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家人?」
「沒有,」她說,「你想喝杯茶嗎?」
「好啊,太棒了。」斯特萊克說,其實他對這個骯髒廚房裡做出的東西不感興趣,只是想讓她繼續往下說。
「你跟歐文那家出版社的那些人熟悉嗎?」他在往壺裡注水的聲音中問道。
利奧諾拉聳了聳肩。
「不怎麼認識。在歐文的一次籤售會上見過那個傑瑞。」
「你跟羅珀·查德的那些人關係都不近,是嗎?」
「是啊。我憑什麼要跟他們接近?跟他們合作的是歐文,不是我。」
「你沒有讀過《家蠶》,是嗎?」斯特萊克隨意地問道。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只有等書出版了我才願意讀。為什麼大家都不停地問我這個?」她說,抬起頭,她正摸索著在一個塑膠袋裡掏餅乾。
「屍體是怎麼回事?」她突然問道,「歐文遭遇了什麼?他們不肯告訴我。拿走了他的牙刷,說要查dna鑑定身份。他們憑什麼不讓我見他?」
斯特萊克以前碰到過這個問題,來自別的妻子,別的心神焦慮的父母。他像以前經常做的那樣,只提供部分事實。
「他在那裡躺了有一段時間。」他說。
「多長時間?」
「他們還不知道。」
「他是怎麼被害的?」
「我認為他們還不是非常清楚。」
「可是他們必須……」
她打住話頭,因為奧蘭多拖著腳走了回來,手裡不僅拿著毛絨大猩猩,還有一沓色彩鮮豔的圖畫。
「傑瑞到哪兒去了?」
「回去上班了。」利奧諾拉說。
「他的頭髮真漂亮。我不喜歡你的頭髮,」她對斯特萊克說,「毛卷卷的。」
「我也不太喜歡。」斯特萊克說。
「渡渡,他現在不想看圖畫。」利奧諾拉不耐煩地說,可是奧蘭多不理會媽媽,把她的圖畫攤在桌上讓斯特萊克看。
「是我畫的。」
是一些可以辨認的花、鳥、魚。其中一張背後印著兒童選單。
「畫得很好,」斯特萊克說,「利奧諾拉,你是否知道,昨天警察搜查書房時,有沒有找到跟《家蠶》有關的什麼東西?」
「有,」她說,一邊把茶葉包扔進缺了口的茶杯,「兩個舊的打字機色帶。它們掉到寫字檯後面去了。警察出來問我,其餘的色帶在哪裡,我說歐文離開時都拿走了。」
「我喜歡爸爸的書房,」奧蘭多大聲說,「因為他拿紙給我畫畫。」
「那書房像個垃圾堆,」利奧諾拉說,給水壺接上電,「他們花了好長時間仔細搜查。」
「利茲阿姨也進去了。」奧蘭多說。
「什麼時候?」利奧諾拉手裡拿著兩個杯子,瞪著女兒問道。
「她來的時候你在上廁所。」奧蘭多說,「她走進爸爸的書房。我看見了。」
「她有什麼權利進去!」利奧諾拉說,「她亂翻東西了嗎?」
「沒有,」奧蘭多說,「她只是走進去,然後走出來,看見我就哭了。」
「是啊,」利奧諾拉說,似乎放了心,「她跟我在一起也是眼淚汪汪的。又是一個心裡有愧的人。」
「她是什麼時候來的?」斯特萊克問利奧諾拉。
「星期一早晨就來了,」利奧諾拉說,「想看看能不能幫忙。幫忙!她造的孽夠多了。」
斯特萊克的茶淡而無味,而且渾濁不清,似乎根本嘗不出茶葉包裡是何物,他喜歡的是顏色如木焦油般的濃茶。他禮貌地、象徵性地喝了一口,想起伊麗莎白·塔塞爾曾公然宣稱,希望歐文被她那隻杜賓犬咬了之後一命嗚呼。
「我喜歡她的口紅。」奧蘭多大聲說。
「你今天喜歡每個人的每樣東西,」利奧諾拉淡淡地說,端著自己那杯淡茶重新坐了下來,「我問她為什麼要那麼做,為什麼要告訴歐文那本書不能出版,惹得他那麼生氣。」
「她是怎麼說的呢?」斯特萊克問。
「她說歐文把一大堆人都寫進了書裡,」利奧諾拉說,「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對此這麼生氣。歐文總是這麼幹的,」她喝了一口茶,「在許多書裡都寫到了我。」
斯特萊克想到魔女,那個「老妓女」,發現自己在暗暗鄙視歐文·奎因。
