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罈子看上去十分古老,很可能是當年秦峰身邊的神秘中年人乾的,也就是說,很可能有十六七年的樣子,什麼東西能在罈子裡待上十幾年,在重新開啟後還有力氣馬上逃跑呢?
我看著罈子邊上的巴蛇神神像,心中一動,說:「不會是一條培育出來的山寨巴蛇神吧?」
秦峰看了我一眼,搖搖頭說:「應該不是,它的動作很快,但我可以肯定,是一隻蟲子。」
「蟲子?」提起蟲子,我頓時感覺渾身上下都有些不舒服,尤其是十二歲時的經歷,加上先前在屍鬼婆婆家喝了蟲茶後的種種反應,更加讓我對這兩個字到了一聽到就感覺頭皮發麻的地步。
「這是養蠱蟲的罐子。」一旁的張順突然說道。
「哦?你認識?」我眼睛一亮。
「認識個仙人闆闆,說起來我們四川的蠱就算莫得苗人的蠱傳得那麼邪乎,格老子的也還是多少聽說過的撒,村子裡的老人有見過的。」張順大大咧咧地說道。
我點點頭,四川是號稱蠱中之王的金蠶蠱的發源地,蠱術雖然遠沒有苗人的蠱出名,但畢竟也曾在歷史上留下過痕跡,像長壽村這樣的偏遠地區,這麼多年來曾有人見識也毫不稀奇,畢竟這裡的百歲老人可不在少數。
不過我倒是覺得張順的推測很有道理,所謂的蠱蟲,其實也就是將好幾種不同的毒物,選擇合適的日子,裝在密封的罈子裡放置在陰氣重的地方埋下去,罈子中的毒蟲沒有食物,只能相互廝殺吞食,最後剩下的就是蠱蟲了,剩下什麼毒物,最終產生的蠱就以這種毒物命名。
當然,這只是最簡單的煉蠱方式,這中間自然還有更多更復雜的過程和手法,以及種種秘而不宣的禁忌,絕對不是隨便什麼人捉幾隻毒蟲放罈子裡就能煉出蠱來。
如果眼前的罈子真的是用來煉製蠱蟲的,那麼裡面的蠱蟲在罈子中待了十幾年,也是說得過去的,而且能用這麼長時間煉製出來的蠱蟲,想來也遠比一般的蠱厲害,只怕還真有可能是號稱蠱中之王的金蠶蠱什麼的。
「那個人當年為什麼要在這裡埋下煉蠱的罈子,又在旁邊放置巴蛇神的神像?」我喃喃地說。
「巴蛇神?」張順似乎是第一次聽說這個神祇的名號,重複了一遍。我沒有過多解釋,畢竟張順只是秦峰的初中同學,和我們卻並非一路人。
「我估計這是利用巴蛇神的力量在煉蠱,現在被秦峰提前起出罈子放走了它,也不知是好是壞。」敖雨澤對於巫蠱這類超自然的力量了解得遠比我們多,她分析道。
「秦峰怎麼想起在這裡找東西的?」我覺得秦峰應該不會無緣無故這麼做,他在這個地方待了好幾年,如果當初知道這裡埋藏著這兩樣東西,沒理由直到今天才來挖掘出來,當年有得是機會。
秦峰沒有說話,只是遞過來一張小紙條,我接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老家柴房下三尺,壇內有蟲,小心開啟」這樣幾句話,但沒有落款。我心中一動,問道:「是他?」
我指的「他」,當然是當年曾一直在秦峰身邊的神秘中年人。
秦峰也明白我問的到底是哪個「他」,點點頭說:「我養父曾給我留過一封信,筆跡和這紙條上一樣。」
我臉色微變,儘管早猜到這個結果,可還是感覺到自己一行人像是被監視了一樣,一舉一動都被人掌握。我朝四周看了看,沒有發現異常的人影,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放心,周圍如果有人,甚至是有監聽的裝置,我早就發現了。」敖雨澤一臉鄙視地說。
我嘿嘿乾笑兩聲,沒有表示疑問,她畢竟是這方面的專業人士,從十來歲就開始接受嚴酷的特工訓練,這方面自然比我強上百倍。
接著秦峰找了個藉口支開張順,張順也沒在意,帶著鋤頭和鏟子離開,走之前還讓我們中午一起去他家喝酒。
「想必你們也想到問題所在了,那個人為什麼要讓我來開啟這個罈子放出裡面的蠱蟲,是那個人不想暴露自己,還是說這個罈子必須是我來開啟才會有對他有利的結果?」等張順走遠後,秦峰冷冷地說。
我能夠聽出來,他在提到那個人的時候,語氣中帶著沉積了許久的怒意,同時又有幾分忐忑和焦急。
這我多少能夠理解,秦峰至今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那個人曾一度將他帶在身邊,是最有可能知曉他身世的人,甚至也有可能是他親人。這樣一個人,在他十歲那年卻讓他跟著長壽村的養父母一起生活,從此杳無音信,秦峰對他的情緒多少都會變得比較複雜。
