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禁忌:
一、臉色蒼白,四顆犬牙的男子,慎嫁!
二、容貌豔麗,顴骨高聳的女子,慎娶!
一
東越飛回古城要三個多小時,我們出了機場已經是凌晨三點。古城咸陽機場距離市區40多公里,這個點兒機場也沒幾輛大巴。月餅攔了輛計程車說了目的地,卻是古城西南角的老城牆。
我忍不住問道:「萍姐怎麼會在那兒?」
月餅皺眉看著窗外:「有一種用飛蛾磨粉做成的‘應蠱’,降在兩人身上,其中一人遇到生命危險,另一個人能感應到他在什麼地方。使用蠱術的人有許多蠱族秘密,如果死在外地,別有用心的人會通過屍體研究出破解蠱術的方法。一般下這種蠱,是為了讓另一人方便收屍,保住秘密。」
這三四天就沒有歇過,我腦子有些遲鈍,沒琢磨明白月餅這句話的另外一層意思。反而想到在日本,月野說過伊賀忍者家族有一個獨特的流派——「暗之忍者」,專門負責回收在外戰死忍者的屍體,確保本流派的秘密不洩露,至於使用的方式,著實血腥變態。「應蠱」也差不多這個意思。難怪前幾年有專家發表「日本許多風俗習慣與廣西十萬大山某些少數民族驚人相似」的宣告,進一步證實日本人源自中國。
抽了兩口煙,腦子稍微興奮,我才緩過勁:「月餅!你能感應到萍姐,也就是說……」
月餅鐵青著臉:「閉嘴!」
「會不會感應錯了?」
月餅吼了一句:「怎麼可能!」
我上氣了:「誰知道應蠱使用期限多少年?你很希望萍姐死麼?」
月餅狠狠抽了口煙:「萍姐不會無緣無故來古城!」
司機師傅聽見我們倆吵得厲害,透過反光鏡偷瞄。我也不好再爭論,心裡越來越煩躁,索性悶著氣不再搭理月餅,閉目養神。
「但願不是我想的那樣。」月餅從背包裡摸出幾根桃木釘,在腰帶上別了一排,「我睡會兒,到了叫我。」
看月餅這陣勢是要大幹一場,我心裡一動,忽然想起老城牆西南角的傳說。
二
老城牆重修於明朝初年,以唐朝皇城為基礎重新加固,圍繞古城一圈13.74公里,在當時是個大工程。據說重修的時候,朱元璋為了確保堅固程度,立下了一套異常殘忍的「死迴圈」檢驗方式:城牆交工時,用竹槓敲進去一寸,修城牆的監工要被殺頭,全敲進去誅九族;竹槓敲不進去,檢驗城牆的監工要殺頭。「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修牆、驗牆的監工藉此相互索要賄賂,這份錢自然攤到老百姓頭上百姓們苦不堪言,俗語「敲竹槓」也由此而來。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兒被舉報到朝廷,朱元璋大怒,派人用竹竹槓把腦殼敲個洞,灌進熱油,一勺勺舀出分給新委派的監工分食。
如此一來,監工們自然不敢再搞小動作,修築的城牆異常堅固,經歷六百多年不倒。
我這人天生好奇心重,知道這個典故後,專門拿著竹槓圍著老城牆敲了一圈,反而發現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情——城牆西南角是圓形,其他三個城角是方形。
我大感興趣,查了不少資料權當收集素材。
古城始建於漢朝,從「龍砂穴水」來看,取「九山八水十二門,九宮八卦十二神」的格局。「九山」為終南、翠華、驪、關、玉華、梁、岐、天華、太白;「八水」是涇、渭、沛、澇、潏、滈、滻、灞。
