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屍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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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師傅近來一直在找一面銅鏡。

那一夜,他看到盜墓賊的麻袋裡滾出一面銅鏡,應該就是從何蘭真的墳裡盜走的。

民國時期,水銀鏡子多數還是舶來品,大多數人都用不起,但是何家不可能那麼慳吝,所以何蘭真墳裡放置了一面銅鏡算是件比較奇怪的事。後來孫師傅請教了一個比較「懂」的人才知道,銅鏡有著鎮宅化煞的效果,真正的照妖鏡就是銅鏡所製成。何蘭真的墳墓裡放銅鏡,正是為著一些風水方面的考量,同時也為了化解何蘭真投繯而死的煞氣。

孫師傅得知這一事實後,頓時有些心驚膽戰:既然墳墓中的諸多擺設都是有考量、有來歷的,那它們被盜墓賊盜走了,會不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孫師傅曾在暗地裡尋找過那面銅鏡,但是根本就是大海撈針,毫無頭緒。首先他並不清楚銅鏡具體的模樣,再者,風聲十分緊,盜墓賊不一定敢把盜來的東西出手。

孫師傅是個磨刀匠,這職業屬於下九流中的一種。他知道,一個地方訊息最靈通的人,往往就是像他這種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他在縣城裡待了大概有半個月,結交了不少乞丐,還有一些和他職業性質相同的人。

就在何蘭真墳墓被盜的第五天,他從一個麵攤老闆嘴裡聽說了這麼一件事。

老巷裡有個姓張的男人經常打老婆,前幾天他老婆實在受不住了,偷偷跑回孃家,結果那男人追了過去,被兩個小舅子臭揍了一頓,回去後人就有點兒神經了。打更的夜裡路過他家,看到他坐在院子裡,對著一面銅鏡梳頭畫眉,那樣子妖里妖氣的,別說一個大老爺們兒了,就算是個小娘子做出那些動作,都讓人覺得有點兒發毛。

姓張的老婆回家後,給他又是看大夫,又是跳大神,可是他那毛病依然是越來越重。白天的時候整個人都懨懨的,提不起來半點兒精神,一個挺壯實的漢子幾天下來就瘦得皮包骨。

現在他可沒力氣打老婆了,這不是報應嗎?

因為那個姓張的男人平日裡不學無術,還經常偷雞摸狗、打架鬥毆,所以他變成那樣,人人都在背地裡笑話他,可沒有人同情,說不定他的婆娘還會暗自慶幸,終於不用捱打了。

這本是一件小事,但是孫師傅聽後,卻敏感地抓住了一個關鍵——銅鏡!

孫師傅不知道那個人的古怪舉動和銅鏡有沒有關係,但是他覺得自己怎麼也要探查個明白才行。

他首先在暗地裡到處打聽那個男人的身份。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於查到,這個姓張的混混,身份是個「上託」,所謂的「上託」其實是江湖黑話,意思就是作案時在外觀望、報警的望風人,而且他正好是一個盜墓團伙中的老三。

得到這個訊息後,孫師傅已經大致確定,姓張的混混,就是那天晚上他撞到的盜墓賊之一了。

孫師傅打聽到了姓張的混混居住的地址,找了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就這麼悄悄地溜了過去。當他趴在張家那矮小的籬笆牆外,靜靜地朝裡面張望的時候,果然看到了詭異的一幕——

一個看不清面孔但是感覺很瘦削的男人坐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他的面前放著一張破桌子,桌子上放置著一個銅鏡。他的身體一直在小幅度地扭動著,樣子很古怪。

孫師傅看了半天才看明白,原來那個男人是被人綁了起來。但奇怪的是,他並沒喊叫,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一直不停地動。

孫師傅觀察了半天,屋子裡一點兒亮都沒有。如果有人在,恐怕已經睡下了。他看了看那個被綁的男人,心一橫,踩著籬笆牆翻了進去。

他直接走到桌子跟前,仔細一瞅,雖然他認不出這面銅鏡到底是不是那天見到的銅鏡,只不過看起來大小應該差不多。

男人看到來人,依然沒有喊叫。孫師傅的手剛碰到銅鏡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看向姓張的男人,結果被他額頭迸出的青筋和怨毒的眼神嚇了一跳。可是這時候已經容不得他再猶豫,他飛快地夾起銅鏡就要往籬笆牆外跑,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那個被束縛住的小混混,那個幾乎瘦成了皮包骨的男人,突然暴起,身上捆綁著的繩子一下斷裂,五指呈鉤狀,抓向孫師傅的頭髮。

