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眼前數以萬計的陶罐,開始發出有規律的破裂聲。噼裡啪啦的聲音不停響起,連綿成一片,帶著某種難言的韻律。
原本有些沉悶的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濃烈的腥氣。藉著周圍石壁上的火光,我們這才看清從破裂的罐子裡面,正爬出無數半人半蛇的怪物。
這些怪物和我們之前看到過的蛇侍形態差不多,只不過它們都處於幼生期,就連上半身的人類形態,也是三歲左右小孩的樣子。
看到這些上半身是孩子的蛇侍,我沒來由地想起在大邑高山古城遺址時,看到過的祭祀坑。在那個祭祀坑中,曾出現過用小孩作為祭品的狀況。而我背包中藏著的三個核桃,據說也是從祭祀坑中出土的,被張九紅製作成了一件法器,也成為我們進入蛇神殿的鑰匙。
可以說沒有這三個核桃的話,我們連蛇神殿的大門都無法進入,因此高山古城的孩童祭祀和這裡出現的幼生期蛇侍肯定存在某種程度的聯絡。
面對正在原地匍匐著前進,連眼睛都沒有睜開的幼生期蛇侍,我們加快了通過的步伐。
不過幸運的是,這些幼生期蛇侍沒有攻擊我們,反而是在短暫地暴露在空氣中後,身上原本薄薄的一層鱗片開始變硬,接著紛紛睜開了帶著金色豎瞳的眼睛。
那是一隻只閃爍著輕微金光的眼睛,眸子中透著的不是對這個世界的好奇,而是冷漠乃至殘忍。
時間彷彿定格了幾秒鐘。接著這些幼生期蛇侍原本看上去有些粉嘟嘟的小嘴紛紛開始張大,臉頰兩旁先是出現了一條細線,接著這條細線裂開。這讓它們看似可愛的嘴巴頓時變大了五六倍,露出口腔中細密的牙齒。
這巨大的反差讓我們心中升起一股寒意,顧不得是否會碰觸到腳下的罐子喚醒更多蛇侍,我們在慌忙中加快了前進的步伐。
不過已經有些晚了。這些幼生期蛇侍已經反應過來有外敵入侵,開始朝我們撲過來,而這個過程又伴隨著相互之間的廝殺甚至吞吃。
這些很可能是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怪物,竟然連自己的同類都要吞食。而吞食了同類的幼生期蛇侍,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生長變大。
也正是相互之間的牽扯吞吃給了我們逃離的時間,不過付出的代價就是殿後的猛哥被幾頭幼生期蛇侍咬傷。如果不是敖雨澤及時相救,恐怕他很快就會被蜂擁而至的蛇侍給撕成碎片吃掉。
我們不顧一切地朝蛇神殿深處跑去,後面至少有數百個幼生期蛇侍在追趕。破裂的罐子佔據了十分之一的比例,差不多有一千多個。
可是大部分蛇侍都死於自相殘殺,但也因此造就出了好幾個接近成年體的蛇侍。長度從最初的七八十釐米,長到了駭人的兩米出頭。上半身的人形,看上去也差不多是十幾歲的少年樣子了。
與蛇侍的體型隨之成長的還有這些小蛇侍的實力。如果說剛爬出罐子的蛇侍只是一個嬰兒,就算是有牙齒,也頂多咬掉一小塊皮肉,其戰鬥力也就和一條半米多長的半大狼犬差不多。
那麼這些已經進階到少年時期的蛇侍,戰鬥力儘管比不上完全的成年體,卻已經超越了普通成年人。至少先前連猛哥這樣的職業保鏢,對上兩個的時候就轉瞬間受了好幾處傷,差點被後續的蛇侍給淹沒掉。
接著阿木章依也被一條爬上大殿頂部,然後猛然間撲落下來的蛇侍咬傷。雖然這條蛇侍很快就被阿華殺死,可這也讓我們注意到在大殿的頂端,竟然還有數十隻體型不大的幼生期蛇侍在四散爬行,看樣子是要從其他方向堵截我們的去路。
幾乎所有的熱武器都被拿出來,朝著蛇侍不停開火。多數鱗甲還沒有完全長成的蛇侍完全不是現代火器的對手,被打得血肉橫飛,引得周圍的蛇侍不顧一切地爭搶,這也減輕了我們一些壓力。
不過隨著成長起來的蛇侍越來越多,鱗甲也變得更加堅硬。儘管子彈打上去會崩落一塊鱗片,卻不會被子彈穿透,反而因為受傷變得越發兇殘。
