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孔雀鬼珀的詛咒

我一咬牙,跌跌撞撞穿過隧道,鋒利的石片劃得全身火辣辣地疼,抓著鐵鏈子攀出,又奮力跑了許久,直到衝出斑嘎古堡,到了一片密林邊緣,才雙手撐著地跪倒,大口喘著氣。

耳朵已經什麼都聽不見,只是不斷迴響著月餅那句話:「跑!」

「月餅!」我遠望著塌陷了一角的斑嘎古堡,被蕩起的塵土慢慢覆蓋,啞著嗓子喊!

我像個野人,藏在林子裡足足半個多月,建築工人和政府服裝的人從古堡進進出出,幾輛被軍用帆布扎得嚴嚴實實的卡車時不時開出,不知道他們是否能發現古堡的秘密。我相信這不可能,因為竹筒裡的液體,威力足以摧毀鬼珀和青銅古棺。可是我又希望他們有所發現,因為月餅還在裡面。時間一天一天溜走,我在溪邊喝水的時候,才發現頭髮和鬍子已經連成一片,自己都認不出自己的模樣,不過我發現,我的紅瞳又消失了。

所有發生的一切,我都懶得去想。因為我不想接受一個事實:月餅,我最好的朋友,在古堡地下的密洞裡,為了和他其實並不相關的東西,死了。其實,他完全可以若無其事地和我一起離開密洞,根本不用理睬鬼珀。把心放開,這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可是,他不會這麼做!換作是我,或許,也不會這麼做。

又等了半個多月,每夜我躺在樹上睡著都會驚醒。依稀看到那個熟悉的中國少年,正懶洋洋地站在樹下,摸了摸鼻子,揚揚眉毛,點了根菸,吐出一個滾圓的菸圈:「南瓜,你丫在這麼危險的地方睡得這麼率真,這麼多真得好嗎?」

可是,樹下什麼都沒有。手機早已經沒電,我終於決定回國。因為我抱著一絲希望,如果月餅還活著,那肯定在寢室裡四仰八叉抽著煙,幸災樂禍地等我回去。到了機場,

面對蟻潮般的乞丐,我把所有的盧布往空中一扔,乞丐們歡呼著爭搶。

我心裡苦笑:「有舍才有得。」

換過登機牌,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充斥著高科技現代感的德里機場,熙熙攘攘的人們拖著行李箱,演繹著離別、興奮、期待、平靜的眾生相。

唯獨沒有我希望看到的那個人。

我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往安檢走去——這是我第一次到印度,也絕對是最後一次!

過安檢的時候,我像耶穌受難般橫著胳膊,任由安檢人員拿著和超市掃卡機一樣的金屬探測器在身上掃來掃去。背包正被履帶緩緩送進張著黑洞洞大嘴的透視機,探測器不停發出「滴滴滴」的聲音,安檢人員重點對著我的金屬扣腰帶摸了摸:「轉身!」

印航飛國內的飛機只有一條航線:德里-孟買-上海。我是火命,上海地理位置偏南,南方屬火,五行上二火相沖,不是很搭。不過我實在沒什麼心思想這個事情,只想早點回國。

起飛時間比預定時間晚了五分鐘,原因是一位乘客遲到了。本來大多數乘客還表達著不滿,但看到最後登機的乘客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也就不再說什麼。

印度的航班有股奇怪的味道,很像腳臭和酸奶混合在一起的味。不過飛機的配置挺好,還有艙外攝像頭可以看見飛機第一視角起降,但是配件設施的保養實在太差了,明明是新投入使用的飛機,像是已經用了十幾年,好多座椅上的蒙皮都破損,個人娛樂系統不停出現問題。我面前的顯示屏看著電影突然就宕機黑屏,再看周圍好多都是黑屏。

飛機用肉眼可以察覺的速度慢慢駛入起飛跑道,伴隨著刺耳的轟鳴聲,舷窗外的場景由清晰變得模糊,越來越快地向視線後方飛速閃去,直至變成一條條連線的直線。隨著一隻無形的大手把我死死壓在座位上,飛機終於脫離了地面的束縛,活潑潑鑽入雲中。