「後者的可能性居多,不過真要說起來,秦峰你身上隱藏的秘密,只怕比小康還多,而且在五神地宮的時候,餘叔進行的某種祭祀儀式,你和小康能夠聯手開啟那扇‘門’,只怕你們兩人的身份,還有著相互關聯的地方。」敖雨澤沉吟了一下說道。
「說不定我們是失散的親兄弟呢,要不要回成都後去做下鑑定?」我開玩笑說。
「這就不用了,我早就採集過你們的基因樣本讓譚欣然分析過,你們絕對沒有血緣關係。」敖雨澤淡淡地說。這個答案讓我簡直無力吐槽,還真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偷偷鑑定過我和秦峰的基因樣本。
敖雨澤讓秦峰跳下坑中,將罈子和神像都取了出來,然後用兩個大號的口袋分別裝了起來。雖然罈子裡面的蠱蟲已經跑了,不過裡面殘留的液體成分,想必在譚欣然那裡也多少有些用處。至於罈子外面的符文,如果讓葉教授翻譯出來,想必也能知曉不少秘密。
雖然敖雨澤確認周圍沒有任何人在監控,可不知為什麼,我總感覺我們被一雙眼睛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甚至每一個步驟,都被人刻意地推動著。我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可我明白,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或許我們不會再有上次那樣的運氣輕易逃脫了。
將東西收拾好後,在附近也沒有發現更多的線索,我們匆匆離開,中午在張順家吃過午飯後,敖雨澤終於向我說起昨天晚上我昏過去後發生的事情。
我當時昏過去後,最後一個畫面是敖雨澤受到張鐵柱的襲擊,這個畫面本身沒有什麼問題,因為當時的張鐵柱暫時失去了屍鬼婆婆的控制,然後突然撲了過來,應該說時間把握得十分精確,這讓屍鬼婆婆一度懷疑自己控制屍傀的技術是否已經退步。
不過屍鬼婆婆畢竟是能夠操控屍體的奇人,很快就將屍傀的異動鎮壓下來,也讓敖雨澤虛驚了一場,儘管真要說起來,張鐵柱化身的屍傀也不一定能夠真正傷害到她。
不過我突然昏過去,而且皮膚下明顯有無數生命在活動的痕跡,還是讓敖雨澤和秦峰大為緊張,不過屍鬼婆婆隨即說了一句話,卻讓兩人暫時冷靜下來。
「如果你們希望他體內的血肉銅種一直存在並不停增生變異,那麼可以先殺了我。」
我體內被餘叔下了血肉銅種的事情,敖雨澤和秦峰都是知道的,不過血肉銅種在當時不僅沒有表現出什麼副作用,還多少給我們帶來些便利,後來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可現在突然聽屍鬼婆婆這麼一說,兩個人都猶豫了,尤其是敖雨澤,她對血肉銅種的瞭解還在秦峰之上,畢竟這麼些年對付js組織的經歷也不是白給的。
在敖雨澤和秦峰兩人懷疑的目光下,屍鬼婆婆終於說出一個驚人的訊息,那便是我體內的血肉銅種,其實一直處於一種潛伏的狀態,一旦被激發出來,就會反過來侵蝕我的血肉,將我的血肉化為銅種的養料,最後銅種會重新孕育出一具類似我們在五神地宮中遇到的血肉機關的怪物。
這種將屍體血肉和青銅機關結合起來的技術,是當年古蜀國時期的不傳之秘,而當今世上還對此有所涉獵的,已經不超過三個人,而屍鬼婆婆這樣操控屍體的大行家,也就是這三人當中的一個。
而能夠解除銅種威脅的人,她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解除的過程比較麻煩,並且聽上去十分瘮人,而我自己恰好滿足其中一項條件,那就是擁有金沙血脈。
所謂的金沙血脈,也就是古蜀金沙王朝的王族血脈。整個古蜀國一共歷經五個王朝,分別是蠶叢、柏濩、魚鳧、杜宇和鱉靈,前面四個王朝的更迭多少都有戰爭的血腥影子,其傳承更是伴隨著對金沙血脈的掠奪和繼承。