最初的古城由漢朝風水大師蕭何負責營造,根據「九、八」格局,以九宮八卦為基,十二生肖為礎。城門、街道、宮殿、市場依照《考工記》「巨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塗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後市」設計,依次建了十二道城門,暗合十二生肖,也就是「十二神」。
位於古城西南角的宮殿之所以取名「未央宮」,是因為西南角按照十二生肖排序,是末位屬羊,故名「未央」。
老城牆加固的時候,城角向外擴張三分之一,唯獨西南角保留原貌。我琢磨著,古城自古王氣十足,人傑地靈,朱元璋建都南京,可能擔心古城出現顛覆天下之人,故意缺一角損其王氣。
西南城牆為圓形,狀如羊圈,正好對應未央宮的羊位。「羊喜同圈相鬥」,如果古城的王氣真的養成,壞了大明江山的話,梟雄也會應氣而生爭霸天下,必然會出現類似「玄武門之變」的慘劇,還可給明朝朱氏後裔殘喘的機會,重奪江山。
二百多年後,「闖王」李自成崛起陝西,攻入北京,眼看天下可得,義軍突然內亂紛爭,幾大領袖相互猜忌,李自成實力大損,最終兵敗如山倒,留下「闖王寶藏」這個數百年的謎團,倒也應了「羊喜同圈相鬥」的徵兆。
只不過朱元璋怎麼也想不到,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開關降滿清,反倒成就愛新覺羅數百年基業。朱家後裔雖然建立南明政權,也不過苟延殘喘幾十年,終究亡了。
套用現在比較流行的一句話:「朱元璋猜到了開始,卻沒猜到結局。」
我以為這個推斷不錯,和李奉先嘮嗑的時候,卻聽了一段更離奇的異聞。
三
明朝初年,古城搬來一對年輕夫婦,在城西南買了個小院。丈夫李巖峰白白胖胖的,天生一副笑模樣,左腿微瘸,右手食指中指齊根斷掉。妻子李氏是個實打實的美人,美中不足的是顴骨高聳,就這,也引得哈慫們(古城方言,「壞蛋」的意思)垂涎三尺。好在明初律法極為嚴格,犯了淫穢之罪,男剝皮女木驢,哈慫們也就起個念想,不敢做越格的事情。
夫妻倆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進」,每隔十天半個月,李巖峰出門買些生活用品,出手大方,久而久之引來了鄰里的閒話,說他是「陰犬」,花錢買了個「四陽媳婦」,在家日夜行夫妻之事,祛體內的陰屍之氣。
「四陽媳婦」是指陽年陽月陽日陽時生的女人,未出嫁時稱為「陽女」,大多容貌豔麗,衰老極慢,最明顯的特點是顴骨高。俗話說「女人顴骨高,殺夫不用刀」,陽女體內陽氣太盛,與男子體內陽氣相沖後,男子會血氣逆行,脈熱而亡。倒是得了體虛陰癆之症的男子,家人會尋找年滿十六歲的陽女娶進門,以陽克陰治病。
這個偏方出自於盜墓賊。古城作為數朝古都,陵墓多不勝舉,單是秦嶺就有「百丈一墓,千丈一陵」的說法,成了盜墓賊大展身手的寶地。為了防盜墓賊,陵墓建得越來越隱蔽,佈下重重機關,最兇狠的防禦措施當屬「陰屍煞地」,又稱「血墓」。
血墓起源於夏朝,興盛於商周二朝。漢朝有一本奇書《方物志》,對血墓有詳細描述:「封匠、僕、活牲於墓,眾皆爭相吞食,哀嚎聲怖,十里可聞。十日墓成,陰煞二氣成形,或厲鬼、或戾虐,是為‘血墓’。入墓賊中氣立斃,有八字偶合者逃之,陰駐陽走,面白如喪,咳血三月必亡。唯尋陽女,交合可治,生子似犬,滿九歲至親,食之可制。」
由此看來,古代的人殉是為了防盜墓賊而設的機關,從血墓逃出來的盜墓賊只能尋找陽女活命,至於陰犬娶陽女祛屍氣的說法,卻不知道從何而來。