起飛時所產生的強烈壓差讓耳膜如同被撕裂一般疼痛,我不停地嚼著口香糖來緩解這種疼痛感,胃裡一陣陣翻騰著要嘔吐的感覺。空中小姐已經進行完遇到緊急情況和突發事件的科普介紹,順便介紹了嘔吐袋的擺放位置,面帶職業性的微笑轉身進了一道簾子遮掩的機艙。

這不是我第一次坐飛機,但是飛機剛脫離地面爬升至高空所帶來的那種身體失重的感覺,仍然讓我很不踏實。雖然現在飛機已經衝入雲霄,處於平穩飛行狀態,我此時已經解開安全帶,胃裡才稍微舒服點,踏著飛機的艙板,厚實得就如同踩在地面上,可是距離地面一萬米的距離仍然讓我不由自主地莫名恐慌。

窗外泛著銀光的雲朵,大團大團地堆積在飛機下面,像剛下過大雪的蒼茫大地,美麗而寧靜。我默默地鳥瞰印度,想起月餅給我講的故事,我們共同經歷的事情,心裡很難受。

突然,飛機劇烈地抖動,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失去控制,在強大的氣流裡不停搖晃;機艙內,飛機強烈的抖動讓空中小姐站立不穩,勉強扶著艙壁,神色倉促地告知大家要保持冷靜,繫上安全帶,從座位底下拿出救生衣穿上。每個乘客的頭頂掉下一個個像毒蛇似的氧氣罩……

不知道誰突然尖叫起來,所有的人都開始尖叫著混亂,各種各樣的叫聲都透著絕望的恐懼。大家想掙扎著起來,卻被安全帶捆綁住身體,有些人已經瘋了,拼命把安全帶解開,衝向機艙門,抓著把手歇斯底里地拽,大聲哭喊著:「我不要死,我要出去!」

所有人的臉都變得異常猙獰,面部肌肉不停地抽搐,眼神狂亂而暴躁!一對夫妻開始激烈地爭吵,相互埋怨不該坐這趟飛機度蜜月,越吵越激烈,直至大打出手;忙著和旅途偶遇的姑娘搭訕的帥哥,剛才還在暢談緣分和星座,忙著留電話號碼,此時卻面色死灰,雙腿不停哆嗦,完全失去了英俊的形象,甚至想把姑娘從座位上拽到身前,擋住即將面臨的災難;漂亮的女人不停地撕扯著頭髮,大把大把的頭髮連帶著頭皮被扯落,髮根滴著殷紅的鮮血;一箇中年男子不停地嘔吐,被他噴中的鄰座卻完全沒有意識到噁心,只是雙手合十,虔誠地閉著眼睛默默祈禱,希望遇到哪路過路神仙,大發慈悲救他於危難之中,至於飛機上其他人的死活,就不在他的祈禱範圍內了。

母親輕輕吻著孩子嬌嫩臉頰,滾燙的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落在孩子臉上。母親緊緊抱著孩子,把孩子放在座背和身體之間,似乎要替孩子擋住飛機撞擊地面後的強大沖擊力!孩子完全不知道此時的情況,好奇地舉起肉嘟嘟的小手,摸著母親的臉,張開小嘴「咿咿呀呀」地天真笑著。

華髮蒼蒼的兩個老人,手緊緊地攥在一起,面帶微笑,互相對望著,目光裡盪漾著一生的相愛歲月。

也許能死在一起,對他們來說,是最深沉的愛情期許!

狹窄的機艙內,在這一刻上演著一幕幕醜陋、瘋狂、懦弱、勇氣、愛情的華麗表演!

飛機傾斜著插向地面,機艙沒有被固定的東西跳躍著滾向機頭,從舷窗看去,閃著耀眼白光,遮擋著飛機與地面的雲層被飛機急墜帶起的氣流撕裂,遙遠的地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急速墜落帶來的壓差,讓所有人的耳朵裡、眼睛裡、鼻子裡流出了一道道血痕,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東西。機艙內變得沉默,死亡前的沉默!