只有最後一任鱉靈王朝,實際上是由望帝杜宇不得已禪讓而來,鱉靈當時是杜宇王朝的丞相而已,因為杜宇的禪讓,這血脈的傳承反而中斷了,因此金沙血脈最後反倒是傳給了成為平民的杜氏一族,也就是我的某個先祖,只是越到後來血脈越是稀薄,直到我這一代不知什麼原因,竟然反常地讓血脈濃郁起來,才引出後面這麼多事情來。
而血肉銅種作為當年古蜀王國時期的一種威力強大但血腥殘酷的戰爭武器,本來是掌握在當時的祭祀手中,只有使用金沙血脈加上早在蠶叢王時期就被譽為王朝圖騰的金蠶幼蟲才能解除對活人的侵蝕。
我被餘叔在心臟位置種下血肉銅種後,如果僅僅是靠著金沙血脈,那麼早晚還是逃不了被血肉銅種侵蝕的命運,只是這個過程比普通人要慢上許多而已。但屍鬼婆婆卻是這世上少有的瞭解血肉銅種以及解法的人,而作為世上僅剩下的兩個半能看到命運線的人物之一,她對我們的來歷和目的不僅一清二楚,甚至還看到了更多我們沒有注意的東西。
血肉銅種可能對我造成的影響就是其中之一,而她的手中,恰好掌握著古蜀圖騰的金蠶的幼蟲,她給我們喝下的珍貴無比的蟲茶,其珍貴之處就在於製成蟲茶的幼蟲不是一般的茶蟲,而是金蠶幼蟲。
所以這蟲茶對其他人來說,只是一種十分珍貴的補品,可對我這樣身懷金沙血脈和血肉銅種的人來說,卻恰好滿足瞭解除血肉銅種的條件,無數本來已經趨於死亡狀態的金蠶幼蟲,在金沙血脈的刺激下紛紛在體內復甦,然後吞吃掉血肉銅種的力量緩慢侵蝕的地方,這也是當時我察覺到皮膚下有不少細小生命蠕動的緣故。
在完成使命之後,這些短暫復甦的金蠶被金沙血脈的強大力量同化掉,成為身體養分的一部分,同時能夠滋養銅種的「魂」。
血肉銅種是大量青銅祭器的力量加上無數動物和人的屍骨中生長出來的青銅神樹所結成的種子,它吸收無數屍骨的力量的同時,也吸收著這些動物或人的殘魂,最後形成一個新的純淨的魂,平時都處於沉睡狀態,只有當銅種完全被激發,才會將寄主整個侵蝕,化為守護青銅神樹的血肉機關。
當我體內的金蠶幼蟲混合金沙血脈清除掉被侵蝕的身體組織以及銅種本身後,按理說銅種所具有的純淨的魂卻不易清理掉,可巧這世上還有一種無比神奇的燈具,那就是噬魂燈,這種燃燒屍油的燈具可以吞噬離它最近的魂來壯大自身的火焰。
而我身上多出來的「魂」,自然也會被點亮的噬魂燈優先吸收掉,所以當時我才會感覺雖然失去了什麼,但反倒是渾身上下更輕鬆。
最讓我沒想到的是,要解決屍降的難題,已經吸收了一魂的噬魂燈就是其中的關鍵,因此最終,屍鬼婆婆是命令成為屍傀的張鐵柱將這噬魂燈暫借給了我們,所以才讓敖雨澤拿走了裝有噬魂燈的箱子。
當敖雨澤和秦峰細細地說完這一切,我已經目瞪口呆了,我完全沒有想到,在我昏睡過去的那一夜裡面,竟然還發生了這麼多事,還有這麼多彎彎繞。
不過我多少也有些對屍鬼婆婆不滿,這些事情明說不就對了嗎,為什麼要瞞著我,害我在石室中的時候擔心了半天。
當我抱怨著說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敖雨澤卻說道:「這倒是不能怪她,畢竟,她是能夠看透命運線的人,當時張鐵柱身上出現的意外已經讓她警惕,有人插手我們幾人的命運,如果當時她一五一十地對你說清楚,說不定會引發新的變數。」
「插手我們的命運?什麼意思?」我開始警惕起來,不管怎麼說,大家提到命運的時候,都覺得要麼是上天註定的,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要麼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妄,真要說自己的命運能被人插手破壞,多少都還是會覺得不可思議,同時對這個人充滿惡意。
「能插手命運的人,自然也是能看見命運線的人,這樣的人,這世上並不多,按照旺達釋比的說法,他所知道的人只有兩個半,就算加上他不知道的,估計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這樣的人,你覺得我們惹得起嗎?」敖雨澤苦笑著說。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直強勢的敖雨澤,坦然承認有惹不起的人。我不由得縮了縮脖子,貌似這樣強大的傢伙,果然不是我能惹得起的,如果這樣的人真要插手自己的命運,怕是還真不好對付,甚至難聽一點說,我怕是暫時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過你可以暫時放心,屍鬼婆婆化解掉你身上的血肉銅種,其實未嘗不是解除你身上某種命運的枷鎖,雖然背後那人不會善罷甘休,但至少到目前為止,他應該暫時拿你的命運線沒有辦法。」敖雨澤終於說出讓我稍稍安心的話。
