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油咖哩

歐洲中世紀,女巫賽琳娜在煉製「魔水」時,偶然發明了一種液體。這種誘人的香氣不僅能夠掩飾白種人特有的體味,還能起到催情的效果,她為這種液體起名為「香水」,一時間在妓女中秘密流傳。隨著長達三個世紀的歐洲女巫大屠殺,作為「邪物」的香水也銷聲匿跡。

十八世紀,法國沒落貴族理查德在古堡中偶然發現了失傳已久的香水配方,利用東印度公司從印度運送過來的香料,重新研製出香水,作為貢品送入皇室,在貴族圈裡大受歡迎。香水這才擺脫「邪物」的稱號,在歐洲登堂入室,成為貴族身份的象徵,理查德也因此成了富豪。

傳說中,最頂級的香水配方只有理查德一人知道,每年只生產0.1磅。理查德死後,家人遍尋秘方不得,下葬之前進行遺容化妝時,入殮師從他嘴中發現了一張嚼爛的紙條,只剩下兩個字還能勉強認出:curse(詛咒),kali(咖哩)。

連著好幾天霧霾天氣,整個城市彷彿從地球上消失了,出個門都像玩遊戲開拓新地圖,再加上月餅講的「水嬰靈」的事情,讓我長時間無法自拔,感覺身邊全是嬰兒的怨靈。我索性足不出戶,天天在宿舍裡睡覺打遊戲,餓了就吃泡麵喝啤酒。

雖說面是方便了,但是天天吃,嘴裡也淡出個鳥來。我又想起在泰國、日本吃的美食,肚子裡的饞蟲子又提出了抗議。

月餅從印度帶回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讓我隨便拿,一時間我身上佛珠、手串、項鍊配得齊整,去上課,同學都以為我皈依了佛門。寢室裡煙抽完了,趁著月餅出去買菸,閒得無聊,翻開他的大旅行箱瞅瞅還有什麼好玩意兒,結果在箱子最內側的拉鏈夾層裡,摸出一個標著「kali」字樣的玻璃罐,看顏色挺像辣椒醬。

我頓時口水出來了,這可是正經印度咖哩!連忙支上酒精鍋,淘米煮飯。

米是月餅從印度帶回來的basmati,在全世界都很有名氣,米粒晶瑩剔透,顆粒飽滿,細細長長的,嚼勁松軟還不粘牙。更妙的是,這種米煮熟後,呈現出非常潤澤的金黃色,別說吃了,單就這麼看看也讓人直流口水。

眼巴巴等著米飯熟了,香氣從鍋蓋裡「撲哧撲哧」往外冒,我盛了一碗,開啟咖哩瓶,舀了一大勺拌進米飯,呼著熱氣吃了起來。

basmati特有的香味加上咖哩辛辣的濃香,讓我都捨不得嚼咽,就這麼放在嘴裡,只覺得四肢百骸無比舒坦,全身通透,這幾天被霧霾天氣陰侵而痠疼的關節也熱氣直冒。

月餅回來時,我已經開始吃第二碗:「月餅,給你留了半鍋,這咖哩實在是太香了!」

月餅臉色一變:「我帶回來的那罐咖哩?」

我伸長脖子嚥下口米飯,點了點頭。

「你個吃貨!」月餅摸出煙點了一根,「也怪我忘跟你說了。」

兩碗飯下肚,我拍拍肚子往床上一躺:「唉!胖就胖在這一頓上了。一罐咖哩把你心疼的,至於嗎?」

「你要是知道這罐咖哩是怎麼回事,可能就不會這麼說了。」月餅摸了摸鼻子,一臉無奈地笑著。

印度,德里市。

被德里門南北分開的德里市,被稱為「新、舊德里」,猶如兩個貧富懸殊的鄰居,居住在同一片土地上。相對於新德里的高度現代化,舊德里更多的是骯髒、混亂、犯罪以及儲存完好的歷史建築。

儘管如此,每天都會有大量新德里的居民驅車趕往舊德里,倒不是因為他們對歷史文化的愛好,而是整個德里市最有名的餐館shahala在這裡。店老闆夏爾馬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雖說住在屬於貧民區的舊德里,但是源自於婆羅門的高貴姓氏卻是他除了拿手的咖哩大餐以外最值得自豪的事情。

不過食客們似乎對他的姓氏不太感冒,所以當他自豪地介紹自己時,食客的眼睛卻始終不離餐單,這多少讓他有些失望,只好回到配料間熬製咖哩。

shahala的咖哩需要20公斤洋蔥芯、10公斤番茄、蒜肉和不同的香料搭配,用頂級的橄欖油過一遍,再用慢火熬足40個鐘頭,根據不同食材,咖哩要求分時段(精確到秒)地加入相應的原材料,才能煮成各種色香味俱全的咖哩菜式。