終於,飛機與地面慘烈地碰撞,隨著刺破耳膜巨大爆炸聲,氣浪衝擊著機艙內的一切,滾落到機頭的那些沒固定的東西,像子彈般射向所有人,雖然這些人早已經被氣浪強烈的衝擊震碎了內臟,變成了屍體,但依然被這些東西切割得支離破碎……

巨大的深坑,耀眼的火光,一波接一波的爆炸,散落在荒野上的殘肢,燒成黑炭的屍體……

我猛地驚醒!飛機正常飛行,乘客們悠閒地各做各事,擦著額頭的汗,我心有餘悸地想:還好只是個噩夢。

夢境實在太過真實,我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空中小姐端來了我要的可樂,連忙喝了一口定定神。正在這時,飛機突然猛烈顫抖,可樂飛濺而出,灑了胸前一片!

飛機抖動得越來越厲害!

甚至連燈光也變得忽明忽暗,而機艙上播放電影的電視螢幕,出現了一上一下雪花跳動波紋!乘客們坐不住了,我盯著螢幕,意識到出了問題。

空中小姐拉開簾子,帶著讓人鎮定的職業笑容:「各位乘客,請不要緊張,不要離開您的座位。飛機遇到對流層中的上升氣流,形成顛簸,這在飛行過程中屬於正常現象。請各位乘客繫好安全帶,深呼吸放鬆心情,轉移注意力,衛生間暫時關閉,如果衛生間內有乘客,請抓好扶手……」

儘管空中小姐將原因解釋得很清楚,但是飛機已經由抖動變成顛簸,劇烈的起伏甚至要把我從座位上拋起!我連忙檢查安全帶,系得很緊,而有些乘客已經開始尖叫起來!

倉促間我來不及多想,抬頭看著雪花波紋不停跳動的電視螢幕。原本螢幕上是印航飛抵上海的3d路線圖,下方還滾動著目前的飛機時速、飛行距離、,飛行時間、艙外溫度什麼的,幾分鐘前切換成一部印度新拍的恐怖片,剛上飛機時我還納悶為什麼會播放一部恐怖片。

螢幕上的雪花跳動得雜亂無章,扭曲的線條把一個印度著名女明星的臉時而拉長時而變寬,如同一張恐怖的鬼臉貼在螢幕裡,隨時都可以爬出來!在那張女演員扭曲的臉的背後,飄著一條淡淡的白影,那條白影越來越近,終於代替了女明星的臉,緊緊貼在螢幕上,空洞的眼眶裡透著森冷的光芒,漠然地看著我!

我心裡一冷:寄靈!

有一種惡靈,生前為人時遭受殘忍的殺害,死後怨念不散,陰魂在世間遊蕩。而如果有人把惡靈生前的故事改變成小說或者電影,就為惡靈製造了寄託之地,強烈的怨念使它生存在電影和小說中。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看鬼片或者恐怖小說時,不由自主地會感到寒冷。這並不是恐懼心理造成的身體錯覺,而是因為當你入神地看小說或者電影時,會產生強烈的代入感。這就是體內的陰氣和寄靈產生感應,慢慢地被寄靈侵入身體,眼前看見許多不乾淨的東西,睡覺時會做噩夢,還經常莫名其妙出現許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怨念最重的寄靈,甚至會使你喪失意志,完全佔據你的身體。在寄靈的支配下,變成最兇殘的變態殺人狂魔,腦子裡出現強烈的按照寄靈死前被殺的情節去殺人的意識,並且會付諸行動殺人,來消除寄靈的怨念!

《德州電鋸殺人狂》自從上映以來,美國一度出現了許多電鋸肢解的案件,殺人細節與電影裡的橋段一模一樣,甚至造成了該電影的停播!官方的解釋是因為電影產生的感官影響,使原本精神有問題的人進行模仿,而實際情況,卻被掩蓋了。

如果這種怨靈碰上精神力強的人,則會造成人與怨靈共存一體的現象。被寄生的人時而正常時而瘋狂,最後會因為承受不住巨大的「自己不是自己,自己到底是誰,自己為什麼會產生許多錯亂的殺人念頭」的精神壓力,而做出超乎尋常的舉動。有許多演員,都曾經因為接拍過類似的電影而變得精神失常,甚至自殺!

最有名的一個例子,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在這裡就不多說了。

各類媒體上針對這些現象的報道,都毫無例外地有「陷入角色太深,無法自拔」這句話。而「角色「這個詞,就是我們靈族所稱的寄靈!

「這個片子沒有殺青?」我心裡驚呼!