元朝末年,戰火紛飛,古城作為軍事重鎮,更是城池殘破,百姓遭殃。老百姓們眼看著日子沒盼頭,拖家帶口往崑崙山逃命。據來古城販賣牛馬羊的牧民描述,崑崙山水草豐盛,土地肥沃,只要捨得力氣自然有吃有喝,說不定還能遇到仙人點化,脫離凡胎肉體。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且不說崑崙山隔著十萬八千里,單單流寇就是躲不過的黑白無常。流寇沿途逢人就殺,搶奪財物女人,一時間屍橫遍野,滿地荒骨。流寇雖說異常殘忍,卻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殺七歲以下的孩子」。
至於原因,說來好笑!流寇自知一生殺孽太多,算是提前預定了死後下地獄的vip專享門票。留下孩子,一是能多少贖點罪孽,起碼十八層地獄少下幾層;二是孩子長大報了仇,也算是遭了現世報贖罪,給自家的後人消了陰災。
李奉先講到這兒的時候,我很不以為然:「不到七歲的孩子,荒郊野地,餓都餓死了。壞人做惡事,還找個堂而皇之的理由,從古至今沒什麼兩樣,心理安慰而已。」
李奉先眨著小眼睛:「南爺,滿地食物,怎麼會餓死?」
我愣了一下,琢磨出奉先這句話的意思,頓時覺得毛骨悚然,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老百姓不是傻子,兵荒馬亂的露了財那不是死路一條?逃荒前,很多人把錢財藏在……」李奉先左手做了個剪刀形狀,對著大腿虛剪了幾下,再擺個縫合的手勢,「陰犬是那些為了活命,像野狗一樣吃死人肉長大的孩子。那個年頭,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死人。肉吃完了,錢也有了,人長大了,如果尋不到陽女,身體裡那麼多屍氣,相貌身材遲早會異化,月圓時分變成怪物。」
我忽然想起唐代杜牧寫的《阿房宮賦》,「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楚人一炬,可憐焦土。」
秦始皇於西元前212年建造阿房宮,窮盡天下人力物力,就連小孩子都被拉了壯丁。龐大的工程,繁重的勞動,每天都有大批餓死病死的工人,屍體搗碎混著泥石當了建築材料。西元前210年,秦始皇月圓之夜興致大發,夜巡阿房宮染了風寒,沒幾日再次東巡,七月死在沙丘(河北廣宗西北),所有工人調派到驪山陵,這才暫時停工。
驪山陵完工後,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將軍馮劫極力勸阻秦二世胡亥繼續修建阿房宮。胡亥大怒,三人被送交司法官署問罪處死。
西楚霸王項羽一生豪傑,被後世史學家最為詬病的錯誤就是「火燒阿房宮」,口誅筆伐這種莽夫之舉。我也一直納悶,項羽絕不是沒腦子的人,天下都打下來了,幹嘛要一把火燒了阿房宮?
我亂七八糟想了這麼多,是因為民間流傳著另一個說法:為了保證食物供應,修阿房宮死去的工匠,被偷偷製成肉羹當了工人的口糧。
由此推斷,工人中的小孩子們吃多了死人肉,屍氣造成形貌變化,成了陰犬。秦始皇大半夜在阿房宮轉悠,搞不好遇到這麼一隻兩隻,嚇出毛病,急忙東巡求仙藥續命也是大有可能。李斯等人是秦始皇的親信,知道阿房宮出了怪物,又不能明著對胡亥說「您家鬧鬼」,只好找個「各地叛軍勢大,阿房宮耗盡國力,當停建」的藉口。
項羽攻進咸陽,大肆掠奪囤積在阿房宮的財寶,遇到了陰犬。自古以來,就有「火克妖孽」的說法,項羽為了杜絕後患,放火把阿房宮燒了。
李奉先哪裡知道我一瞬間聯想了這麼多事情,還以為我被「陰犬」的來歷嚇著了,有些得意地舔了舔嘴唇,接著講述——
四
