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抽菸。」
「很快就可以了,」安斯蒂斯向他保證,「他誹謗了誰?」
「關鍵的問題是,」斯特萊克活動著痠痛的腿說道,「那究竟是誹謗還是揭露了別人的底細。我認出來的幾個人物是——給我一支筆和一張紙,」他說,因為寫比口述快多了。他大聲說出那幾個名字,同時潦草地寫在紙上:「邁克爾·範克特,作家;丹尼爾·查德,奎因那家出版公司的老闆;凱瑟琳·肯特,奎因的女朋友——」
「還有個女朋友?」
「是啊,好像交往有一年多了。我去找過那個女的——在斯塔夫·克利普斯故居,在克萊曼·艾德禮府——她聲稱奎因不在她的公寓裡,她沒有見過他……利茲·塔塞爾,奎因的代理;傑瑞·瓦德格拉夫,他的編輯,還有——」稍微遲疑了一下,「——他的妻子。」
「他把自己的妻子也寫進了書裡?」
「是啊,」斯特萊克說,把名單推給桌子對面的安斯蒂斯,「可是還有其他許多人物我無法識別。如果你想尋找他在書裡寫到的某個人,那範圍可就大了。」
「你手裡還有書稿嗎?」
「沒有。」斯特萊克早就料到會有這個問題,輕鬆地撒了個謊。讓安斯蒂斯自己去弄書稿吧,他弄來的書稿上不會有妮娜的指紋。
「你還能想到其他什麼有價值的情況嗎?」安斯蒂斯說著,坐直了身子。
「嗯,」斯特萊克說,「我認為不是他妻子乾的。」
安斯蒂斯盯了斯特萊克一眼,眼神疑惑但不乏暖意。斯特萊克是安斯蒂斯兒子的教父,那個孩子就出生在他們倆被炸出「北歐海盜」的兩天前。斯特萊克沒見過提摩西·科莫蘭·安斯蒂斯幾次,還沒有給孩子留下很深的印象。
「好吧,鮑勃,幫我們籤個名,我可以開車送你回家。」
斯特萊克仔細看了一遍筆錄,愉快地糾正了羅林斯的幾處拼寫錯誤,然後簽上名字。
斯特萊克和安斯蒂斯順著長長的走廊朝電梯走去,他的膝蓋一陣陣疼痛難忍,突然,他的手機響了。
「我是科莫蘭·斯特萊克,請問你是哪位?」
「是我,利奧諾拉。」她說,語氣聽上去跟平常幾乎完全一樣,只是聲音似乎不那麼單調了。
斯特萊克向安斯蒂斯示意他還不打算進電梯,然後轉身離開他,走向一個昏暗的視窗,窗下車輛仍在綿綿不絕的雨水中蜿蜒行駛。
「警察去找你了嗎?」斯特萊克問她。
「找了。我現在跟他們在一起呢。」
「我很難過,利奧諾拉。」他說。
「你沒事吧?」她粗聲粗氣地問。
「我?」斯特萊克驚訝地說,「我很好呀。」
「他們沒有刁難你吧?他們說你在接受問詢。我對他們說:‘是我叫他去找歐文,他才找到的,憑什麼逮捕他?’」
「他們沒有逮捕我,」斯特萊克說,「只是做個筆錄。」
「可是他們這麼長時間都不讓你走。」
「你怎麼知道有多長時間——」
「我就在這兒呢,」她說,「在樓下的大廳裡。我想見你,他們就帶我過來了。」
斯特萊克空著肚子灌了威士忌,驚愕之下,腦子裡想到什麼就說了出來:
「誰在照顧奧蘭多?」
「艾德娜,」利奧諾拉說,把斯特萊克對她女兒的關心視為理所當然,「他們什麼時候才放你走?」
「我這會兒正往外走呢。」他說。
「是誰呀?」斯特萊克結束通話電話後,安斯蒂斯問,「夏洛特在為你擔心?」
「天哪,不是。」他們一起走進電梯時,斯特萊克說。他完全忘記了沒有把分手的事告訴安斯蒂斯。作為他在警察局的朋友,安斯蒂斯像是被封閉在一個隔離空間裡,聽不到那些流言蜚語,「我們分手了。幾個月前就結束了。」
「真的?太不幸了。」安斯蒂斯說,看上去真心感到遺憾,這時電梯開始下降。但斯特萊克認為安斯蒂斯的失望一部分是為他自己。他是斯特萊克那些被夏洛特吸引的朋友之一,迷戀她驚人的美貌和淫蕩的笑聲。這兩個男人擺脫了醫院和軍隊,回到家鄉城市後,「帶夏洛特過來玩」便成了安斯蒂斯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斯特萊克本能地不希望安斯蒂斯看見利奧諾拉,然而這是不可能的。電梯的門剛開啟,就看見利奧諾拉站在那裡,瘦瘦的,縮頭縮腦,軟塌塌的頭髮梳成兩個抓髻,身上裹著舊大衣,腳上雖然穿著磨損的黑皮鞋,但給人的感覺好像還趿拉著臥室的拖鞋。她身邊站著兩個穿制服的警察,其中一個是女性,顯然是她把奎因的死訊告訴了利奧諾拉,並把她帶到了這裡。斯特萊克看到他們投向安斯蒂斯的謹慎目光,斷定利奧諾拉給了他們懷疑的理由:她對丈夫死訊的反應,在他們看來不同尋常。
利奧諾拉麵容呆板,神色平淡,看到斯特萊克似乎鬆了口氣。
「你來了,」她說,「他們憑什麼留你這麼長時間?」