眼看著再這樣下去,就算是以敖雨澤戰鬥力的強悍也無法應對如此眾多成長起來的蛇侍。而詹姆斯和施密特也緊張地表示,在短時間內他們絕對無法再次使用《死海文書》中的咒文,召喚來神秘的天意之眼。
我一咬牙,拿出一個作為法器的核桃。這枚核桃因為經歷了數千年的時光,看上去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可如果張九紅沒有騙我的話,它裡面很可能蘊藏著意想不到的巨大力量。
我一咬牙用匕首在手上劃開一道口子,心中哭笑不已。我身上明明有著異於常人的金沙血脈,在幾千年前這不僅僅是王權的象徵,更意味著強大的力量,是最接近神血的血脈,甚至能因此獲得數百年的壽命。只可惜我一直沒有找到運用這血脈力量的方法,以至於只能以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直接放血用血脈本身附帶的神秘力量去攻擊敵人。
不過幸好這次血液的作用不是攻擊,而是以此作為引子來引發核桃法器的力量。
當流出的鮮血將其中一個核桃的外表全部塗抹完成,核桃的表面上無數凹凸不平的坑窪,竟然像是活了一樣開始蠕動起來。自己的血像是沾染在了海綿上,被迅速吸收,隨後核桃的表面上泛起一層暗淡的血色光芒,看上去分外詭異。
「你在幹什麼?」敖雨澤打空了一個彈夾,換彈夾的時候好奇地問。
「我來之前張九紅送給我的一件法器,據說需要吸收金沙血脈才能使用……」
敖雨澤想了想,將槍拋給five,然後也割開了自己的手掌說:「笨蛋,你的血脈上次已經剝離了三分之二,如果需要金沙血脈的話,已經不足以啟動這件法器。」
隨後敖雨澤將自己的血液也塗抹在核桃上,核桃吸收了敖雨澤的血液後,最表層的暗紅色光芒,似乎更加妖異了。
「這玩意兒怎麼用?」我看著手上發光的核桃,嘀咕了一句。
five走了過來,將槍還給正往手上傷口噴塗藥劑的敖雨澤,對我說道:「跟著我念,記住,一定要全身心地投入進來,否則沒有用。」
接著five開始以一種古怪的腔調唸誦一段類似咒語的東西,這種腔調和四川本地的方言儘管有著類似的地方,但是發音又截然不同。
這種語言我無比熟悉,隨即醒悟過來。之前旺達釋比在唸誦經文的時候,就用的類似的語言,和古羌語以及古彝語都有幾分類似,又不完全一致。
而且之前我在鬼影事件中曾進入「鬼域」,也聽到過裡面的「人」使用類似的語言。而這種語言的來歷,無疑和巴蜀圖語有著莫大的關係。
可現在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我凝神靜氣,仔細聆聽five唸誦的咒文。好在這段咒文不算太長,我記憶力又還不錯,聽了兩三遍後就基本熟悉了。
我照著她的節奏開始複述這段咒文,腦子裡什麼想法都沒有。試了幾遍後,我漸漸感覺到周身的血脈似乎在不停奔湧,血脈裡面無數肉眼不可察的細小金色光點也被啟用,融入到手上捧著的核桃裡面去。
核桃的表面開始浮現金紅兩色的光芒,漸漸地金色的光芒開始朝中間匯聚,而如同鮮血的紅光卻被擠壓在周圍,讓整個核桃看起來如同是一隻有著金色豎瞳的眼球,只是這眼球上佈滿了血絲。
核桃震動了一下,竟然從我手上浮空而起,按照我的意圖,落入到緊隨而至的蛇侍群中。
追來的蛇侍只剩下三四十個,但是實力比先前的幼生期蛇侍強了無數倍。甚至有一兩個蛇侍的面目,已經接近成年人了。
當核桃掉落進蛇侍群中,這些蛇侍鼓出的雙眼中明顯出現了一絲慌亂和驚恐,似乎遇到了最強勁的對手,發出蛇類遇到天敵般的嘶嘶叫聲。
有部分蛇侍開始畏縮著試圖後退,卻已經晚了。隨著我念出咒文的最後一個字,帶著金紅兩色光芒的核桃猛地炸開,卻沒有碎片四射的感覺,而是在蛇侍群中出現了上百隻如同眼球狀的虛影,然後兩個一組沒入蛇侍的頭顱。
被眼球侵入的蛇侍發出淒厲至極的嘶吼聲,不停地在地上翻滾。大殿頂端掛著的蛇侍也紛紛掉落,摔得皮開肉綻,和其他蛇侍一起翻滾著。還有不少蛇侍用鋒利的爪子去撓自己的腦袋,似乎想要將鑽進腦袋的東西給摳出來。甚至有幾隻蛇侍連頭骨都被利爪給抓得顯露出來,爪子在頭骨上發出瘮人的咯吱聲,讓人不寒而慄。
