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空肚子的男孩

「……同志,你認識死者嗎?」一個聲音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整個人木在當場。

這時,一個警察拉開封屍袋,露出一張熟悉的小臉,雖然已經泡得發白腫脹,眼皮瞘瞜下去,但是我還是一眼認出,這具屍體就是小乞丐。

我的嘴徹底合不上了。

「同志,同志?」

好半晌,我才木然地回答:「我見過他,他是個小乞丐。」

因為現場的人太多,我被帶回警察局錄口供。其實我和小乞丐並不熟,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只能把我所知道的所有的事情都告訴警察,連同我曾經的懷疑,我的試探和我的失敗。

線索太少了,恐怕對破案也沒什麼太大的幫助。

後來,我得知了他的死因。

他整個腹部都被掏空,心肝脾肺腎全被摘除,就連眼球都被摘掉……

他連死不瞑目都做不到了。

小乞丐為什麼會死得這樣慘?難道是因為仇殺?不,顯然不是。他只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當然不會有仇人。就算有,怎麼會有人對一個這麼小的孩子下狠手?

我想到了那個監視他的人,會是他嗎?

當我說出昨天還見過小乞丐的事,負責給我記錄的警察面色詭異,後來小乞丐的死亡時間出來後,我才知道他們有這種反應的原因,因為,他早在那天之前就死去了。

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成了一團漿糊,過馬路的時候差點兒被撞到,司機連吼帶叫地罵了我一頓。我失魂落魄地往醫院方向走,幸好我的眼睛已經日趨穩定。昨天家裡人回去處理點兒事,不然看到我這個鬼樣子,非得把我塞進神經科不成。

不管經歷過什麼事,該過的日子還得過,該養病還得養。

自打那天看見小乞丐消失的詭異一幕後,我經常能看到一些霧濛濛的身影,特別是在醫院裡,那種身影特別多,雖然他們對我沒有任何的影響,但是我心裡總是不自覺地感到害怕。

很明顯,別人都看不到那些身影。對於這種情況,我去找我的主治醫生,讓他給我做了一個非常詳細的檢查,包括大腦。可惜,檢查結果表明,我的身體很健康,眼睛也基本上痊癒,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這樣的結果讓我失魂落魄,我無視了醫生困惑的神情,沉重地往住院部走,一路上掠過數個霧濛濛的身影。

我走到一間洗手間的時候,突然從門上飄下來一張紙。

我隨手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健康心臟、肝臟、腎、眼角膜等一手貨源,有需要請聯絡楊某某,價格面議。下面是一串電話。

看到這張紙時,我的心臟猛地一跳,突然間想到了什麼。

為什麼會有人販賣人體器官?他們的貨源又是從哪兒來的?

4

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人經歷生老病死,而在我所在的醫院裡,無數的人正等著身體上某個器官的配型,有的人等了好幾年,直到耗盡了生命也等不到可以配型的器官。幸運的人等到了,事後可能會因為排斥反應吃盡苦頭。但是,這些都阻擋不了人們對於健康身體的渴望,哪怕要等許多年,哪怕耗盡金錢,哪怕等到了也是一場空。

我手中緊緊地攥著那張紙,正猶豫著要不要報警,卻被同病房的病友打擊了。

他拿過那張紙瞥了一眼,聽到我的打算後更是呲笑了一聲:「這在醫院裡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了。以前也有人報過警,可是查了一陣。還不是不了了之。」

「他們的貨源是從哪兒來的?」我疑惑。

病友用頗有深意的眼神看著我,說:「這個就難說了,渠道不止一個,要是還有點兒良心的,可能還能給人留條命。要是碰上黑心的,嘖嘖……」

聽著病友的話,我突然想起前不久聽過的兩則新聞。

一則是某男去參加婚禮,大醉而歸。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被人動過手術,到醫院一檢查,身體裡少了一個腎。

另一則是某男光棍多年,在微信上認識了一個女人,相談甚歡,見面後成了男女朋友。二人相攜到外地去玩,第二天醒來後他的一半肝臟「不翼而飛」。

此類的新聞並不少見,可能就是病友所說的「渠道」之一。

把人身體裡的一個器官偷走賣掉,這算是「有良心」?那麼黑心的又是什麼樣?

我不敢深想下去。

再過幾天我就要出院了。這座城市很大,也很繁華,但是離我的家很遠,我想以後大概是不會再來了。

不知不覺間,我走到了河堤上,這裡看起來和前兩天沒有兩樣,但是人明顯少了一些,可能是大多數人對撈屍那天的情景記憶猶深吧。

我靠在欄杆上,靜靜地望著緩緩流淌的河水,小乞丐的樣子就這麼從記憶中蹦了出來,心中不由得有點兒難受。

我總共在河堤上見過他三次,聯想前因後果,似乎在河堤上第一次見到他時,就開始不對勁了吧?

他到底是什麼?我心裡有個念頭蠢蠢欲動,但是我不敢把那個字吐出來,彷彿一說出口,就有什麼要決堤的感覺。

我的拳頭狠狠地擊在欄杆上,發出「咚」的一聲脆響,手很疼,卻祛除不了那些煩躁的心情。

身邊有人站定,和我同一角度望向河面。

我偏頭看去,是個滿頭白髮的老人,面容十分慈祥。老人似乎在看人釣魚,又似乎在看流水,神情悠然,讓我想起了爺爺。

也許正是因為這種相似,讓我情不自禁地和他攀談起來。

家人不在身邊,再加上最近發生了許多事,我的心情有些苦悶,讓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找個人傾吐,這個素不相識的老人,是個很好的傾聽物件。

