人,離開島的第三天就莫名其妙恢復了容貌。為了逃避官兵追捕,他們在福州靠岸,分散各地居住。座海島南邊的小山盛產寶石,隨便一顆就價值連城,逃走的族人們憑此都成了一方富豪。對相貌改變的恐懼和背叛族人的負罪感,他們對此守口如瓶,不敢再回島上取寶石。有幾個心機深沉的族人擔心後代家道中落,繪製了航海圖。

明末戰亂使得這幾個家族一貧如洗,清朝實行閉關鎖國政策,海路全部封鎖,後人只能把航海圖世代相傳,慢慢演化成了恐怖又誘惑的傳說——只要找到這座海島,除掉島上的怪物,就可以擁有富可敵國的財富。

落難者就是尋寶者!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一個貪婪、人性、殺戮組成的血腥故事,我實在不想多說。正如同1620年「五月花」號船載著102名清教徒抵達美洲,當地土著送來生活必需品,教他們狩獵、捕魚、種植玉米之後所發生的事情類似,清教徒們邀請土著舉行盛大宴會,把那天稱為「感恩節」,眼睛卻始終盯著土著們身上佩戴的大片金銀首飾。

於是,慘無人道的屠殺遍佈美洲每一個角落。

尋寶者們根本不知道島上額頭長眼的怪物是血濃於水的同族後代,當發現怪物們身上佩戴的五彩斑斕的石頭正是夢寐以求的寶石,在飯菜裡下了迷藥,殘殺取樂。

唯獨留下精通蟻蠱的族長,作為尋找寶石的嚮導,結果可想而知。

想到吊在樹上的屍體,雜草裡的人骨,我不寒而慄。

掠奪和復仇,永遠沒有對錯!

「我醒來的時候,族人全吊在樹上,死了。」族長哽咽著,「留下我就是為了尋找這些石頭。我真的想不明白。石頭,比命還重要麼?」

族長從桌子底下摸出塊石頭,隨手丟在我們面前。整個屋子頓時被五顏六色的幻彩籠罩!

一塊拳頭大小天然結晶的鑽石在陽光中泛著奪目的紫光,一層層紫色光暈似真似幻,隱隱有水流般的光紋沿著鑽石表面流淌。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來,只覺得耳朵滾燙,臉熱得腫脹起來。

「南瓜,在這座島上,鑽石還不如一條海魚值錢。」月餅微微一笑,起身向族長深深鞠躬,「我們會回到海岸,不再打擾您的生活。昨天您是為了收回族人骸骨才去的海岸對麼?」

「你很聰明。」族長端坐著沒有起身,「我幫你們恢復容貌的另一個原因,也正是因為最後一個族人的骸骨被你們從沼澤裡撈出。我找了很久,終於可以團聚了。」

我總算從鑽石帶來的震撼中緩過神兒,嚥了口吐沫潤著乾燥的喉嚨,也起身鞠躬向族長致謝,目光不由自主的又被鑽石吸引過去了。

「南瓜,走吧!」月餅稍稍提高了聲音,「抓魚去,肚子餓了。」

我乾脆閉上眼睛,轉身走出帳篷!

「西邊有個湖,常年清水,可以喝。」

月餅頭也不回徑直向前走:「謝謝您!」

我和月餅穿過雜草地,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海灘,月餅板著臉一直沒有說話。我心裡有些慚愧,隨便找了個話題:「月餅,那顆紫鑽估計能賣不少錢啊。我就是隨便估估價錢,沒別的想法,你別不高興。」

「我不是為了這件事。」

我這才注意到月餅眼角居然掛著淚水!

「你丫怎麼了?」

「咱們再也見不到族長了。」

「你說什麼?」

「當時你只盯著鑽石沒有注意到,你從沼澤撈起的骷髏頭端端正正的放在族長身邊,當時他的目光很溫柔。如果我沒猜錯,那可能是他的戀人,族長已經沒有了活著的信念。」

我猛地頓住,月餅的聲音像一面戰鼓,在耳邊轟轟作響!

月餅挺直後背,硬著脖子說道:「別回頭,也別回去救。族長不想活下去,咱們根本救不了。裝作不知道,給他留下最後的尊嚴。」

「月餅,我心裡難受。」

「嗯。」

「那團紅霧是怎麼回事?」

「活火山,硫磺煙,有毒。」

「如果有人發現這座島上的寶藏,月餅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戰爭!」月餅摸了摸鼻子,「要保密!」

「月無華你敢不敢說句三個字以上的話?」

「當然敢了!」停了片刻,月餅突然窘著臉說道,「雜草叢離摔倒時嘴裡迸進塊兒不知道是人骨還是樹枝的玩意兒,順著嗓子滑進胃裡。別和我說話,我正噁心著。」

月餅這麼一說,我才想到剛才砸爛了一具乾屍,衣服粘著屍液死貼著後背,頓時渾身不得勁,急忙向前跑去,恨不得一頭扎進大海洗個痛快。

「南曉樓,這次再掉進沼澤我可懶得救你!」

「月無華,像我這麼聰明的人不可能同樣錯誤犯兩次!」

「搞不好這輩子咱們就在島上過了,誰知道南少俠您老人家還能鬧出什麼么蛾子。」

「月公公,閉上你的烏鴉嘴!」

南印度洋,海島,密林,空氣潮溼。

我,月無華,疾馳,歡笑!

有兄弟在,地獄也是天堂!

(《異域密碼》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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