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該死。」他說,一邊俯身去檢視光潔的地板有沒有被砸出凹坑,他的沮喪在周圍許多堅硬的物體表面產生迴音。

「你知道嗎?我還受僱於奎因的妻子,去調查是誰殺害了奎因。」斯特萊克問。

「我倒是有所耳聞。」查德說,仍在檢視柚木地板有沒有損壞,「不過兩項調查並不衝突,對嗎?」

斯特萊克想,他的專注力真是驚人。他想起查德在那張紫羅蘭卡片上的工整的字跡: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請一定告訴我。也許是他向秘書口述的。

「你願意告訴我,那個所謂的同夥是誰嗎?」

「說起來真是令人痛苦。」查德含混地說,目光從阿爾弗萊德·瓦利斯的畫作移向石雕天使,又移向旋轉樓梯。

斯特萊克什麼也沒說。

「是傑瑞·瓦德格拉夫,」查德說著,掃了一眼斯特萊克,又把目光挪開了,「我來跟你說說我為什麼懷疑——我是怎麼知道的。

「他行為古怪已經好幾個星期了。我第一次注意到是他打電話跟我談《家蠶》的事,告訴我奎因的所作所為。既沒有尷尬,也沒有道歉。」

「你認為瓦德格拉夫應該為奎因所寫的東西道歉嗎?」

這個問題似乎令查德感到意外。

「咦——歐文是傑瑞的作者,所以,我當然以為傑瑞會表示歉意,因為歐文竟然把我描寫成——描寫成那樣。」

狂放的想象力使斯特萊克又一次看到白鬼筆站在一個射出超自然亮光的年輕男子的屍首旁。

「你和瓦德格拉夫關係不好?」他問。

「我已經對傑瑞·瓦德格拉夫表現出了足夠的忍耐,足夠的寬容,」查德沒有理睬這個直接的問題,「一年前,他去一個醫療機構做治療,我給他發全薪。也許他覺得有點委屈,」查德說,「但我一直是站在他一邊的,有些時候,換了另一個明哲保身的人,可能就會保持中立了。傑瑞個人生活的不幸又不是我造成的。他有怨氣。是的,我承認肯定有怨氣,不管多麼沒道理。」

「對什麼的怨氣呢?」斯特萊克問。

「傑瑞不喜歡邁克爾·範克特,」查德低聲說,眼睛盯著爐子裡的火苗,「很久以前,邁克爾跟傑瑞的妻子菲奈拉有過一些曖昧。其實,我出於跟傑瑞的友情,是警告過邁克爾的。沒錯!」查德點點頭,似乎對自己當年的行為深為讚歎,「我告訴邁克爾,這是不善良、不明智的,就算他的狀況……邁克爾在那不久前剛痛失第一任妻子。

「邁克爾不理解我的苦口婆心。他生氣了,跳槽去了另一家出版公司。董事會大為不滿,」查德說,「我們花了二十多年才把邁克爾重新吸引回來。

「經過這麼長時間,」查德說,禿腦袋像那些玻璃、拋光地板和不鏽鋼一樣,也是一個反光的表面,「傑瑞就不能指望用他的個人恩怨去主宰公司的決策了。自從邁克爾答應迴歸羅珀·查德之後,傑瑞就一門心思想要——詆譭我,用各種上不得檯面的小動作。

「我相信事情是這樣的,」查德說,偶爾掃一眼斯特萊克,似乎想判斷他的反應,「傑瑞向歐文透露了邁克爾迴歸的事,而我們本來是想盡量保密的。不用說,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歐文一直是範克特的死對頭。歐文和傑瑞就決定策劃這本……這本可怕的書,對我和邁克爾進行——進行令人噁心的誹謗,以轉移大家對邁克爾迴歸的注意,並以此報復我們倆,報復整個公司,報復他們想要詆譭的其他人。

「最明顯的,」查德說,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發出迴音,「在我明確地告訴傑瑞一定要把書稿鎖起來之後,他還讓每個想看書的人都能拿到,並弄得整個倫敦城都議論紛紛,他辭職一走了之,留下我來面對——」

「瓦德格拉夫什麼時候辭職的?」斯特萊克問。

「前天,」查德說,接著又說道,「而且他特別不願意跟我一起對奎因提起訴訟。這本身就表明了——」

「也許他認為讓律師捲進來更會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斯特萊克猜測道,「瓦德格拉夫自己也被寫進《家蠶》裡了,不是嗎?」

「那算什麼!」查德嗤笑一聲。這是斯特萊克第一次看到他表現出一點幽默,但效果卻是令人討厭的。「斯特萊克先生,你看問題可不能只看表面。歐文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什麼事?」

「切刀這個人物是傑瑞自己創造出來的——我讀第三遍的時候悟到了這點,」查德說,「非常、非常高明:表面像是攻擊傑瑞自己,實際上是為了讓菲奈拉痛苦。你知道,他們還是兩口子,但過得非常不幸福。非常不幸福。