「我想問問你塔爾加斯路的事。」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那兒,」她不耐煩地說,「他討厭那房子。這麼多年一直想把它賣掉,可是那個範克特不讓。」
「是啊,我也一直想不明白。」
奧蘭多輕輕坐在斯特萊克旁邊的椅子裡,一條赤裸的腿墊在身子底下,開始給一幅畫上的一條大魚添上色彩斑斕的鰭,那盒蠟筆彷彿是她憑空變出來的。
「這麼多年,邁克爾·範克特怎麼能一直阻止你們賣房呢?」
「這跟那個喬當年把房子留給他們的條件有關。好像是規定了怎麼使用。我也不清楚。你得去問利茲,她什麼都知道。」
「據你所知,歐文上一次去那裡是什麼時候?」
「許多年前了,」她說,「我不知道。許多年了。」
「我還想要紙來畫畫。」奧蘭多大聲說。
「我沒有了,」利奧諾拉說,「都在爸爸的書房裡呢。用這個的背面畫吧。」
她從亂糟糟的操作檯上抓起一張產品宣傳單,在桌上推過來給奧蘭多,可是女兒一把掃到一邊,懶洋洋地走出廚房,大猩猩在她的脖子上晃悠。他們幾乎立刻就聽見她拼命想踹開書房的門。
「奧蘭多,不許這樣!」利奧諾拉吼道,從椅子上跳起來,衝進門廳。斯特萊克趁她不在,仰身把大半杯渾濁的茶水倒進水池。茶水濺在執拗地粘在玻璃紙上的花束上。
「不許這樣,渡渡。不能這麼做。不許。我們不可以——我們不可以,快停下——」
一聲尖利的哀號,接著是砰的一聲巨響,表明奧蘭多跑到樓上去了。利奧諾拉滿臉通紅地回到廚房。
「我這一天都不得安生了,」她說,「她情緒不穩定。不喜歡警察上家裡來。」
她緊張地打了個哈欠。
「你睡眠好嗎?」斯特萊克問。
「沒怎麼睡著。因為我一直在想,是誰呢?是誰對他下的毒手?他得罪了一些人,這我知道,」她心煩意亂地說,「可他就是那樣的人。喜怒無常。為一些小事大發雷霆。他一直都是那樣的,根本沒什麼惡意。誰會為了這個殺害他呢?
「邁克爾·範克特肯定還有那房子的鑰匙,」她跳到另一個話題,把手指頭扭在一起,「昨天夜裡我睡不著覺,就想到了這點。我知道邁克爾·範克特不喜歡歐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歐文從來沒做過邁克爾說的那件事。絕對不是他寫的。可是邁克爾·範克特不會殺害歐文的。」她抬頭看著斯特萊克,兩隻清澈的眼睛像女兒的一樣天真。「他很有錢,是不是?而且有名……他不可能。」
斯特萊克總是驚歎公眾賦予名人們的這種奇怪的神聖感,儘管報紙在詆譭他們、通緝他們、追尋他們。不管有多少名人被判有強姦罪或謀殺罪,這種信念仍然頑固存在,幾乎像邪教一樣執著:不是他,不可能是他,他是個名人。
「那個該死的查德,」利奧諾拉憤憤地說,「給歐文寄恐嚇信。歐文從來都不喜歡他。結果他還在卡片上簽名,還說什麼如果有什麼需要他做的……那張卡片呢?」
印著紫羅蘭圖畫的卡片從桌上消失了。
「她拿走了,」利奧諾拉說,臉一下子氣得通紅,「她拿走了。」接著衝著天花板大吼一聲,「渡渡!」聲音那麼響,把斯特萊克嚇了一跳。
這是人在悲傷初期非理性的憤怒,就像她的鬧肚子,顯示了在她乖戾的表面背後,正在經受怎樣的痛苦。
「渡渡!」利奧諾拉又喊了一聲,「我跟你怎麼說的?不許拿走不屬於你的——」
令人吃驚的是,奧蘭多突然又出現在廚房裡,仍然抱著她的大猩猩。她肯定是像小貓一樣悄沒聲兒地溜下樓來的,他們都沒聽見。
「你拿走了我的卡片!」利奧諾拉氣呼呼地說,「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不屬於你的東西不許動!卡片呢?」
「我喜歡花。」奧蘭多說著,拿出那張泛著光澤、但已是皺巴巴的卡片,她媽媽一把奪了過去。