小說劇本和電影在結束的時候,都為舉行「殺青儀式」。為什麼叫作殺青?青,就是對「靈「的隱晦稱呼!

殺青一般都會舉行隆重的儀式,是因為隱藏在暗中懂得玄機的人,需要引導大量的陽氣,來消除寄靈!我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直覺告訴我,這個寄靈,是有人把它引上飛機的。

飛機此時漸漸平穩下來,看來已經飛過了上升氣流,乘客們的表情也放鬆了,還未等空中小姐提示,有些人已經擅自解開了安全帶。我鬆了口氣,高度緊張的精神狀態讓我太容易疑神疑鬼。靠著艙壁,深吸一口氣調整精神,忽然感覺到針芒穿過脊樑的刺痛感,就像有人在背後惡狠狠地盯著我!

急忙回頭看去,顛簸帶來的危險過去,乘客們或者又繼續打瞌睡,或者交頭接耳聊著什麼,或者在聚精會神地看電影,沒有一個人看我。

艙壁裡傳出了細細密密的窸窣聲,像是關著一窩蜂群正在拼命往機艙裡鑽。一縷縷灰色的氣體,如同藤蔓般詭異地擺動著,從艙壁裡擠了出來。每一道灰氣都是無數條密密麻麻擁擠在一起的蟲子形成的。除了我,所有的乘客都聽不到電影裡的寄靈發出森冷的詭異笑聲。

那些灰氣動了!

灰氣糾纏在一起,吸附在艙壁。整個機艙表面像是長出了褶皺的皮膚,層層疊疊地蠕動著。置身其中,我看到這截筆直溜圓的機艙就像一截放大的腸子,灰氣如同大腸桿菌,漸漸伸向茫然不知的旅客,簌簌抖落蟲子,彷彿旅客都是被飛機吞嚥的食物,正在安靜地等待被消化成漿液的命運!

一百來名旅客渾然不覺已經被灰氣包圍,身上爬滿了蟲子。有個胖子吃著提供的飛機餐,卻不知每夾一筷子餐飯,就有好幾只被夾起塞進嘴,隨著牙床的上下咬合,被咀嚼成肉末,墨綠色的汁液順著牙縫迸出,沿著嘴角淌下。有個漂亮姑娘,正在拿著小鏡子精心修補已經看不出本來面部的妝容,幾條蟲子從她的鼻子裡鑽進去,又從眼角、耳朵裡擠出,身體變得肥嘟嘟泛著白光,懶洋洋趴在她的臉上消化著剛吃下去的陽氣。

我寒毛直豎,這些毛骨悚然而又讓人反胃的場面如此真實地呈現在眼前,只覺得胃部陣陣抽搐,湧起一陣陣強烈的嘔吐慾望!

月餅曾經說過:「不要以為看不見的東西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我輕手從前座的旅客頭髮中拽出一條蟲子,在手裡轉動著,略一用力,「啵」的一聲,蟲子被捏爆,一縷淡淡的青煙從指間升起,飛入旅客體內。

那個旅客打了個哆嗦,疑惑地回頭看了看我……

我心中凜然,這種陰蟲是風水險惡的墳墓所埋葬的屍體中滋生的!人死後,魂魄離體,屍氣滋生,若是恰巧趕上所葬之地為陰煞之地,氣煞相交,就會形成陰蟲。一些懂得看風水的望氣術士,則會專門尋找這種兇穴,取屍體某部分(哪怕是一小截指甲)收集陰蟲,再將屍體某部分隱在貴重禮物中或者埋入仇家所居住的地方。陰蟲離了屍氣,飢不擇食地吞噬仇家魂魄,用不了幾日,就會把人的魂魄吃乾淨,取人性命!

有許多土夫子(盜墓人)在下墓盜屍取明器時,會不自覺地感覺到身體發冷,回家用不了幾天就會突然身亡,其實就是在沒察覺的情況下中了陰蟲。

快速巡視著所有旅客,眼看每個人身上的陰蟲越來越多,有幾個身材瘦小的已經被包裹了,卻還在悠然自得地欣賞著窗外的風景。我顧不得恐懼,認真地觀察著:按照這個速度,飛機還沒有到上海,所有人的魂魄都會被吃乾淨變成活屍。而且我雖然看不到駕駛艙內的情形,可是機長那些人估計也是同樣的情形,那後果自然是飛機墜毀,任何人也無法查出異常,只能當作特大飛機失事案件來處理!