藥鋪老闆包好草藥,用手掂量著:「巖峰,怎麼樣了?」
李巖峰「嘿嘿」一笑,摸出幾枚銅板:「謝謝徐大夫,好多了。」
「錢就算了,都不容易。」徐大夫從藥櫃取出一顆黑紅色的藥丸,「血靈子,取五步蛇的血熬成,有奇效。」
「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都報不了,這錢您一定收下!」李巖峰把錢往藥臺一放,揣起藥包急匆匆走了。
「狗崽子,又來買藥?」幾個醉醺醺的哈慫(古城方言,「壞蛋」的意思)敞著懷迎面走來,「你家婆姨嫩得能掐出水,啥時候讓大爺們嚐嚐鮮?」
李巖峰遞上一小塊碎銀子:「爺爺們,這點……銀……銀子,您拿去買酒。」
「下次叫她陪大爺喝酒,」領頭哈慫打了個酒嗝,「這幾天城裡二半夜經常有狼叫,丟了幾個小孩,是不是你又想吃人肉了偷偷摸摸造的孽?」
李巖峰低頭哈腰:「爺,我是本分人,您說笑了。」
哈慫掂量著銀子,甩手給了李巖峰一個耳光,一搖二擺地走了。李巖峰被扇了個踉蹌,藥包飛出,草藥灑了一地,圍觀的旁人們嘻嘻哈哈議論著——
「看不出李胖子還挺有錢。」
「陰犬能沒錢麼?」
「呵呵!傷陰德的事兒還是少幹,遲早遭報應。」
「老天沒眼啊!」
李巖峰彷彿沒聽見,一點點撿起草藥,抖掉土灰重新包好,踉踉蹌蹌往家中走去。
「爺爺,什麼是陰犬?」徐大夫的孫子躲在門後探頭看著,小聲嘟囔,「是因為他的影子像一條狗麼?」
徐大夫正在配藥,聽到這話手一哆嗦:「你說什麼?」
孫子看到爺爺凶神惡煞的模樣,撇撇嘴「哇哇」哭了起來。徐大夫跑出鋪子,此時天色已暗,夕陽餘暉拖著李巖峰的影子,越看越像一條直立行走的狗。
徐大夫右手縮排袖子,手指飛速掐算:「是時候了。」
「爺爺,我肚子餓了,」孫子眼巴巴瞅著爺爺,「想喝肉湯。」
五
李巖峰推開院門,空氣中瀰漫著木屑粉末。他打了個噴嚏,舌尖舔著鬍鬚,走到茅廁邊上的老樹跟前,摩挲著粗糙的樹皮。老樹早已枯死,樹皮龜裂,樹身糊著兩尺長短的紅黑色陰泥,白蛆鑽進鑽出,乍一看倒像是泥巴在蠕動。
李巖峰探手插進陰泥,取下一塊木頭,露出漆黑的樹洞,一根形似架在井口的搖擼橫貫樹身。
他抬頭望著月亮,咧嘴一笑,露出四顆尖銳的犬牙,在樹旁支起鍋,舀了一桶茅廁的穢水,倒進草藥熬著。不多時,院子裡滿是惡臭和草藥混合的怪味兒,令人慾嘔。
李巖峰湊到鍋前深深吸了幾口,眼睛變得幽藍,脖子和臉上長出亂蓬蓬紅毛,耳朵從頭髮裡鑽出,骨骼「咯咯」作響,犬牙露出唇外,嘴巴向前凸起,活脫脫一隻巨大的人狼模樣。
人狼伸出滿是涎水的舌頭,探著腦袋對著樹洞哀嚎。
洞裡汙水慢慢浮出一張蒼白的女人臉,高聳的顴骨爬滿芝麻大小的水蟲,睜開糜爛的眼皮,眼球早已不見,眼窩裡漂浮著幾根肉絲。
「巖峰……巖峰……不要再管我了。」
人狼眼神變得溫柔,「嗚嗚」哼唧,張嘴咬住棕繩,爪子深深陷進泥裡,繃直身體向後拽著,棕繩磨爛了嘴角,鮮血滴滴掉落。
「轟!」幾聲巨響,烏雲遮月,天邊劃過數道閃電,如同巨大的蛛網遍佈夜空,漆黑的院子瞬間變得雪亮!人狼用力咬著棕繩拖拽,從樹洞中拽出一個泡得腫脹肥大的女人。
「吧嗒」,女人像灘爛泥糊在地上,顫抖著伸出手,摸著人狼粗糙的毛髮:「我拖累你了。」
人狼輕輕舔舐著女人的胳膊,泡爛的碎肉塊塊脫落,露出森森白骨。人狼歪頭怔住,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黃豆大小的雨滴砸落,似乎是老天不忍再看這個景象滴下的淚水。女人眼窩漾滿雨水,順著臉側流進耳窩:「巖峰,我不覺得疼。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早想結束了。陽女,命該如此。」