孫師傅的頭髮向來剃得很短,男人的手指只短暫地在他的頭髮上停留了一下就脫手了,不過仍然撓得他頭皮火辣辣地疼,可見男人的手勁兒有多大。

孫師傅顧不得疼,拼了命往外逃。那男人眼睛直勾勾的,在後面不停地追,樣子別提多嚇人了。多年之後,孫師傅想起那一幕,仍然心有餘悸。

孫師傅在巷子裡亂竄,撒開丫子玩了命地跑,幸好他跑了沒多遠,就聽見後面咕咚一聲,那男人不知怎麼回事,倒在地上不動了。孫師傅見危機解除,才調整呼吸,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住處。

銅鏡終於到了他的手裡,不過他知道這玩意邪門得很,看那個姓張的小混混就知道。

可是人的心理就是那麼奇怪,越是害怕,越是忌憚,就越是好奇。有時候好奇心害死的不止是貓,還有人。

孫師傅把銅鏡放到桌子上,銅鏡呈橢圓形,有人臉大小,周圍一圈裝飾著精緻的花紋。他是個大老粗,不認得那是什麼花,但是覺得挺好看的。銅鏡的鏡面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層呵氣,淡淡的一層,讓人看得不太清楚。

他低頭找了一下,找到一塊擦臉用的乾布,輕輕地擦拭起鏡面來。可那層呵氣沒有被擦掉,反倒更明顯了。他再擦,呵氣仍在,他用力地擦,呵氣越變越重。最後,整個鏡面像是浸在一團白霧當中,明明是鏡子,卻只能照出一團朦朧的人影!

這時候孫師傅才真正開始害怕了。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非要得到這面銅鏡,是因為何蘭真嗎?好像有一部分是,但是另一部分,好像從他第一眼見到銅鏡的時候,心底就隱隱有了這樣的慾望。

想到這一層的時候,孫師傅的手忍不住顫了一下。銅鏡被甩了出去,掉在地上。他老半天才俯下身撿起銅鏡,然後他在銅鏡中看到了自己。

昏暗的油燈下,一個男人眼神木訥,臉色有些不好,耳朵上不知何時戴了一對翠綠的耳墜子!

孫師傅大驚,伸手往自己的耳朵摸去,耳垂上空蕩蕩的,哪裡有什麼耳墜?

緊接著,他在銅鏡上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一個女人的臉部從他的臉皮裡慢慢地滲透出來,他的臉和女人的臉交替著在銅鏡中出現,就像水和油相溶的過程,他的臉像是被女人的臉吞噬了一樣,他明明沒有感覺,卻看到鏡中的臉呈現出痛苦的神情。整個過程大約只有半炷香工夫,可是孫師傅卻像是煎熬了幾天幾夜。他望著銅鏡中詭異的一幕,滿頭滿身都是冷汗,卻動也動不得。

最後,那張女人的臉終於完全從孫師傅的臉部透了出來。

那張臉,怎麼說呢?她讓孫師傅感到了幾分熟悉,卻不是何蘭真的面孔,那張女人臉似哭似笑……

5

孫師傅失去了知覺,等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租來的小屋裡,一個老人守在他的旁邊。他認出老人是和他同住一個大雜院內的鄰居。

老人是個「按蹺」。按蹺是一種職業,等同於我們現代的按摩師。

老人姓孟,眼睛不太好,幹了大半輩子按蹺,臨老收了兩個徒弟,卻不怎麼成器。孫師傅見孟老頭孤苦,就幫了他幾次。這次他病倒,多虧老孟頭照顧了幾日。

那面銅鏡被孫師傅收在了櫃子裡,再也不敢看上一眼。

孫師傅其實得的也算不上病,那日他醒來後,再回想那晚的情景,記憶卻有些模糊不清,說起來更像是做了一場惡夢。做惡夢的人醒來時往往記不清夢中的情景,但是當時的恐懼感還在,孫師傅就是這樣的感覺。