難道我剛才所看到的飛機失事的場景,都會變成現實?

一絲絕望從我心底滋長:在遠離地面萬米的高空,在這架被陰蟲包圍的飛機裡,我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麼是真正的絕境!

「咦?怎麼這麼冷?」旅客中不知道是誰說了這麼一句。

「對啊,怎麼這麼冷?!」

「這飛機上的條件也太差了!能把人凍死!」

「他媽的服務員!老子花大錢坐飛機就是來享受的!不是來挨凍的!」

「我要投訴!」

飛機裡的氣溫沒有下降,旅客膚色正常,卻七嘴八舌地聒噪著。溫度越來越低。有幾個人已經開始汙言穢語地罵了起來!

即使在炎熱的夏季,路過某一個地方時,也會突然感到遍體寒冷,不由自主地打著冷戰。因為那個地方陰氣太盛,體內魂魄受到影響而產生的感覺。如今這些人的魂魄正在被吞噬,陽氣慢慢流逝,陰氣大盛,自然會感到從身體裡散發出的徹骨寒冷。

幾名空中小姐抱著毛毯急匆匆趕出來,解釋遇到壓差問題的空中小姐大聲說道:「各位旅客,目前飛機內氣溫正常,可能是因為遇到飛機顛簸產生的心理恐懼造成的體感寒冷,請保持鎮定!同時向各位旅客道歉,飛機上的毛毯數量並不是按照人數配置的,敬請旅客們諒解!」

我靜了靜心,努力把所有雜念和恐懼摒除,不停思索著:到底該怎麼辦?如果月餅在,他會怎麼做?眼下首先要找到到底是什麼東西把陰蟲帶了上來。看著頭頂一排排行李箱,想到還有行李艙,我又放棄了。這根本不可能做到!

「南瓜,你丫就不能像個爺們一樣立正點?」

月餅的聲音!

我一時興奮得忘乎所以,起身前後左右找著!根本沒有,難道是我的幻覺?

「嘭!」一個瓶子重重砸在我後背,潮溼的液體浸透了衣服。

「他媽的想搶毛毯嗎?」不知道是誰罵道。

我怔了怔,可樂瓶子咕嚕嚕滾著,我彎腰撿起,回頭看著襲擊我的人,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漢。他咧嘴笑著,走到我身邊,一口濃痰吐到我頭髮上。突然間,機艙內安靜了,旅客們似乎忘記了寒冷,臉上都帶著「看一場好戲」的期盼表情。

我很想殺了他!

強忍著怒火,我掏出紙巾,認真地擦著濃痰,塞進可樂瓶子裡:「把可樂和你剛才說的話,一起喝進去!」

彪形大漢比我高半個頭,一副沒有聽見的樣子:「你說什麼?」

「我在說,把可樂和你剛才說的話,一起喝進去!」我低聲說道。

「轟!」機艙裡的旅客們發出了戲謔的笑聲,無比期待著我被彪形大漢暴打的場景出現!

「你他媽的腦子有問題!」彪形大漢揮起拳頭,向我砸來!

我沒有躲避,只是用手準確地攥住彪形大漢的手腕,漸漸用力,他頓時冒出黃豆大的汗珠,臉上因疼痛而扭曲變形,張開大嘴呻吟著,像蝦米般彎下腰。鬆開抓住手腕的手,託著他的下巴一捏。「咯噔」一聲,立刻脫臼,我把飲料瓶子深深地插進大漢嘴裡,拍了拍他的臉:「好喝嗎?」

彪形大漢嘴裡發出「嗚嗚」的哀呼,恐懼地看著我!我冷冷地掃視著所有旅客,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躲避著。

「這種寒冷,不是因為溫度下降造成的!而是因為魂魄的流失!我知道這樣說你們不相信,我也不需要相信!我只是為了救你們!」

旅客們鴉雀無聲,像看瘋子般看著我。

「你以為你是誰?」從身後傳來暴罵聲,「憑什麼要聽你的!他媽的一個瘋子!我就想要條毛毯!」

回頭看去,幾個體型強壯的男人滿臉怒容,從座位上站起,握著拳頭對著我罵道。體虛的乘客因為體內陽氣大量流失,浮現出蒼白的顏色,蜷縮在座位上,雙眼瞳孔開始擴散,痴痴傻傻,沒有一點表情。

「噗通!噗通!」那幾個罵罵咧咧的男人,也因為陽氣流失太快,終於撐不住,昏倒在地上!