「小夥子,看你年紀輕輕的,那麼苦惱幹什麼?」

「老大爺,你聽說過麼?就在前兩天,有個孩子被人挖空了內臟,拋屍到了這條河裡。」我茫然地望著河面。

老人點點頭:「聽說了,這種事兒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是嗎?以前……也有被挖出內臟的孩子?」

老人嘆了一口氣,抬頭看了一眼陰霾的天空:「這不是新鮮事了。你沒發現嗎,這一帶年紀小的乞丐特別多。這些孩子呀,都是被人販子給拐來的,要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哪個捨得弄出去要飯?」

我點點頭。確實,我也發現了這個比較奇怪的現象,醫院這一帶的乞丐,年齡段都比較小。

「人販子弄過來的那些要飯的孩子,其實都是他們的‘儲備’。因為孩子比較容易控制,所以那些人就肆無忌憚了,我看他們那些人早晚要遭報應的。」

「老大爺,你說的‘儲備’是什麼意思?」

我突然想起自己看過的賣內臟的廣告,其實以前心中隱隱想到了這個答案,可是從來不敢深想,彷彿思想往那條神經上跑,神經就會痛。

老人默然一瞬,然後給我講述了一段往事。

5

那還是三年多前的事,老人有個遠親突然聯絡他。原來遠親因為孫子走失鬱結於心,竟然患了很嚴重的心臟病,如果不能及時移植一顆心臟,那麼這個人很快就沒了。

遠親的兒子剛剛失去了孩子,說什麼也不能再失去父親,因為他們找不到合適的心臟,所以就聯絡老人,讓他幫忙聯絡當地醫院,看能不能找到可以配型的心臟。

不得不說,那個遠親的運氣很好。他等待了沒多久,竟然等到了一顆和他各方面都十分契合的心臟。不過這顆心臟並不是從醫院弄來的,而是他們通過一個特殊的渠道,花大價錢買來的。

移植手術很成功,遠親的身體也在慢慢恢復。可奇怪的是,自從他移植了心臟之後,每天晚上都能夢到自己的孫子,孫子總是指著他的胸口哭泣,那哭泣的臉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過了幾天他們突然接到警察局的通知,說是已經找到了他家的孩子!

是的,孩子的確是找到了,可惜已經成為一具冰涼的屍體。不止如此,他的體內幾乎被人給掏空了,空蕩蕩的胸腔就像是一個大碗,裡面盛滿了骯髒的泥沙。

孩子的父母痛苦得都快瘋了,他們不敢把這個訊息告訴父親,怕他受到刺激發病。

孩子的父母用盡各種方法,誓要找到殺害孩子的兇手。在警方的配合下,他們找到了一個犯罪組織。這個犯罪組織從全國各地拐騙兒童,樣貌好、年紀小的就高價賣給沒有孩子的家庭,年紀大點兒的女孩子賣到偏遠的山區。資質稍差一些的孩子,則被訓練成扒手或者乞丐。每隔一段時間,那些弄錢少或者弄不到錢的孩子或者身體羸弱的孩子,就被他們直接挖出體內健康的器官販賣,榨乾剩餘價值。

他們和一個黑心的小診所長期合作,利益互換,高價販賣人體器官。

遠親家那個孩子,是他們近期殺掉的唯一一個孩子。

遠親家的人聽到這個訊息後,臉色都變了!遠親的心臟,就是從這樣一夥人手中買到的。看到檢驗單後,遠親的兒子嚎啕大哭:為什麼當初那顆心臟方方面面都很適合自己的父親?

答案是如此的殘酷!

這也應了那句話,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

當然這句話用在這件事上,也不是特別合適。人想要活下去沒有錯,錯的是那些為了賺錢喪失了人性的人。

老人的故事很讓人心酸,也讓我明瞭了,小乞丐的遭遇大抵跟那個孩子相同。

就算是最後抓到了那些犯罪的人又怎麼樣呢?孩子不能再活過來,孩子的父母會因此痛苦終生。

如果這世上有以牙還牙這種法律就好了,讓那些犯罪的人也嚐嚐那些孩子曾經經歷過的痛苦。

我深吸了一口氣,指向淺灘的位置說:「前兩天從那撈起一個孩子……後來我還看見那孩子對我笑呢,他一定很不甘心。」

說話間,我打了個冷戰。

老人看了我一眼,然後眯起了眼睛:「什麼?」隨後他搖搖頭,「你看到的應該是影蜃吧。」

「影蜃……那是什麼?」

「看見過海市蜃樓嗎?」老人問道。

「光聽說過,沒看見過。」我誠實地回答。

「嗯,海市蜃樓是種自然現象,看在人的眼裡是幻象,但是很真實。我們這裡的河,能依附屍體生成某種東西,那東西跟海市蜃樓似的,形成的幻象跟屍體生前的樣貌一樣,被風一吹就散,我們這裡就叫作影蜃。那種幻象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到,有緣人才行。」

我聽得嘴角直抽抽:「老人家,你這故事編得挺好的呀。」

其實我想說的是,你別看我狂拽酷帥吊炸天,我也是有尊嚴的,要編也編得靠譜一點兒行不?

老人見我不信,倒也沒惱怒,搖頭晃腦地來了一句莫測高深的結束詞:「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然後揹著手就走了。

跟老人一番傾訴,我心裡痛快多了,後來不靠譜的那段自動被我給遮蔽了。回到醫院後我立刻往家裡打了個電話,再三確認我移植的眼角膜不是從什麼「特殊」的渠道買來的,才真正放心。

出院之後,我一直暗中關注這個小乞丐的案子,據說抓到了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人逃跑了。解救出的一小部分孩子已經回到了父母的身邊,大部分的孩子已經不知道回家的路,不過他們的未來應該已經沒有那麼晦暗了。

未來,路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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