人狼這才想起什麼,拱著鼻子把藥鍋推到女人身邊,含了滿嘴滾燙的藥汁,全身顫慄著,強忍著疼痛,直到藥汁溫了,才小心地餵給女人。
六
第二天清晨,古城百姓們談論著三件奇怪的事情——
一是開了四十多年的「徐記藥鋪」突然關門,只留下了「咸陽省親七日必回」的字條。
二是城裡幾個有名的哈慫去逛窯子,結果變成幾具只剩人皮包裹的骷髏架子,窯姐們不知去向。倒是領頭的哈慫,喝醉了醉臥街頭逃過一劫,再不敢留在古城,不知所蹤。
第三件事情更是詭異,林家丫頭起夜如廁,覺得有什麼東西伸著黏糊糊的舌頭舔她屁股,嚇得跑回屋裡昏了過去。醒來後神志不清地重複著同一句話:「茅廁裡有一隻長著人臉的狗,叼著一顆女人腦袋。」
城南算命的半瞎子說,那幾個窯姐是狐仙變化人形,專吸男人精血渡劫,昨晚劈雷正是徵兆。林家丫頭中了狐仙應劫的邪氣,出現臆想。
家裡人按照半瞎子教的法子,子夜時分趁著女兒熟睡,用縫衣針挑著紙錢燒成灰,拿了幾件女兒小時候常穿的小襖站在門口喊了三聲「回來吧」,把襖蓋在女兒身上,清早灌了一碗摻著紙灰的水,依然不見好轉。
一時間古城人心惶惶,過過了晌午就關門閉戶,連更夫都兩人結伴,請了符貼在額頭,喝了雄黃艾草酒才敢巡夜,乍一看倒像是兩隻被茅山道士封符夜遊的殭屍。
「徐志,你說那幾個窯姐兒是不是狐仙?」張凱敲著梆子,總覺得身後有人往脖頸吹涼風,偏偏不敢回頭看。
徐志灌了口酒,大著舌頭道:「二半夜別亂說話,當心招來不乾淨的東西。」
張凱縮縮脖子,再沒言語,敲著梆子有氣無力吆喝:「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三更時分,兩人走到古城西北角附近,蹲在牆角悶頭抽旱菸。徐志打了個激靈:「老張,那是什麼?」
張凱嚇得一哆嗦,順著徐志指的方向看去,隱約看到一個人半彎著腿,雙手垂過膝蓋,腰部長出一條毛蓬蓬的尾巴。
張凱「啊」了一聲,這哪裡是個人,分明是隻人狼!
人狼耳朵擺動,聽到了張凱的呼聲,冷森森地看著兩個更夫,嘴裡噴著霧氣,一步步走近。徐志和張凱哪還邁得動腿,縮在牆角篩糠似地哆嗦,梆子、更鑼掉到地上,「咣咣」直響。
人狼似乎受不了尖銳的金屬聲,轉身夾著尾巴躍進一戶院落。
徐志和張凱大口喘著粗氣,不約而同地說道:「李……李巖峰,陰……陰犬!」
七
李巖峰靠著灶臺伸了個懶腰,熱乎隔夜剩飯。清晨的陽光溫暖和煦,他哼著鄉下小曲,鐵勺敲著鍋臺打拍子,邊唱邊瞄著老樹,新糊的泥已經乾透,爬滿蒼蠅。他拾起一截柴火扔了過去,蒼蠅「嗡」的飛散,盤旋著落回。
李巖峰嘴角掛著一絲笑:「委屈你了,還有六服藥,一定能治好。」
「李胖子,開門!」門外有人吆喝。
李巖峰推開門,還沒看清門口站的是誰,一盆黑狗血劈頭蓋臉潑了過來。
「幹……幹什麼!」話音剛落,一根繩子套住他的脖子。李巖峰只覺得嗓子一緊,喉嚨被緊緊箍住喘不過氣,一直拖到院子外面。棍棒雨點般落下,砸著他肥胖的身體,「噗噗」作響。幾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哭號:「你還我孩子!天殺的陰犬,不得好死!」
繩子越勒越緊,李巖峰根本說不出話,只能雙手護著腦袋,雙腿踢蹬掙扎。人群中衝出兩個壯漢,舉著釘耙扎透他的雙腿,生生釘在地上。
「啊!」李巖峰劇痛之下竟然拽斷了繩索,奮身而起,卻忘了雙腿不聽使喚,又重重摔倒,鼻樑砸在堅硬的地面,頓時血流滿面,昏了過去。
「他要異化了!打死他!」
「釘住他!」