我就像站在屍堆裡的僅有的活人!已經感覺到飛機在慢慢偏離航線,機頭向下傾斜,看來駕駛艙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心裡一凜:「時間不多了!」

把右手食指緩緩舉到眼前,放到嘴邊,還未咬下,一股鑽心的疼痛感已經讓我倒吸了口涼氣。輕輕咬了一下,牙齒在食指上閉合,沒咬破。心一橫,閉著眼用力一咬,「咯噔」一聲,鹹腥的味道讓舌頭髮苦。

我用搜陰術要搜出那個東西。

把兩滴鮮血滴入眼中,閉上雙目,眼球在裡面不停轉動,讓鮮血充分滋潤眼睛。

眼睛,是靈覺根本。當萬物睜開眼睛時,靈覺也隨之甦醒。你會不會看到似曾相識的場景?會不會突然看到一些陌生的視覺片段?這都是靈覺由眼睛所產生的連鎖反應。為什麼形容眼睛時,會有「靈動」「靈氣」「活靈活現」這樣的詞語?為什麼都帶著靈呢?

不僅僅是人類,有些動物的靈覺更強,眼睛裡看到的不乾淨東西會更多。貓為什麼會在黑夜裡悽慘的嚎叫,因為她看到了鬼魂;仔細看牛的眼睛,會發現裡面有一個若隱若現的人影,而牛的眼淚滴入人眼,人可以看到另外一個世界。

陰氣越重的東西,越沒有形跡。搜陰術,是用血激發眼睛的靈能,看到更多的東西。再次睜開眼,紅茫茫一片,就像是一縷縷鮮血慢慢滑落,蓋住玻璃,而我正透過這層玻璃看東西。在腥紅的世界裡,所有人都像是披上了一層血,沒有任何別的顏色。我要尋找的,是一道黑氣。

我耐著心思挨排搜尋,清晰地感到丹田有潺潺的流水聲,一絲絲剝離感從體內傳來,湧入眼睛。這是魂魄散逸的前兆!咬著牙,我對著丹田重重一擊,提高氣海里的陽氣。短暫的陽氣並沒有支撐多久,身體越來越冷,我已經快要看不清楚東西了。也許,我也會成為空難的一員。我有些遺憾,不但救不了自己,連這些乘客也救不了。

真沒用啊!

忽然,我看到那股黑氣,就在眼前!低頭看去才發現,黑氣竟然從我的指甲縫裡不停地冒出!

「我就說你丫命中走背字,走哪兒都出事!」

又是月餅的聲音!

這絕不是幻覺,我心頭一陣狂喜:「月餅,你丫就是鬼,也現出個形狀好讓小爺降妖除魔啊!」

「我就在你旁邊坐了半天,你丫居然沒發現我!」

循聲往右看去,那個最後上飛機的白髮老人,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摸了摸鼻子。

「你……」我眼淚出來了。

「別廢話了,我也用了搜陰術,氣是從你身上出來的。」月餅一把扯下面具,熟悉的臉上還罩著白髮套,看上去特別滑稽,我忍不住想笑。

「長話短說,那天我捨生取義,後來一想這麼死了怪可惜的,也往外跑,到了青銅棺材的洞裡,實在出不去,眼看要被埋了,我只好開啟棺材,躺了進去。」月餅揚了揚眉毛,「我還以為棺材裡面起碼有個千年腐屍萬年粽子什麼的,結果什麼都沒有,在裡面憋屈死我了。後來棺材被挖出來,送到不知道什麼地方研究,我趁著他們把蓋子開啟逃了出來,結果這張英俊的臉被拍下來,秘密通緝了。說不得化了妝,黑市辦了張假護照,準備偷偷回國,沒想到在飛機上碰到了你。你丫在印度待了那麼多天干嘛?坐月子啊。」