安斯蒂斯好奇地看著她,但斯特萊克沒有介紹他們認識。
「我們去那邊好嗎?」他問利奧諾拉,指著牆邊的一張板凳。他在她身邊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感覺到身後三位警官聚攏到了一起。
「你怎麼樣?」他問利奧諾拉,隱約希望她能多少表現出一些悲哀,減輕那些目光裡的好奇。
「不知道,」她說,一屁股坐在塑膠板凳上,「我沒法相信。從來沒想過他會去那兒,那個笨蛋。估計是某個強盜溜進去幹的。他應該像以前那樣去住酒店的,是不是?」
看來他們沒有告訴她多少。斯特萊克認為她受到的驚嚇比她表現出來的要大,但她自己並不知道。跑來找他,似乎就是心煩意亂的一種表現,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只能求助於貌似能夠幫到自己的人。
「你想讓我送你回家嗎?」斯特萊克問她。
「我想他們會讓我搭車回去的。」她說,還是那樣當仁不讓地主張自己的權利,就像她認定伊麗莎白·塔塞爾會支付斯特萊克的賬單一樣。「我來見你就是想看到你一切都好,我沒有給你惹麻煩,另外我還想問你,你是不是願意繼續為我工作。」
「繼續為你工作?」斯特萊克不解地問。
在那一瞬間,斯特萊克懷疑她是不是並未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以為奎因還藏在什麼地方,需要尋找。莫非她的略顯怪異的舉止,掩蓋了某種更重要、更根本的認知問題?
「他們以為我知道點什麼情況,」利奧諾拉說,「這我看得出來。」
斯特萊克遲疑著要不要說「我相信不是這樣」,但這肯定是一句謊言。他清楚地意識到,利奧諾拉肯定是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懷疑物件,作為一個不負責任、有外遇的丈夫的妻子,她故意不去報警,直到過了十天以後,才假裝開始尋找,她手裡拿著發現奎因屍體的那座空房子的鑰匙,毫無疑問可以趁他不備時對他下手。不過,斯特萊克還是問道:
「你為什麼那樣想?」
「我看得出來,」她又說了一遍,「他們對我說話的那副態度。還說要去我們家看看,看看他的書房。」
這是慣例,但斯特萊克看得出來,她感覺這是一種侵犯,是不祥的徵兆。
「奧蘭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他問。
「我跟她說了,但她好像沒明白,」利奧諾拉說,斯特萊克第一次在她眼裡看到淚水,「奧蘭多說,‘就像傻先生一樣’——傻先生是我們家的貓,被車軋死了——但我估計她可能沒理解,沒有真正理解。奧蘭多的事永遠說不清。我沒有告訴她有人害死了歐文。我不敢往這方面想。」
短暫的停頓,斯特萊克沒來由地希望自己不要噴出酒氣。
「你能繼續為我工作嗎?」利奧諾拉直截了當地問他,「你比他們強,所以我一開始就找了你。行嗎?」
「好吧。」他說。
「因為我看出他們認為這事兒跟我有關係,」她又說了一遍,從凳子上站起來,「根據他們對我說話的那種腔調。」
她把身上的大衣裹得更緊些。
「我得回去照看奧蘭多了。很高興你沒事。」
她拖著腳又走向護送她的兩個警官。女警官得知自己被當成了計程車司機,露出驚訝的神情,但她看了安斯蒂斯一眼之後,同意利奧諾拉搭車回家的請求。
「這是怎麼回事?」等兩個女人走遠了,安斯蒂斯問他。
「她擔心你們把我抓起來了。」
「她有點兒古怪,是不是?」
「是啊,有點兒。」
「你什麼也沒告訴她吧?」安斯蒂斯問。
「沒有。」斯特萊克說,對這個問題有點惱火。他不會那麼無知,把犯罪現場的情況透露給一個嫌疑者。
「你可得小心點兒,鮑勃,」安斯蒂斯不自然地說,他們穿過轉門,來到外面的雨夜裡,「不要擋了別人的路。現在是謀殺案,你在這個領域可沒有多少朋友,夥計。」
「人緣沒那麼重要吧。好了,我去叫計程車——不用送我,」他堅決地說,蓋過安斯蒂斯反對的聲音,「我要先抽根菸才能去別的地方。非常感謝,理查德。」
他們握了握手;斯特萊克豎起衣領擋雨,對安斯蒂斯揮手告別,然後一瘸一拐地順著漆黑的人行道走去。他慶幸甩脫了安斯蒂斯,那感覺幾乎像美美地抽第一口煙時一樣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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