孫師傅的身子逐漸好了,閒暇時他和老孟頭聊天,說到何蘭真時不由多說了幾句,還談及了墳墓被盜之事。

老孟頭突然說:「孫老弟啊,你是外地客,這件事你就不瞭解了,其實本地人不知道的也很多。」

孫師傅奇怪了:「啥事我不知道啊?」

老孟頭搖頭嘆氣:「其實埋何家姑娘的那墳吶,可不是什麼荒墳,風水先生胡說八道!那墳早在十幾年前就被人掘出來,不知道是啥時候的墓,裡面放著一大一小棺材,人稱‘子母棺’。小的棺材不知道被哪個缺德帶冒煙的賣給洋鬼子了,聽說裡面的屍體沒爛,跟死的時候一個樣。大棺材裡是個女人,也沒爛,當時就被人拖出來連棺材一起燒了,聽說啊……」

老孟頭怕人偷聽似的,左右瞅了瞅,小聲說道:「……燒棺材的時候,棺材裡砰砰直響,棺材蓋差點兒都給掀掉了。」

孫師傅聽得心怦怦直跳,「那何家……」

「何家肯定不知道這件事,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少,我也是十幾年前聽一個幹掮客的客人說的,把小棺材賣給洋人,就是他牽的線。我估計啊,給何家看風水的人肯定沒安好心,你想啊,出了兇屍的地方,能是好地方嗎?就是可憐了何家姑娘,年紀輕輕就死了,死後也沒撈著個好地方,死也不安心呦……」

老孟頭嘮嘮叨叨說了半天,後面幾句孫師傅基本沒聽著,他的心思都放在老孟頭前面說的話上去了。

何蘭真被埋入凶地!何蘭真永不超生!

原來銅鏡一事竟然不是他做夢!也對,就算他做夢,姓張的小混混反常的舉動又怎麼解釋?原來根源都在這裡!

可是風水先生為什麼要害何蘭真呢?那個可憐的姑娘,甚至可能跟風水先生從未謀面,又哪裡來的深仇大恨?

孫師傅百思不得其解,同時一顆心又因為何蘭真的遭遇而疼痛著。幾天下來,他輾轉反側,一直在想何蘭真的事。他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何家人呢?何家人能相信他嗎?

孫師傅的腦袋並不怎麼靈光,他想了幾天,還是覺得給何家人提個醒,畢竟涉及到何蘭真,他無法坐視不理。

孫師傅找了個機會,在一家茶館見到了何蘭真的嫡親大哥,可是還沒等他開口,就被下人給趕走了。

他又找上何蘭真的父親,這回還算順利,可是剛說了幾句,就被當成了騙子,差點兒被抓到警察所。

孫師傅很鬱悶,他在縣城裡轉了幾天,竟碰上了給何家看風水的風水先生。他曾在葬禮上遠遠地看過那個人幾眼,所以還有些印象。此刻孫師傅看到他,尤其看到他趾高氣昂的模樣,心裡特別憤怒,簡直恨不得上去狠狠揍他一頓。

孫師傅跟了風水先生幾天,見他常往山上跑,突然心生一計,準備了幾件工具,事先埋伏在一條山道旁,等風水先生經過時,他蒙著面手持尖刀跳出來,裝作要搶劫的樣子。

風水先生嚇了一跳,想逃,孫師傅沒給他那個機會。孫師傅不會功夫,可勝在力氣大,再加上有武器協助,幾下就把風水先生給制伏了。

風水先生以為他要劫財,戰戰兢兢地把身上的錢全都掏了出來,可孫師傅不是要這個,更不是簡單地揍他一頓出氣,他要的是一個答案。

在孫師傅的逼問下,風水先生說出一個令孫師傅十分詫異的答案!

這件事,竟然是朱家在後面作梗!