每次咖哩熬製成功後,夏爾馬都會把熬鍋端進只有自己才能進入的密室,據說裡面藏著做咖哩的最後一道祖傳秘方,也正因為如此,shahala的咖哩味道才會與眾不同。

這幾天生意並不是特別好,餐館西邊第三條街的垃圾堆莫名其妙地著起了大火,還有好幾個乞丐瘋掉了,在此之前發生了幾宗強姦案,一時間眾說紛紜,生意難免受到影響。

夏爾馬卻不以為意,每天都準時熬製咖哩,彷彿生意的好壞與他無關,他只關心咖哩的味道。

晚飯時間,餐館裡稀稀拉拉坐著幾桌食客,夏爾馬懶洋洋地坐著喝啤酒抽水煙,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門被推開,一個清瘦的東亞少年進了餐館,四下打量著,選了靠牆的餐桌坐下。

夏爾馬喝得微醺,對侍者擺了擺手。侍者把餐單往桌上隨便一扔,少年點了一份咖哩炒飯,要了瓶kingfisher(印度最有名的啤酒,與味道濃烈的印度咖哩飯搭配剛剛好),邊吃邊喝。

忽然,一張餐桌上的食客們爆出雷鳴般的歡呼聲,一個身材高大的印度男人拿著根彎彎曲曲的體毛,表情就像中了彩票。

印度人對於飲食衛生的不講究達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街頭賣薑茶的商販會把薑茶杯子丟進落滿蒼蠅的水桶裡隨便沖洗就立刻裝上薑茶,從飯菜裡吃出毛巾絲、蒼蠅這樣的事情更是數不勝數。在熬製咖哩的過程中,廚師很少會戴帽子和套袖,裡面落進幾滴汗、幾根頭髮或者體毛也是常事。

shahala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如果在飯菜裡發現這些東西,全桌免單。這也難怪食客們高興,完全沒想到吃進肚子裡面的飯菜還有沒有別的更噁心的東西。

少年皺著眉頭,半盤咖哩炒飯說什麼也吃不下了,仰脖把啤酒喝完,結了賬匆匆走人。

吃了免費大餐的食客們又要了不少啤酒,看來要一醉方休……

連續五天,舊德里的傳聞越來越詭異:有人說著火的垃圾堆裡堆滿了屍體,兇手是瘋掉的乞丐,他們與三輪計程車司機暗中勾結,把單身女性誘拐姦殺,摘取器官販賣。一時間人心惶惶,餐館的生意也受到了影響,白天還有一兩桌慕名而來的食客,到了晚上,就只剩下一桌還有人。

兩天前的最後一鍋咖哩熬製完畢,夏爾馬索性停了爐子,準備等客人重新聚多的時候再熬。

不過讓他感到奇怪的是,每天晚上七點,那個東亞少年準時來到店裡,要一份咖哩炒飯,要一瓶啤酒,只喝啤酒卻不吃炒飯,喝完結賬走人。

直到今晚,少年居然要了十多瓶啤酒,而且喝得極快,不到半個小時,指著空空的酒瓶子又開始要酒。

這幾天沒客人,侍者請假回家,夏爾馬拎著幾瓶啤酒往桌上一放:「我請客。」

少年點了點頭,不客氣地咬開瓶蓋。夏爾馬把水煙一送:「抽一口?」少年估計是覺得兩個人抽一個菸嘴不衛生,擺著手掏出煙,點了一根。

「我們印度人沒有你們想的那麼髒。」夏爾馬不以為意地呵呵笑著,肥胖的下巴和脖子一圈圈疊在一起,「你是日本人?」

「中國人。」少年仰脖喝了半瓶啤酒。

夏爾馬似乎不太在意少年的國籍,抽了口水煙:「中國人吃咖哩飯嗎?」

「也吃,不過不如印度這麼普及。」少年摸了摸鼻子。

「那你為什麼只喝啤酒?要知道,我這裡的咖哩飯可是整個德里市最有名的。難道是因為那天看見鄰桌吃出了體毛,覺得噁心?」夏爾馬的胖臉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

「我前幾天去了趟圖書館,偶然發現一本古籍,上面記載著咖哩的由來,所以不想吃。」

「哦?我倒想聽聽。」

「您應該知道吧?不過反正時間還早,我就講講吧。」

孔雀王朝在無憂阿育王的統治下,國力空前繁盛,王朝的象兵足跡甚至在波斯都留下了盛滿鮮血的戰爭腳印。國內更是大興土木,修蓋廟宇,還有恆河岸邊那座命名為「孔雀」的宮殿。