壯漢們舉起鋼釺,對著李巖峰的手掌、肩膀、腰部釘下,血水四濺。李巖峰疼醒,勉強抬起血肉模糊的臉,掃視著眾人扭曲變形的臉,低聲哀求:「放過我吧,求求你們,求……求……」
「放過你?」為首鄉紳冷笑,「這些年淘來的死人家當拿出來,也許還有條活路。」
「對!把錢分了大家過好日子!」
「這間房子也分了!」
「人人有份。」
「還有他的婆姨。」
「陽女,你消受得起嘛?」
「哈哈……老子身體結實得很!」
眾人見李巖峰出氣比進氣多,心說陰犬也不過如此。膽氣壯了,你一言我一語上演著眾生相。那幾個丟了孩子,剛才還坐在地上哭天抹地的女人立刻換了一副市儈嘴臉:「我們幾家要多分一些。」
李巖峰咳著血沫:「我沒錢,放過我吧。」
「砰!」一根鐵棍擊中他的腦袋,腦殼凹進一個血洞,紅的血、白的腦漿,「汩汩」向外冒著。
「再有六服藥,六……」李巖峰手腳抽搐,手指顫抖指著老樹方向,眼中流出兩行血淚,頭一歪,死了。漸漸上翻的瞳孔映著老樹殘影,終於被佈滿血絲的眼白替代。
眾人或多或少沾著血,像一群狼圍著獵物,眼裡透著貪婪兇殘的目光。
「搶!」
這群真正的狼,踩著李巖峰的屍體,爭先恐後地衝進院子。
八
時間很快,三年過去了。
古城百姓們早已忘記曾經有個叫「李巖峰」的陰犬,路過古城的人都記住了一件聳人聽聞的異事——
城西南住著一戶王氏婦人,丈夫早死,只留下一個兒子。王家多年從商,家底殷實,孤兒寡母不愁生活。有人看中王家財產,託媒婆上門提親,都被拒之門外。鄉親們豎著大拇指佩服王氏的貞潔。
王氏平日樂善好施,沒留下多少家底,兒子和兒媳早對母親救濟窮人心生怨恨,眼看日子過的一天不如一天,想出一條毒計。
夫妻倆把母親綁在床上,手足釘入木釘,灌了啞藥,對左鄰右坊稱「母親得了重病」。平日得到恩惠的百姓們知恩圖報,酒肉財物往王家送。王家夫婦天天有吃有喝,哪還管老母親的死活?可憐王老太太當了一輩子好人,卻被親生兒子活活害死。
日子久了,鄰居們起疑心報了官。差役們闖入王家,砸開鎖著王老太太的柴房,只剩一具爬滿蛆蟲,臭氣熏天的腐屍。唯獨一雙眼睛完好如初,不停地湧著淚水。仵作驗屍時,王老太太的眼睛骨碌碌滾落,眼仁兒不偏不倚盯著擱在柴房角落的木偶,那是王家兒子小時候的玩具。
官府把王家夫婦押至城牆西南角臺吊死,為了警示後人孝敬老人,重修時保持了原貌,故此另外三角為方,唯獨西南角為圓。
夫婦倆的屍體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莫名其妙不見了。自此之後,每逢月圓,守夜士兵就能聽到婦人「嗚嗚」哭泣;還有人在月圓之夜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沿著城牆「窸窸窣窣」地爬著。天亮時幾個膽氣壯計程車兵湊過去一看,城牆上面滿是指甲抓出痕跡,距地面三尺三寸三分的位置印著幾排牙印,地上殘留著一灘粘液。更恐怖的是,每隔三個月的月圓之夜,古城人家必丟一個未滿七歲的小孩;每年秋天,古城會爆發一次瘟疫,多虧了徐大夫妙手回春。
百姓們都說這是王老太太對兒子的一股怨氣不散,化成厲鬼索債。有人念著老太太平時為人偷偷祭拜,城角經常擺放著祭品。。
傳說口口相傳,久而久之,城牆西南角成了古城百姓談之色變的禁地。
春來秋往,又是一年過去,古城來了兩名風塵僕僕的老者。圓臉老人走街串巷打聽些奇聞異事,捎帶手給百姓治病;黃衫老人每天拎著酒囊滿城溜達,偶爾買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過了半個多月,兩人出了城,三天後揹著包回來,直奔西南城牆。