「是的,我反覆再讀的時候全看清楚了。」查德說。他點頭時,懸吊式天花板裡的聚光燈在他頭頂上微微反光。「切刀不是歐文寫的。他幾乎不認識菲奈拉,不知道那件舊事。」

「那麼帶血的麻袋和那個侏儒到底是什麼——」

「去問傑瑞吧,」查德說,「讓他告訴你。我憑什麼要幫他散佈醜聞?」

「我一直在想,」斯特萊克說,順從地不再追問,「邁克爾·範克特明知道奎因在你們這兒,為什麼還答應加入羅珀·查德呢?他們關係這麼不和。」

短暫的沉默。

「從法律上來說,我們沒有義務一定要出版歐文的新書,」查德說,「我們有優先選擇權。僅此而已。」

「因此,你認為傑瑞·瓦德格拉夫告訴奎因,公司為了取悅範克特准備跟他終止合同?」

「是的,」查德盯著自己的指甲說,「確實如此。而且,我上次見到歐文時把他得罪了,因此,我準備跟他終止合同的訊息,無疑使他對我殘存的最後一點情分徹底消失,當年全英國的出版商都對他不抱希望,是我接受了他——」

「你是怎麼得罪他的?」

「哦,是他最後一次來辦公室的時候。他把女兒也帶來了。」

「奧蘭多?」

「他告訴我,起的是弗吉尼亞·伍爾夫小說里人物的名字,」查德遲疑道,眼睛飛快地看了一下斯特萊克,又轉回自己的指甲,「她——不太對勁兒,奎因的女兒。」

「是嗎?」斯特萊克說,「哪一方面?」

「腦子有問題,」查德咕噥著說,「他們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美術部巡視。奎因對我說準備帶女兒到處看看——其實他沒權那麼做,但奎因總是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隨便……總是有一種優越感,自命不凡……

「他女兒要去抓一個封面草樣——手很髒——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讓她糟蹋封面——」他用手模仿那個動作,想起奧蘭多近乎褻瀆的行為,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你知道,我是本能地想要保護封面,卻惹得她非常生氣。大吵大鬧。我被弄得非常尷尬和不舒服,」查德嘟囔道,似乎往事不堪回首,「她變得近乎歇斯底里。歐文氣壞了。毫無疑問都是我的罪過。那件事,再加上又讓邁克爾·範克特迴歸羅珀·查德。」

「在你看來,」斯特萊克問道,「誰最有理由對自己被寫進《家蠶》感到惱怒呢?」

「這我可真說不好。」查德說。頓了頓又說道,「嗯,我估計伊麗莎白·塔塞爾不會高興看到自己被描繪成寄生蟲,她這麼多年一次次護送歐文離開派對,不讓他喝醉了酒出洋相,不過,」查德冷冷地說,「我恐怕並不怎麼同情伊麗莎白。竟然看都不看就把那本書寄出來。這麼粗心,簡直罪大惡極。」

「你讀完書稿後,跟範克特聯絡了嗎?」斯特萊克問。

「也得讓他知道奎因幹了什麼呀,」查德說,「最好由我來告訴他。當時他從巴黎領取普魯斯特獎回來。我是硬著頭皮打那個電話的。」

「他是什麼反應?」

「邁克爾倒是挺想得開,」查德喃喃地說,「他叫我別擔心,說歐文是損人不利己,對自己的傷害更大。邁克爾對歐文的敵意欣然接納。表現得非常平靜。」

「你有沒有告訴他,奎因在書裡是怎麼說他或影射他的?」

「當然說了,」查德說,「我不能讓他從別人嘴裡聽到。」

「他沒有表示惱怒?」

「他說:‘到此為止吧,丹尼爾,到此為止。’」

「你是怎麼理解的?」

「哦,怎麼說呢,邁克爾是個出名的劊子手,」查德淺淺一笑說,「幾句話就能把人傷得體無完膚——我說‘劊子手’,」查德突然可笑地擔憂起來,「當然是指文學方面——」

「當然當然,」斯特萊克讓他放心,「你有沒有叫範克特跟你們一同起訴奎因?」

「邁克爾鄙視把法庭作為這種事情的補救措施。」

「你認識已故的約瑟夫·諾斯,是嗎?」斯特萊克閒聊天般地問道。

查德臉上的肌肉繃緊了,陰沉的臉色下藏著一個面具。

「很久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諾斯是奎因的朋友,是嗎?」

「我拒絕了喬·諾斯的小說,」查德說,薄薄的嘴唇在嚅動,「僅此而已。另外六七家出版公司也是這麼做的。從商業角度來說這是個錯誤。書在諾斯死後獲得了一些成功。當然啦,」他不以為然地加了一句,「我認為邁克爾在很大程度上把它改寫了一遍。」