不過我想起先前敖雨澤對屍鬼婆婆的態度,不由得好奇地問:「你先前不是不信任她嗎?怎麼現在一直為她說話?」
敖雨澤沉吟了下,搖頭說:「那是我之前誤會了她的身份,不過現在我已經可以確認,屍鬼婆婆是友非敵,至少,在我們交給她一滴神血之前是這樣。」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管怎麼說,能化解掉身上的一大隱患,同時又獲得解決明睿德身上屍降的辦法,可以說兩全其美,我們此行的目的,就完成了一大半。
不過想著那個可能在暗處窺探我們的人,那個同樣能看到命運線的傢伙,我突然想起秦峰手中的紙條,不由得說:「你們說,那個人會不會是當年曾帶著秦峰的那個神秘中年人?」
秦峰有些沉默了,每次提到這個神秘中年人的時候,他的情緒都十分複雜,大概他自己也清楚,萬一那個人真的是他的親人,那麼到時候他到底該如何自處,怕是連他自己也說不明白。
「也許是,也許不是,不過他故意讓秦峰開啟帶有蠱蟲的罈子,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敖雨澤說。
「我想,或許是你身上的血肉銅種被屍鬼婆婆解除,出乎他的意料,那麼他不得已啟動了某種備用的機制,畢竟在之前他不一定能料到我們三個會來這裡……」
「也或許,這一切都在他預料當中,我們三個,根本就是他故意設局引過來的呢?」敖雨澤幽幽說道。
我的心「咯噔」一下,如果真如敖雨澤所說,那麼事情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也就是說從一開始明智軒的大伯明睿德中了屍降,我們會有什麼反應,會到什麼地方去尋找解救的辦法,都在那人的預料之中,那這個人實在太可怕了,將一切都籌謀其中,讓我們完全沒有掙脫的餘地。
並且,若這是真的,那麼不管是我姐姐毒傷復發也好,明睿德中的屍降也好,恐怕都不僅僅是先前我們所猜測的一個警告而已,而是這個人佈局的一部分,我們的一切反應,都可能是他所希望的。
我望著敖雨澤手中提著的箱子,我知道那裡面裝著古怪而詭秘的噬魂燈,裡面甚至有來自血肉銅種的純淨的「魂」在其中,而噬魂燈的存在,也是我們最終解救明睿德的方法。
那麼,我們是否真的要如那人所希望的那樣,帶著噬魂燈回到成都?還有就是秦峰在此處新挖出來的巴蛇神的神像,到底預示著什麼,這個神像的存在,會不會也像當時我們在祭祀坑中遇到的神像一樣,會引發什麼未知的神秘事件?
這一切,我們都不得而知,同時也無法完全確證,商議無果之後,我們只能放下所有的猜測,暫時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離開長壽村之前,我們明顯感覺到提供借宿的村長似乎鬆了一口氣,我沒有在意,大概是村長也不希望外人長久住在他家吧?
走之前我們本來希望再度拜訪一下屍鬼婆婆,看看能看透命運線的她能不能給我們更多確切的答案,誰知道在她家裡卻吃了閉門羹。除了沉默寡言地站在她家房簷陰影下的屍傀張鐵柱外,屍鬼婆婆甚至連面都沒有露,只是在門口留下一封信以及一張紙條,信是封好的,上面寫著「旺達親啟」四個字,紙條則是留給我們幾個人的,寫著「勿忘承諾,有緣再會」。
紙條上的「承諾」兩字,當然就是指的我們要將神血帶給她的約定,雖然至今為止我們都不知道到底要如何獲得真正的神血。
當時我們並不知道,僅僅是在不久之後,我們竟然真的再度見到屍鬼婆婆。只是那個時候物是人非,雙方再見面的時候,卻已經是另外一重讓人唏噓不已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