九
圓臉老人從包裡拿出羅盤對著城牆,眼神越來越詫異,思索了半炷香時間,沿著城牆釘了七七四十九根桃木釘,用紅繩連線,繩頭繫了鈴鐺,無風自動,響個不停。黃衫老人臉色一變,從護城河裡抓了只蛤蟆,餵了幾條紅色怪蟲放回河裡。
忙活停當,兩人從腰間取下酒囊,就著幹饃邊吃邊喝。零星的路人見兩人行為怪異,遠遠張望不敢靠近。過了一個多時辰,正是晌午時分,城牆裡傳出蛤蟆「咕咕」叫聲,牆磚漸漸向外膨脹,聚成一尺見方的圓包,鼓成一張人臉。
黃衫老人冷哼一聲,拿著造型怪異的匕首刺入城牆。只聽見幾聲淒厲慘叫,人臉尖叫著正要縮回去,黃衫老人一拳砸開牆磚,活生生拖了出一個遍體綠毛,手掌長著鴨蹼,雙腳黏連成一根肉條的怪物。遇到陽光,怪物「嘶嘶」慘叫,冒著淡藍色的腥臭煙霧,掙扎著往陰影裡爬。
「水猴子?」圓臉老人問道。
黃衫老人揚揚眉毛:「陰屍成煞,遇水成蛹。」
「說人話!」
「屍蛹。」
「當年蕭何建古城佈下了‘九陽封陰陣’,這麼強的氣場怎麼還會有屍蛹?」
「怨氣不散啊!」黃衫老人摸了摸鼻子,「看來那個哈慫說得沒錯。」
屍蛹強撐著腦袋,可憐巴巴地望著兩個老人,藍煙越來越濃,身子漸漸萎縮,蜷成一個肉團,「嗚嗚」哀鳴,兩行白色的膿汁從眼窩滑落。
圓臉老人抽了抽鼻子欲言又止,扭過頭假裝看風景。黃衫老人摸出一枚桃木釘,蹲在屍蛹面前:「冤冤相報何時了?這一切該結束了。」
屍蛹眨了眨眼睛,指著護城河,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怪聲。
「放過他吧,夠可憐了。」圓臉老人灌了口酒,「不是他的錯,幹嘛要他承擔?」
「善惡,一念之間。」黃衫老人把玩著桃木釘,既像是對圓臉老人說,又像是對屍蛹說,「已成妖孽,遲早迷失本性,與其等到那時,何不現在解脫?你說的話我聽懂了,會替解開這段冤孽。」
「真正的妖孽,不是他!」圓臉老人吼道。
「放心吧,我的朋友會尋找一處佳地,把你安葬,來世不用受苦。」黃衫老人摸著屍蛹腦袋,桃木釘對準天靈蓋。
屍蛹似乎聽懂了黃衫老人的話,微微點頭,閉上了眼睛。
桃木釘,一點一點,刺了進去。
一道淡灰色的氣體冒出,化成半人半狗的形態,飄過城牆,停在護城河邊。
「我說話算話!」黃衫老人喊道,「走吧!」
灰氣猶豫片刻,向兩名老者作揖鞠躬,「砰」地散了。
圓臉老人用粗布包住屍蛹,扛在肩上,隨著黃衫老人來到護城河邊。黃衫老人深深吸了口氣跳進河裡,不多時水花翻騰,黃衫老人冒出水面,拖出一具容貌豔麗,顴骨高聳,頭髮長到腳踝,手腳指甲仍在生長的女屍。
那幾個圍觀的路人瘋了似地跑回城裡。
「他們發現了。」圓臉老人伸了個懶腰。
黃衫老人冷笑著:「也好,省得今晚解釋太多。」
「但願他們能相信。」圓臉老人說道。
「這座城,已經被邪惡籠罩。」黃衫老人抱起女屍,「真正邪惡的是人心。」
十
夜晚,子時,月圓。
兩個人翻入徐記藥鋪後院,躲在牆角陰影裡。廚房亮著微弱的光芒,傳出陣陣肉香。圓臉老人嚥了口吐沫,肚子「咕嚕咕嚕」直響。
「噤聲!」黃衫老人瞪了一眼。
「肚子餓了,我有什麼辦法。」圓臉老人緊了緊扎腰的布帶,「大半夜的居然煮肉當宵夜,大夫果然有錢。」
廚房門「吱呀」開了,徐大夫捧著一碗肉湯,吹著香噴噴的熱氣,四顆犬牙分外明顯,小心翼翼走向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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