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萊克不顧那兩個警察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兀自瘸著腿從他們身邊走向一百八十三號,穿過大門,走上前門的臺階。羅賓別無選擇,只能跟了過去。她走得很不自然,後面的兩雙眼睛如芒刺在背。
「我們在做什麼呀?」她輕聲嘟囔,這時他們來到磚砌的頂棚下面,脫離那兩個警察凝望的視線。房子裡似乎沒人,但羅賓隱約擔心會有人來開門。
「設想一下,住在這裡的女人凌晨兩點能不能看見一個穿斗篷的身影拎著一個大帆布袋離開一百七十九號,」斯特萊克說,「你知道嗎?我認為她能看見,除非那個路燈壞了。好吧,我們試試另一邊。
「真冷,是不是?」斯特萊克和羅賓重新走過皺著眉頭的警察及其同伴身邊時,對他們說,「過去四個門,安斯蒂斯說的,」他又輕聲對羅賓說,「那就是一百七十一號……」
斯特萊克又一次大步走上前門臺階,羅賓又一次傻乎乎地跟在後面。
「知道嗎,我懷疑他是不是弄錯了房子,可是一百七十七號門口放著紅色的塑膠垃圾桶。穿罩袍的人是在垃圾桶後面走上臺階的,這應該不容易看錯——」
前門開了。
「請問有何貴幹?」一個戴著厚眼鏡、言辭文雅的男人說。
斯特萊克道歉說走錯了門,這時那個薑黃色頭髮的警察站在一百七十九號外的人行道上喊了幾句聽不清楚的話。他見沒人回應,便跨過攔住房子入口處的塑膠膠帶,朝他們跑過來。
「那個人,」他指著斯特萊克,滑稽可笑地喊道,「不是警察!」
「他並沒說他是警察。」戴眼鏡的男人微微有些吃驚地回答。
「好吧,我想這兒沒什麼事了。」斯特萊克對羅賓說。
「你難道不擔心嗎?」走回地鐵站時,羅賓問道,他們覺得有點好笑,但還是巴不得趕緊離開這裡,「你的朋友安斯蒂斯對於你這樣在案發現場周圍轉悠會怎麼說呢?」
「估計他不會高興,」斯特萊克說,一邊東張西望地尋找閉路攝像頭,「但是讓安斯蒂斯高興不屬於我的工作範圍。」
「他也夠大方的,把法醫鑑定的材料拿出來跟你分享。」羅賓說。
「他那麼做是為了警告我別插手這個案子。他認為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利奧諾拉。麻煩的是,目前確實如此。」
路上擠滿了車,據斯特萊克觀察,只有一個攝像頭,但是旁邊還有許多條岔道,一個人如果穿著歐文·奎因那樣的提洛爾大衣或穆斯林罩袍,很容易滑出視線之外,誰也無法辨別其身份。
斯特萊克在車站大樓裡的地鐵咖啡廳買了兩杯外賣咖啡,然後穿過淺綠色的售票廳,出發去西布朗普頓。
「你必須記住,」他們站在公爵府站等候換車時,斯特萊克說,羅賓注意到他一直把重心放在那條好腿上,「奎因是在五號失蹤的。那天是焰火節。」
「天哪,真的哎!」羅賓說。
「閃光和爆炸。」斯特萊克說,一邊大口喝著咖啡,想在上車前把杯子喝空。地上結了薄冰,又溼又滑,他擔心自己端著杯子沒法保持身體平衡。「焰火射向四面八方,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那天晚上沒有人看見一個穿斗篷的身影進入房子,倒也並不令人驚訝。」
「你是說奎因?」
「不一定。」
羅賓思忖了一會兒。
「你認為書店那人說奎因八號那天去買過書是在撒謊?」
「不知道,」斯特萊克說,「現在下結論為時尚早,是不是?」
但他意識到自己相信這點。一座荒廢的房子在四號和五號突然有了動靜,這是非常耐人尋味的。
「說來滑稽,人們竟能注意到這些事情,」羅賓說,他們順著西布朗普頓站紅綠相間的樓梯往上爬,斯特萊克每次放下右腿都疼得齜牙咧嘴,「記憶真是個奇怪的東西,是不——」
斯特萊克的膝蓋突然一陣銳痛,他頓時癱倒在軌道上方鐵橋的欄杆上。身後那個穿西裝的男人發現一個大塊頭障礙物突然擋住去路,不耐煩地罵了一句,羅賓嘴裡說著話,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斯特萊克不在身邊。她趕緊返回來,發現斯特萊克臉色蒼白地靠在欄杆上,疼得滿頭大汗,那些乘客都只好從他身邊繞著走。
「我的膝蓋,」他緊咬著牙關說,「好像出了問題。該死……該死!」
「我們打車吧。」
「這種天氣打不到車的。」
「那就回去坐地鐵,回辦公室。」
「不,我還想——」
斯特萊克站在格構鐵橋上,拱形的玻璃天花板上白雪正在堆積,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強烈地感覺到資源匱乏。過去總有一輛車給他開。他可以把證人召來見他。他是特別調查科的,大權在握,掌控全域性。
「如果你還想做事,我們就需要叫計程車,」羅賓堅決地說,「從這裡走到黎里路很遠的。你沒有——」
她遲疑了。他們從沒談過斯特萊克的殘疾,偶爾提及也是轉彎抹角。
「你沒有柺杖之類的東西嗎?」
「我倒希望有呢。」他嘴唇麻木地說。硬撐著有什麼用呢?他連走到鐵橋那頭都感到害怕。
「我們可以買一根,」羅賓說,「藥店有時候能買到。我們去找找。」
接著,她遲疑片刻,說道:
「靠在我身上。」
「我太重了。」
「為了平衡。就把我當柺棍好了。快來。」她堅決地說。
斯特萊克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兩人慢慢地走過鐵橋,停在地鐵口旁邊。雪暫時停了,但天氣竟比剛才更冷了。
「怎麼沒有坐的地方呢?」羅賓瞪著眼睛東張西望,問道。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斯特萊克說,他們剛停住,他就把胳膊從她肩膀上抽回來。
「你認為是怎麼回事?」羅賓問,低頭看著他的右腿。
「不知道。今天早晨突然就腫了起來。大概不應該把假肢裝上,可是我討厭用雙柺。」
「唉,在這樣的雪天裡,你怎麼可能走到黎里路。我們打一輛車,你回辦公室——」
「不,我還要做事呢,」他氣惱地說,「安斯蒂斯相信是利奧諾拉乾的。其實不是。」
在這種程度的疼痛下,一切都簡化到了最基本。
「好吧,」羅賓說,「我們兵分兩路,你坐計程車去。好嗎?好嗎?」她追問道。
「好吧,」他敗下陣來,說,「你去克萊曼·艾德禮府。」
「我要尋找什麼?」
「攝像頭。藏血衣和內臟的地方。如果是肯特拿的,她不可能把它們藏在公寓裡。用手機拍照——看上去有用的都拍下來……」
他說的時候都覺得這點事少得可憐,但又必須做點什麼。不知怎的,他不停地想起奧蘭多,想起她那大大的、空洞的笑容,和那個可愛的毛絨大猩猩。
「然後呢?」羅賓問。
「去沙瑟街,」斯特萊克思索了幾秒鐘後說,「還是這些事。然後給我打個電話,我們找地方碰頭。你最好把塔塞爾和瓦德格拉夫的住址號碼告訴我。」
羅賓給了他一張紙。
「我幫你叫輛車。」
沒等他說聲謝謝,羅賓已經邁開大步,朝冰冷的街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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