「奎因因為你拒絕了他朋友的作品而對你心生怨恨?」

「是的。他為這事嚷嚷得很厲害。」

「但他還是投到羅珀·查德門下?」

「我拒絕喬·諾斯的書不是出於個人恩怨,」查德說,雙頰緋紅,「後來歐文終於明白了這點。」

又是一陣令人不自在的沉默。

「那麼……當有人僱你尋找一個——一個這樣的罪犯,」查德顯然努力想改變話題,「你是跟警方合作呢,還是——」

「是這樣的,」斯特萊克說,苦澀地想起最近在警察那兒遭遇的敵意,但又為查德這麼方便讓自己鑽空子而高興,「我在警察局有很硬的關係。你的活動似乎並沒有引起他們的關注。」他說,微微強調了人稱代詞。

這句圓滑的、誘導性的話完全達到了效果。

「警察調查了我的活動?」

查德說話時像一個嚇壞了的小男孩,沒有為了保護自己而強作鎮靜。

「是啊,你知道的,《家蠶》裡寫到的每個人肯定都會進入警方的審查範圍,」斯特萊克一邊喝著茶,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五號之後你們這些人做的每件事,都會引起他們的興趣,奎因就是五號那天帶著那本書離開妻子的。」

讓斯特萊克大為滿意的是,查德立刻開始一件件細數他的活動,顯然是為了讓自己放心。

「嗯,我是直到七號才知道這本書的事,」他說,目光又盯住那隻被束縛的腳,「我就在這兒接到了傑瑞的電話……然後我直接趕回倫敦——曼尼開車送我去的。那天晚上我在家,曼尼和內妮塔可以證實……星期一,我在辦公室見我的律師,跟傑瑞談話……那天晚上去參加一個晚宴——諾丁山的好朋友——然後又是曼尼開車送我回家……星期二我很早就上床了,因為星期三一早要去紐約。我在那兒待到十三號……十四號一整天都在家裡……十五號……」

查德的喃喃自語歸於沉默。也許他發現根本沒必要向斯特萊克澄清自己。他投向偵探的目光突然變得謹慎。查德本來是想花錢買個同盟者的。斯特萊克看出他突然意識到這種關係的雙重特性。斯特萊克並不擔心。他從這次見面得到的東西超過預期。即使查德不僱他了,也不過就是少掙些錢。

曼尼腳步輕輕地走過來。

「你想吃午飯嗎?」他直愣愣地問。

「過五分鐘吧,」查德淡淡地笑著說,「我得先跟斯特萊克先生告別。」

曼尼踩著橡膠底的鞋子走開了。

「他不高興,」查德告訴斯特萊克,不自然地輕笑了一聲,「他們不喜歡這兒,更願意待在倫敦。」

他從地上撿起雙柺,掙扎著站起來。斯特萊克更加費力地做了跟他同樣的動作。

「那個——嗯——奎因夫人怎麼樣了?」查德說,看樣子像是彌補禮節上的疏忽。他們倆像奇怪的三條腿動物一樣,搖搖晃晃地朝前門走去。「大塊頭、紅頭髮的女人,是嗎?」

「不是,」斯特萊克說,「瘦瘦的,頭髮花白。」

「噢,」查德說,並未表示多大的興趣,「我見到的是別人。」

斯特萊克在通向廚房的轉門旁停住腳步。查德也停下來,一副惱恨的樣子。

「恐怕我需要回去了,斯特萊克先生——」

「我也是,」斯特萊克愉快地說,「但如果我把我的助手扔在這裡,估計她是不會感謝我的。」

查德先前毫不客氣地把羅賓趕走,後來顯然忘記她的存在。

「哦,對了,對了——曼尼!內妮塔!」

「她在衛生間呢。」那個壯碩的女人說,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裝羅賓鞋子的亞麻布袋。

他們默默地等著,氣氛略微有些尷尬。終於,羅賓出來了,陰沉著臉,把鞋子穿上。

前門開啟,斯特萊克跟查德握手告別,凜冽的空氣刺痛他們熱乎乎的臉。羅賓直接走到車旁,坐進駕駛座,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曼尼穿著厚大衣又出現了。

「我跟你們一起過去,」他對斯特萊克說,「檢查一下大門。」

「如果門封住了,他們會給這裡打電話的,曼尼。」查德說,可是年輕男子沒有理會,像先前一樣鑽進車裡。

在紛紛飄落的雪花中,三個人默默地驅車駛過黑白相間的車道。曼尼按下隨身帶的遙控器,大門順順當當地滑開了。

「謝謝,」斯特萊克說著,轉臉去看後座上的曼尼,「恐怕你得冒雪走回去了。」

曼尼抽了抽鼻子,下了車,把門砰的關上。羅賓剛掛到一擋,曼尼出現在斯特萊克的車窗旁。羅賓趕緊把車剎住。

「有事嗎?」斯特萊克搖下車窗問道。

「我沒有推他。」曼尼語氣強硬地說。

「你說什麼?」

「摔下樓梯,」曼尼說,「我沒有推他。他在說謊。」

斯特萊克和羅賓呆呆地看著他。

「你們相信我嗎?」

「相信。」斯特萊克說。

「那就好,」曼尼說著,朝他們點點頭,「那就好。」

他轉回身,朝房子走去,腳下的橡膠底鞋子有點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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