「我還不是在找你!」我忍不住捶了他一拳。

「你丫找就認真找,沒找到就不算找。」月餅往機尾走去,「快跟我來,我早就該想到問題出在你身上。沒想到鬼珀的詛咒居然有這麼強!不過您老人家要是吸不到詛咒也真對不起你的磁鐵屬性。」

「幹嘛去?」我跟著月餅到了艙尾沿著舷梯爬進了行李艙。他從機箱裡拽出兩個背包一樣的東西:「跳傘!」

「什麼?」我還沒反應過來,月餅已經把一個降落傘包固定在我背上,又給自己背上。

「記住,一會兒開啟艙門,你就往下跳,拉這個繩子,過一會兒才能拉這個繩子,傘會開啟!」月餅見我沒回過神,用力拍著我的肩膀,「千萬別早拉開繩子,要不然降落傘被飛機氣流捲起來,你被捲進螺旋槳那就只剩下漫天血雨了。」

我忍不住喊道:「月餅,你不是開玩笑吧!下面是南印度洋!準備跳下去喂鯊魚還是被海水泡成浮屍?」

「南瓜,飛機上那麼多條人命。能不救嗎?」月餅點了兩根菸,塞進我嘴裡一根,「跳,可能咱們死,他們活,也可能都活。不跳,就都是死。」

我狠狠吸了口煙:「月餅,我的意思是,我跳,你不跳。」

月餅一愣,我搶著說:「月餅,我這輩子,沒幹過什麼大事,遇到危險都是你救我,還總是拖你後腿。你讓我單獨當一次英雄好不好?回國後把我的光輝事蹟寫成小說,也給小爺揚名立萬,我在九泉之下一定感謝你八輩祖宗。」

月餅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

我早已經看到行李艙起落門的按鈕,箭步衝過去,重重按下。起落門轟轟響著,閃出一條亮眼的細縫,縫隙越來越大,強烈的氣流湧進艙內,大大小小的行李向艙外滾去。空氣對流產生的壓差越來越強,吸力讓我不受控制地向艙外走去,潔白的雲朵閃耀著刺眼的太陽光,身下是幾千米的高空,蔚藍的南印度洋。

我戴上跳傘眼鏡,對著月餅吼道:「你丫一定要把月野找到!黑羽找不到無所謂!」

雙腳離開艙體,我的身體漂了起來,忽然如同有一根無形的繩子,把我猛地一拽,飛出了機艙!

2010年,印度斑嘎古堡所處山體突然夜間崩塌,在進行古建築修復時,發現了一條古怪的地下通道,當局立刻進行了現場封鎖,無人知曉究竟在通道里有什麼發現,所有參與人員對此保持緘默。這一神秘事件發生後的第二十一天,印度一架飛往上海的航班曾經出現過短暫的失聯現象,重新與機組人員取得聯絡的時候,發現飛機已經脫離航線,以極低的高度飛行在南印度洋上空,幾乎要扎進海里。事後通過黑匣子分析,並無異常,只是在失聯的那段時間裡,黑匣子完全失去記錄功能。更匪夷所思的是,無論乘客還是機組人員,對那段時間的記憶一片空白。調查組對乘客名單進行核對後,發現居然少了兩名乘客!

尾聲

強烈的壓差讓我雙眼短暫失明,再能看見東西的時候,我已身在半空。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飛翔的自由,如果不是在墜落,飛行真的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身邊還有不少漂著的行李,我向上看去,飛機已經飛遠,後艙尾的行李門緩緩合上。看來月餅並沒有跳下來,在行李艙把門從內部關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些失望,不過很快就不考慮這些。事情由我而起,那就由我自己承擔好了。

就在行李艙門即將合上的一剎那,一個小黑影從裡面飛了出來,飛機繼續前飛,那個黑影飄了一會兒,「蓬」,一張巨大的降落傘開啟!

「月餅,你他媽的聽我一次會死啊!」我罵了一句,冰冷的空氣幾乎把臉割出無數條血口,我這才想起還沒開啟降落傘!

拉開繩子,降落傘張開,下墜的身體被突然繃住,傘繩拽得我五臟六腑都頂到嗓子眼,差點從嘴裡噴出來。月餅正調整著方向繩向我靠近,不停地揮手。

南印度洋就在幾千米之下,我哈哈一笑:「月餅,你丫要是願意和我一起喂鯊魚,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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