「這是我的,」利奧諾拉對女兒說,「你看看,」她繼續對斯特萊克說,指著精美的銅版紙上那行最長的手書文字:「‘如果需要我做什麼,請一定告知。丹尼爾·查德。’該死的偽君子。」
「爸爸不喜歡丹尼查,」奧蘭多說,「他跟我說過。」
「他是個該死的偽君子,我知道。」利奧諾拉說,眯著眼睛端詳其他簽名。
「他給了我一支畫筆,」奧蘭多說,「在他摸完我之後。」
一陣短暫的、意味深長的沉默。利奧諾拉抬頭看著女兒。斯特萊克杯子舉到唇邊,呆住了。
「什麼?」
「我不喜歡他摸我。」
「你在說些什麼呀?誰摸了你?」
「在爸爸的辦公室。」
「別胡說八道。」她媽媽說。
「爸爸帶我去的時候,我看見——」
「一個多月前,歐文帶她去過,因為那天我約了要看醫生,」利奧諾拉緊張、慌亂地告訴斯特萊克,「我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我看見他們給書畫的圖畫,都是彩色的,」奧蘭多說,「然後丹尼查就摸了——」
「你連丹尼爾·查德是誰都不知道。」利奧諾拉說。
「他沒有頭髮,」奧蘭多說,「後來爸爸帶我去看那個女人,我把我最好的圖畫給了她。她的頭髮很漂亮。」
「哪個女人?你在說些什——」
「丹尼查摸我時,」奧蘭多大聲說,「他摸我,我就喊,後來他給了我一支畫筆。」
「這樣的事情你可不許到處亂說,」利奧諾拉說,緊張得聲音都顫抖了,「我們的麻煩還不夠——別說傻話了,奧蘭多。」
奧蘭多臉漲得通紅,氣沖沖地瞪著母親,離開了房間。這次她把門摔得山響。門並沒有關上,又彈了開來。斯特萊克聽見她跺著腳往樓上走,剛走幾步,就開始不可理喻地尖叫起來。
「唉,她生氣了。」利奧諾拉沮喪地說,淚水從淺色的眼睛裡滾落。斯特萊克探身從旁邊那捲粗糙的廚房捲紙上撕了幾張遞給她。利奧諾拉不出聲地哭著,單薄的肩膀不住抖動,斯特萊克默默地坐著,喝著杯中所剩的難喝的茶水。
「我跟歐文是在酒吧認識的,」她忽然嘟囔道,把眼鏡推上去,用紙吸乾臉上的淚水,「他在那兒參加藝術節。海伊小鎮。我以前從沒聽說過他,但看得出來他是個人物,穿著和說話都不一般。」
她疲憊的眼睛裡再次隱約流露出對英雄的崇拜,這種崇拜幾乎已經被生活磨滅殆盡,這麼多年遭受冷落和不幸,容忍他的臭架子和壞脾氣,在這座破舊的小房子裡勉強支付吃穿用度,照顧他們的女兒。也許因為她心目中的英雄跟所有最優秀的英雄一樣,已經死了,所以又重新喚起了她的崇拜;也許這種崇拜會像永恆的火焰一樣,從此不熄地燃燒,她會忘記種種的不快,緬懷她曾經愛慕的那個歐文……只要別讀到他最後的那部傑作,讀到歐文對她的那些惡劣的描寫……
「利奧諾拉,我還想再問你一件事,」斯特萊克溫和地說,「問完我就離開。上個星期,還有狗屎塞到你家的信箱裡嗎?」
「上個星期?」她沙啞著聲音說,仍在擦拭眼淚,「有過。好像是星期二,也許是星期三?但肯定有過。又有過一次。」
「那個你認為跟蹤你的女人,你見過她嗎?」
她搖搖頭,擤了擤鼻子。
「也許是我看錯了,我也說不清……」
「你現在缺錢用嗎?」
「不缺,」她擦著眼睛說,「歐文有人壽保險。是我讓他投保的,為了奧蘭多。所以應該沒問題。在我拿到索賠之前,艾德娜會借錢給我。」
「那我就告辭了。」斯特萊克說著,把椅子一推,站了起來。
利奧諾拉跟著他來到昏暗的門廳,仍然抽著鼻子,斯特萊克剛一齣門,就聽見她在大喊:
「渡渡!渡渡!快下來,我不是故意的!」
門外那個年輕警察把斯特萊克的路擋住一半。他一臉怒氣。
「我知道你是誰了,」他說,手機仍攥在手裡,「你是科莫蘭·斯特萊克。」
「你很了不起嘛!」斯特萊克說,「讓開,小夥子,別人還有正經事要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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