很快,數十隻還活著的蛇侍軟綿綿地癱倒在地,雙眼中冷漠而殘忍的神光也消失——身上除了它們自身抓出來的傷口外沒有任何傷痕,卻集體失去了生命。
核桃重新掉落在地,但是上面的光澤卻全部消失了。掉在地上的核桃頓時摔得四分五裂,露出裡面因為時間太長已經完全萎縮幾乎碳化的果仁。
很顯然,碎裂的核桃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力量,現在僅僅是一個存放了幾千年的普通文物。或許在考古學家眼裡還有一些學術價值,但對我們而言和路邊的石頭沒有兩樣。
「此地不宜久留,走。」敖雨澤說道,當先朝蛇神殿深處走去。
其他人連忙跟上,誰也不知道後面的罐子是否會破裂,從裡面再度爬出無數的蛇侍。按照這些罐子的數量,如果全部破裂,會是先前出現的蛇侍數量八九倍之多,估計就算我連續使用還剩下的兩個核桃法器,也無濟於事。
十多分鐘後,我們進入一個類似迷宮的地方,這裡如同螞蟻的巢穴一樣有無數條通道,通道的兩端又偶爾會有一間石室。
石室之中有不少粗陋的物件,看起來之前似乎有人居住過。不過裡面的東西或許是因為經歷了數千年的時光,哪怕看上去完好無損的布匹,只輕輕一碰就完全化成了灰燼。
這讓我們對蛇神殿的存在更加感覺到好奇。從我們進入蛇神殿的方式看,蛇神殿明顯不是存在於現實世界的,更像是位於霧氣世界的深處,很可能和純意識世界相連。
這個時候,從張老頭那裡得到的那張簡陋的地圖竟然起了作用。裡面一些先前我們看不懂的雜亂線條,赫然就是迷宮的通道。
按照地圖的指引,我們有驚無險地通過了迷宮。正當我們感覺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斷後的猛哥,卻發出了一聲慘叫。
猛哥攙扶著的,是周楠,她之前受傷一直沒有恢復過來,身體十分虛弱,因此猛哥作為我們之中體格最強壯的,對她也比較照顧。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個看似虛弱無比的女孩子,這個時候會突然發難,竟然一口咬在了猛哥的脖子上!
最可怕的是,周楠的臉頰也出現了兩條細線,這是被鬼蛇寄生的人類,快要轉化為蛇侍的徵兆。
果然,隨著她臉頰開始裂開,嘴巴更是張大到了極限,甚至能看到牙床上正不停地有細小的利齒在生長。
而周楠的兩顆犬牙,早已經長出一寸多長,猶如吸血鬼一樣咬著猛哥的大動脈。猛哥的身子不停抽搐,就算馬上救出來,估計也活不了多久了。
「曾猛!」阿華悲憤地大叫一聲。所有人當中,就他和猛哥的感情最好,兩人共事了好些年。
他把槍口對準了周楠,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機。可是子彈卻詭異地在周楠的腦門附近停住了,隨後「叮噹」一聲掉落在地。
猛哥的臉上,露出一抹狠厲的顏色,儘管十分痛苦,卻憑著毅力控制著自己的手,從腰帶上取下一件東西,那是一顆手雷。
我能看出他快要失去光彩的眼睛裡,在示意我們快走。除了敖雨澤和阿華,其他人看到手雷拿出來的一刻,也早已經本能地朝前走了十幾米遠,躲在神殿一處轉角的蛇侍雕像後面。
我和敖雨澤拉著阿華也飛快地後退,猛哥大吼一聲,拉響了手雷。隨著一聲轟然巨響,猛哥連同周楠一起,被巨大的爆炸威力炸成了碎片,周圍的石質大殿都被血肉染紅。
周楠美麗的頭顱只剩下大半個,顯得極為猙獰。這大半個頭顱正好滾到我們附近。從頭顱破碎的縫隙中,蠕動著爬出一條手指粗細的小蛇。
只是這條小蛇已經只剩下了一半,顯然先前的爆炸太劇烈,連潛伏在周楠腦子中的它也被炸成兩截。
「是那條鬼蛇!」five咬著嘴唇說道。
看著依然在蠕動爬行的鬼蛇,敖雨澤的眼中寒光一閃,匕首猛地扔出,將鬼蛇的七寸位置釘死在地上。
