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海冬青,」斯特萊克重複,「海冬青不在四月開花。夏秋兩季才開——我童年有一半時間是在康沃爾過的。萊恩和裡奇在海灘上的那張照片……上面就有海冬青。我當時就該注意到……但我一直被別的東西分了心。」
沃德爾掛了電話,斯特萊克透過車窗望著前方不斷掠過的田野和樹叢,回想過去的三個月。萊恩恐怕並不知道布里塔妮·布羅克班克的事,但他調查過惠特克的審判過程,知道惠特克在法庭上引用了《mistressofthesalmonsalt,鮭魚鹽小姐》的歌詞。斯特萊克覺得萊恩像是在打獵時放人工臭跡那樣隨意灑了很多線索,其實並不清楚每個線索的效果如何。
尚克爾開啟廣播。斯特萊克很想睡覺,但也沒提出抗議,只是搖下窗戶,對著外面抽菸。在越來越明亮的陽光下,他發現自己下意識披上的義大利西裝到處都沾染著肉汁和紅酒。他擦掉一些大塊汙漬,突然想起一件事。
「哦,操。」
「怎麼了?」
「我忘了跟人提出分手。」
尚克爾大笑起來。斯特萊克憂鬱地一笑,整張臉都在痛。
「我們是要去婚禮砸場子嗎,本森?」
「當然不是,」斯特萊克說,又掏出一支菸,「我接受了邀請,是朋友。也是客人。」
「你炒了她的魷魚,」尚克爾說,「在我長大的地方,這可不是什麼友情的標誌。」
斯特萊克沒說尚克爾根本不認識幾個有工作的人。
「她很像你媽媽。」一陣漫長的沉默後,尚克爾說。
「誰?」
「你的羅賓啊。心地善良,想救那個小孩。」
對於十六歲時滿身是血地躺在臭水溝裡,被人救起來才倖免於難的尚克爾,斯特萊克很難說出不該救人的話。
「所以我才要去勸她回來。不過,她下次如果再給你打電話——」「嗯,嗯,我一定告訴你,本森。」
斯特萊克望著後視鏡裡的自己。他看起來活像剛出了車禍:鼻子發紫,腫得老高,左耳幾乎是黑色的。在陽光下,他發現用左手刮鬍子的嘗試並不成功。他想象著自己溜進教堂,心裡清楚自己這樣子有多引人注意,如果羅賓不歡迎他,場面又會有多難堪。他不想毀了羅賓大喜的日子。斯特萊克在心裡暗暗發誓:只要羅賓一句話,他立馬就走。
「本森!」尚克爾興奮地喊道,把斯特萊克嚇了一跳。尚克爾調大廣播的音量。
「……夏克韋爾開膛手已被逮捕。經過對倫敦沃拉斯頓小巷公寓的徹底搜查,警察指控三十四歲的唐納德·萊恩謀殺了凱爾西·普拉特、希瑟·斯瑪特、瑪蒂娜·羅西和薩迪·洛奇,謀殺莉拉·蒙克頓未遂,還對另一位不知名的女性造成嚴重的人身傷害……」
「他們沒提到你!」報道結束後,尚克爾失望地說。
「他們不想提,」斯特萊克說,看見馬沙姆的指示路牌,壓下心頭一絲難得的緊張,「但他們遲早會提。這樣也好:我要想讓生意重振旗鼓,可得好好利用自己的名聲。」
斯特萊克忘了表已經沒了,下意識地看了手腕一眼,又瞥了儀表盤上的時間一眼。
「多踩點油門,尚克爾。已經趕不上開場了。」
目的地逐漸接近,斯特萊克越來越緊張。他們終於開上通往馬沙姆的山坡,婚禮已經開場二十分鐘。斯特萊克用手機查教堂的地址。
「在那邊。」他說,慌亂地指著集市廣場對面。這是他見過的規模最大的市場,食品攤周圍人頭攢動。尚克爾開車轉過市場邊緣,速度有些慢。幾個路人對他們怒目而視。一個戴著低頂圓帽的男人揮舞著拳頭,抗議臉上有疤的人在靜謐的馬沙姆中心危險駕駛。
「就在這兒停,停哪兒都行!」斯特萊克說,望見廣場對面有兩輛掛了白緞帶的深藍色賓利。兩名司機摘了帽子,在陽光下低聲交談。尚克爾停了車,他們望過來。斯特萊克甩開安全帶,看見樹叢背後的教堂塔尖,覺得有些想吐。這一定是因為昨晚抽的那將近四十根菸、睡眠不足和尚克爾的駕駛技術。
他急匆匆地走出去幾步,又跑回來。
「在這兒等我。我可能待不了多久。」
他再次快步向前,從盯著他看的兩個司機身邊穿過。他緊張地拽了拽領帶,然後想起臉上的慘狀,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在意衣著。
斯特萊克一瘸一拐地走進教堂,穿過無人的花園。這座宏偉的建築讓他想起馬基特哈伯勒的聖狄奧尼修斯教堂,那時他和羅賓還是朋友。陽光下肅靜的墓地帶著幾分不祥的氣息。斯特萊克走向沉重的橡木門,經過右邊一根長相奇特、雕滿花紋的石柱。它看起來彷彿是個宗教異端。
斯特萊克用左手握住門把手,猶豫片刻。
「管它的。」他低聲對自己說,輕手輕腳地開了門。
玫瑰的芬芳撲面而來。約克郡的白玫瑰在高臺上綻放,在賓客陣列的盡頭懸掛成錦簇的花束。賓客頭頂上五顏六色的帽子匯成河流,一直延伸至最前方的神壇。斯特萊克躡手躡腳地進了門,沒多少人注意到他,但注意到的人都盯著他看。他沿著牆面緩緩移動,凝望著走道的盡頭。
羅賓披散著鬈曲的長髮,頭上戴著白玫瑰花冠。斯特萊克看不見她的臉。羅賓手上沒打石膏。離得這麼遠,斯特萊克也能看清她胳膊上那道發紫的細長疤痕。
「羅賓·埃拉科特,」看不見的牧師聲音洪亮,「你是否願意嫁給這個男人,馬修·約翰·坎利夫,從今往後——」
斯特萊克疲憊又緊張,目光緊盯在羅賓身上,沒注意自己正靠近一座鬱金香形狀的精緻花臺。
「無論境遇好壞,無論貧窮富有,無論生病還是健康,至死——」
「見鬼。」斯特萊克說。
他撞倒的擺花緩緩下落,摔倒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賓客和新人都轉頭望過來。
「我——老天,對不起。」斯特萊克無助地說。
人群中央,有個男人笑起來。大多數人都立刻把注意力轉回神壇上,但還有幾個人繼續瞪著斯特萊克,過了一會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不渝。」牧師帶著聖人般的耐心說。
從婚禮開始就沒笑過的漂亮新娘突然笑逐顏開。
「我願意。」羅賓嗓音清脆地說,沒看臉色鐵青的丈夫,而是凝望著門口那個衣冠不整、鼻青臉腫,剛剛撞掉她擺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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