6

原來,朱小姐自來驕縱,她定親的日子被何家攪得亂七八糟,姜松雖然要娶她,可是對何蘭真餘情未了。況且,何蘭真死後,就變成了姜松心口處的硃砂痣,恐怕這輩子都難以忘懷。

朱小姐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可是何蘭真已死,任何的傷害對她來說都沒有用了。於是,就有人獻上了這麼一個狠毒的法子。

孫師傅得知來龍去脈後,心中憤怒至極。他沒教訓風水先生,如今解鈴還須繫鈴人,只有風水先生才能解開這個局。他威脅了風水先生一通,讓他到何家去一趟,就說何蘭真現在所在的墳墓風水出現了變化,必須遷墳才行。

孫師傅逼迫風水先生寫下口供,簽字畫押,如果他反悔,這紙口供就能派上用場。

孫師傅想,等何蘭真的事情結束後,他就回自己家鄉去。那個已經長眠於地下的美麗姑娘,雖然命運多舛,但最終還是能安息吧?她也會在他的記憶中安眠,永遠。

在風水先生的干預下,何家人儘管狐疑,但後來還是給何蘭真遷墳了。

這件事做得很隱秘,所以朱家並未覺察。

在何蘭真遷墳一個多月後,姜松和朱小姐正式結婚了。他們結婚當日,突然跑來兩個男人搗亂,其中一個男人還趁機抽出一把刀在姜松的臉上劃了一下。姜松雖然受傷不重,但是臉上卻留下了一道永遠抹不去的傷疤。

後來那兩個男人被抓進了警察所,兀自大喊大叫,行為瘋瘋癲癲。經大夫檢查,竟然是兩個瘋子,原本是市井混混,兩個月前莫名其妙地瘋了,不知是幹了什麼壞事得到了報應。

只可惜,姜松好好一張俊顏成了刀疤面,朱小姐心中不悅,可是二人已經結婚了,不可能因為姜松毀容就離婚。因為這件事,朱小姐明裡暗裡受了無數嘲諷,夫妻二人剛結婚就分居了,姜家的生意也沒有得到朱家的幫襯,掙扎了一段時間還是垮了,最終成了縣城中的笑柄。

這些事都是孫師傅事後打聽到的,惡人有惡報自然是好事,可是何蘭真已經死了,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孫師傅一直留著那面銅鏡,將它珍藏在隱秘的地方。多年後,他從一個製作傢俱的老師傅那聽到了一件秘聞。

明朝時期,北方有一小夥蘇式木匠,他們專門給富戶製作冥器。所謂的冥器,就是放在墳墓裡的物品,多數是仿照死者生前常用的傢俱進行製作,專門放在墳墓裡。

一般木匠都不願意製作冥器,覺得晦氣。這些專門做冥器的木匠做工精細,用的木料也是最好的。除了大戶人家有炫富的心理,還有一個特殊的原因——這些個製作精美的冥器,其實都是加了「料」的。

盜墓者自古有之,就算是帝王之墓也逃不脫被盜的命運,何況百姓家呢?當時防盜墓的手段多種多樣,機關、毒煙,巨石、伏火,鐵漿築牆,木匠製作的冥器也算得上其中一種,不過比起前面那些手段,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製作冥器的師傅,會在製作完成之後,用一種特殊的膠塗抹在冥器上,之後再染色。這種膠對人體有破壞的作用,只要接觸的時間一長,人就會產生錯覺,嚴重的話會死亡。不過,這種膠只有塗抹在木製品上效果最好,歷時太長會逐漸揮發,效果就不那麼好了。

孫師傅想,何蘭真的墳墓裡擺放了不少木質用具,當時他還曾在墳墓裡看到了一個木製的鏡臺,想必和銅鏡是一套的。但是盜墓賊只盜出了銅鏡,沒拿鏡臺。如果何蘭真墓裡的傢俱是那種特殊製作的冥器,那麼他和那幾個盜墓賊的經歷,倒也解釋得通了。

但是孫師傅又想到,何蘭真死得突然,何家怎麼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弄到一套特製的冥器呢?似乎也說不通。

事後,孫師傅拿出珍藏多年的銅鏡,經過十幾年的歲月,銅鏡還是那麼簇新亮澤,他望著鏡內顯現的人影,久久,卻再也沒發生那時古怪的情景。

鏡中出現的女人究竟是幻覺,還是鬼怪作祟?

只怕是誰也說不清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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