鬼蛇不停地掙扎,傷口中滲出的血液卻是罕見的綠色,就像是熔化的銅鏽。可惜被匕首釘住要害的鬼蛇這個時候也失去了先前詭異的速度,很快掙扎的力度漸漸減輕,最後被敖雨澤拔起匕首砍成幾截,然後一腳踩成一攤肉糜。
「想不到周楠不知不覺間被先前遇到的鬼蛇寄生,我估計應該是進入蛇神殿的瞬間,我們正好處於虛實之間的狀態,被鬼蛇抓住了空子。而周楠又是我們之中實力、體質最弱的,也難怪鬼蛇會選中她。看來這個地方比我們想象中還要危險。」敖雨澤沉著臉說道。
我深吸一口氣,周楠和猛哥的死讓大家情緒都極為低落,甚至生出一股馬上返回的念頭。可是我知道,就算後面沒有數千個裝著幼生期蛇侍的罐子威脅,我們也沒有其他退路了。
「走吧,不管我們能不能出去,猛哥的家人,我想明家都會照顧好的。」明智軒在阿華的肩頭拍了拍,畢竟猛哥是他的保鏢,最後如此憋屈地死在這裡,他作為僱主多少還是有些難過。
我們前行更加小心,甚至彼此之間都多了一兩步的距離。誰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被鬼蛇寄生。
不過我和敖雨澤倒是沒有這個擔憂,畢竟現在我們兩個的體內都流淌著金沙血脈,對於這種僅次於神血的血脈來說,鬼蛇根本沒有寄生的可能。
在我們前方,出現了一座殘破的大殿,構建大殿的巨石不少都出現了嚴重風化侵蝕的痕跡。可奇怪的是,蛇神殿明明是建在山腹之中,就算裡面有著良好的通風設施,內部的大殿也不應該出現如此嚴重的風化痕跡。
「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時光之沙。時光之沙能夠加快或減緩某個特定區域內的時間流速,雖然蛇神殿內沒有風,可是哪怕是自然侵蝕,也會多少留下些痕跡。如果這裡曾爆發過時光之沙的風暴,那麼有可能這處大殿存在的時間就不止幾千年,而有可能被延長到幾萬年甚至更長。」敖雨澤分析道。她曾被時光之沙封印了一兩個月的時間,說起來是對這種特殊物質最為了解的人。
我注意到大殿的兩側,似乎有著不少的浮雕,只是這些浮雕也風化得十分嚴重,只能依稀看出浮雕原本的線條。
從殘存的浮雕上看,竟然大多數都是表現的先民膜拜祭祀蛇神的景象。當然也有部分蛇神在指導先民耕種狩獵的影像。
而浮雕中的蛇神,無一例外的是人首蛇尾。
看上去最古老的一幅浮雕,更是一個女性人身的蛇神,在仿照自己上半身的模樣捏著泥人。這幅浮雕估計任何一個華夏民族的傳人都不會陌生,那是女媧造人的神話傳說。
那麼其餘引導先民耕種狩獵的蛇神雕像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很可能就是傳說中三皇之一的伏羲。在歷史上,也只有女媧和伏羲這兩個傳說中的上古人文始祖,才有著人首蛇身的特殊外貌。
如果說蛇神所代表的是上古時期的女媧和伏羲兩個華夏民族的始祖神,那麼巴蛇神的身份,很可能並不僅僅是我們先前推測的,只是屬於古蜀國的神靈那麼簡單了。
它很可能是整個華夏民族的起源,從源頭上對華夏文明進行了某種程度的引導。
面對這樣一個讓人不可置信的推論,我感覺到手腳有些冰涼,連身子都禁不住有些顫抖。
「下面的祭祀坑中,貌似有不少破損的青銅器。」明智軒突然說道。
祭祀坑是在浮雕的下面,因為光線太暗的緣故,我們先前沒有發現這個坑的底部還別有乾坤。剛才明智軒扔下去一個火把,照亮了祭祀坑的一角,讓我們看見祭祀坑中除了無數枯骨之外,還有成千上萬的青銅器。
這些青銅器中有各種祭器、青銅兵器和青銅雕像,但是更多的卻是各種青銅生活用品,從銅燈、銅碗、銅壺到類似鋤頭的生產工具都有。
但是無一例外的是,這些青銅器都是破損的。
這種破損不是自然形成的。和大殿中的石塊不正常的風化侵蝕程度不同,青銅器都像是被人為砸壞的,然後又被堆放在柴草中燒製了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