但是,強盛的國力也掩蓋不了命運悲慘的奴隸們累死在工地中的事實。每天都會有大批奴隸因為過度勞累、監工虐待、溼熱病而死亡,隨意丟棄到野地,任由烏鴉、野狗啃食。

隨著奴隸的日益減少,孔雀王朝的各個工地都出現了停滯現象。一心向佛的無憂阿育王難壓暴怒的性格,給每個負責監工的官員下了死命,如果不能如期完成,全家貶為奴隸,參與工地建築。

命令一下,監工們自然不敢怠慢,只能加大懲罰制度,原本還有休息時間的奴隸們晝夜勞作,所帶來的惡果是,奴隸死的越來越多,建築進度越來越慢。

負責建造「孔雀」宮殿的監工甘地自然也是愁眉不展,眼看宮殿就要竣工,奴隸們卻已經到了極限。生性寬厚的他也知道,此時懲罰奴隸,不但於事無補,還有可能造成民亂起義,而無憂阿育王給的最後期限馬上就要到來。想到家中的妻女即將淪落為奴隸,他暗暗下了決心,準備帶著全家逃亡。

回到家中,妻子瓦婭見他愁眉不展,得知此事,柔聲安慰著說她有辦法。不過,她需要半個月的時間回山裡的村落詢問家族老人。

甘地自然不信,以為妻子要找藉口逃跑。瓦婭悽然一笑:「你把我從強盜手中救出,對我的恩德我一生都還不完,怎麼可能捨你而逃?」

話音剛落,瓦婭奪過他腰間的彎刀,砍下了自己的食指立誓。

甘地看到妻子斬斷的食指彈落在地上,心裡面懊悔不已,連忙答應了妻子的請求。

妻子臨走前,囑託了他三件事:一、在她回來之前,不要開工;二、把斷掉的食指找僕人縫進女兒孔雀的枕頭裡;三、每天早中晚都要誦經,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理睬。

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奇怪,可是看到瓦婭不容置疑的眼神,甘地只好點頭答應。

半個月後,瓦婭如約回來,揹著一個包裹,斷掉食指的右手纏著厚厚的紗麗,雖然清瘦了不少,可是難掩眼中的興奮。她甚至沒顧得上看看孩子,就讓甘地把後院收拾出來,支起了一口巨大的灶鍋,親自購買了整整半個院子的各種調料,用恆河水把鍋注滿,點起了柴火。

當所有一切都準備好,瓦婭把自己反鎖在院內,千叮萬囑,在她出院前,不能有任何人進來。第二天,院子裡飄起了一股濃郁辛辣的異香,聞過的人都忍不住流口水,全身充滿力量。第三天,院子裡的濃香已經漂到工地,快要累死的奴隸們聞到之後,居然都精神煥發。

誰也不知道瓦婭在院子裡做什麼,都好奇地打探,唯有甘地顯得越來越焦躁不安。

第四天,那扇緊閉的門「吱呀」推開,瓦婭面容枯槁,美麗的眼睛深深陷進了眼眶,顴骨高高聳起,細細密密的皺紋堆滿眼角,就連烏黑油亮的頭髮都夾雜著大片白髮,短短幾天工夫,像是老了幾十歲。

見到一直站在院外等她的甘地,瓦婭指了指院裡的大鍋,吩咐僕人用鍋裡熬製的叫作「咖哩」的調料拌飯送到工地,奴隸們自然會如期完成工程。

話音剛落,瓦婭就暈了過去。

拌著咖哩的飯送到工地,奴隸們吃了之後居然體力充沛,不困不累,日以繼夜地工作,宮殿眼看就要竣工。

瓦婭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醒來時,她發現自己,居然被捆在牢房裡!

隔著結實的木柵欄,她看到甘地恐懼的眼神,還有兩個念著佛號的僧侶!

「你……你是妖怪!」甘地嘴唇青紫,哆哆嗦嗦地說道,「我派了人跟蹤,發現你居然在堆放奴隸屍體的地方吃死人肉!否則你怎麼會這種妖術,能讓奴隸們不知疲倦地工作!」

「不是你想的那樣!」瓦婭瘋狂地拍打著牢籠,可是虛弱的她很快就再次暈倒。

甘地有些不忍心,用徵詢的目光看向僧侶,年紀較大的僧侶沒有言語,開啟牢籠,解開了瓦婭纏著紗麗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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