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後面抱住我,但就在他出手前一秒,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對於這種情況,我和露易絲練過好多次。對方如果從後面接近,你就彎腰。」
「彎腰。」斯特萊克麻木地重複。
「我拿著防狼報警器呢。於是我彎下腰,用報警器使勁砸他的睪丸。他穿著運動褲。他鬆手,但我被這條該死的裙子絆倒了——他拔出刀——然後我就記得不是很清楚了——我想爬起來,他割傷了我——我按響報警器,嚇到了他——報警器噴了我一臉墨水,肯定也噴到了他,因為他離我特別近——他戴著蒙面頭罩——我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了——他俯身想拉我,我戳中他的頸動脈——這也是露易絲教的,脖子的側面是個弱點,如果打得準,完全可以把人打暈——他搖晃兩下,然後大概是發現有人來了,就跑了。」
斯特萊克無話可說。
「我好餓。」羅賓說。
斯特萊克在口袋裡摸索一番,掏出一條特趣巧克力棒。
「謝了。」
羅賓剛要吃,有個護士推著一個坐輪椅的老頭經過她的床邊,怒喝一聲:
「不許吃東西,你還要做手術呢!」
羅賓翻了個白眼,把巧克力棒還給斯特萊克。她的手機響了。斯特萊克看著她接電話,還沒完全回過神來。
「媽媽……嗨。」羅賓說。
她和斯特萊克對上目光。斯特萊克看得出,她暫時還不想告訴母親發生了什麼事。但羅賓還沒來得及編什麼話,琳達就滔滔不絕地講起來,根本沒給她說話的機會。羅賓把手機放到膝蓋上,表情無奈地開了揚聲功能。
「……儘快告訴她,現在鈴蘭不當季,你們如果想要鈴蘭,得預定。」
「好,」羅賓說,「那就不要鈴蘭了。」
「不,你最好還是直接給她打個電話,告訴她你的想法,羅賓,在中間傳話可不容易。她說她給你留了好幾封語音留言。」
「抱歉,媽媽,」羅賓說,「我會給她回電話的。」
「別在這兒用手機!」又一個護士從旁邊經過。
「抱歉,」羅賓又說,「媽媽,我得掛了。我回頭再打給你。」
「你在哪兒?」琳達問。
「我……我回頭打給你。」羅賓說,結束通話電話。
她抬頭望向斯特萊克,問道:
「你不問問我覺得是誰?」
「我以為你不知道,」斯特萊克說,「他戴了面罩,你又被墨水噴得睜不開眼睛。」
「我可以確定一點,」羅賓說,「不是惠特克。除非我前腳剛走,他後腳就換上運動褲。他之前一直穿著牛仔褲,而且他——他的體型也不對。襲擊我的人很強壯,但是也很柔軟,你懂嗎?個頭很大,和你差不多。」
「你告訴馬修了嗎?」
「他正趕——」
羅賓臉上突然露出近乎驚怖的表情。斯特萊克回過頭去,以為馬修本人正氣勢洶洶地向他們衝過來。結果出現在羅賓床前的是不修邊幅的刑偵督察羅伊·卡佛,高挑而精緻的偵緝警長瓦妮莎·埃克文西陪在旁邊。
卡佛穿著襯衫,沒披外套,腋下露出兩大片汗漬。他有雙明亮的藍眼睛,但眼白部分總是佈滿血絲,彷彿他經常在含氯過高的水裡游泳。他有頭濃密發白的頭髮,頭髮上佈滿大塊頭皮屑。
「你還好——」偵緝警長埃克文西開口,菱形的貓眼望著羅賓的手臂,但卡佛的怒斥聲立即打斷她。
「你們這是在玩什麼呢,啊?」
斯特萊克站起來。羅賓出事後,在內疚與緊張的雙重壓力下,他一直很想找個物件洩憤。這下他有了完美的攻擊目標。
「我要跟你談談,」卡佛對斯特萊克說,「埃克文西,你給這位小姐錄口供。」
沒等有人說話或作出反應,一位長相甜美的年輕護士穿過兩個男人,走進來,對羅賓露出微笑。
「可以去拍x光了,埃拉科特小姐。」她說。
羅賓動作僵硬地下了床,往外走時回頭看了斯特萊克一眼,用眼神警告他控制一點。
「快出來。」卡佛不客氣地命令斯特萊克。
偵探跟著警察走回急救科。卡佛要了間狹小的會客室,斯特萊克猜想這裡平時是醫院對家屬下達臨危通知或死亡宣告的地方。房間裡有幾把坐墊椅,一張小桌子上放著一盒紙巾,牆上掛著橙色的抽象畫。
「我叫你別插手了。」卡佛說,在房間正中央站定,雙臂交疊在胸前,兩腳分得很開。
門一關,卡佛的體味就充斥整個房間。他不像惠特克那樣,散發出大量汙穢和毒品的臭氣,只是在工作日會大量出汗。天花板上的條形燈並沒能讓他那張滿是斑點的臉好看一點。頭皮屑,汗溼的襯衫,皮膚上的斑點——他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裂成碎片。這裡面一定也有斯特萊克的功勞:在盧拉·蘭德里一案裡,他讓卡佛在媒體上丟盡臉面。
「你派她去跟蹤惠特克了吧?」卡佛問道,臉色越來越紅,彷彿一肚子都是正要燒開的水,「是你害了她。」
「滾。」斯特萊克說。
現在,斯特萊克聞著卡佛的汗味,才對自己承認,他早就知道惠特克並非真兇。他之所以派羅賓去找斯蒂芬妮,是因為他從心底認為這是所有任務裡最安全的一項任務。但他這還是等於讓羅賓上街,而殺手早在幾周之前就盯上她了。
卡佛看出自己戳中了斯特萊克的痛處,咧嘴一笑。
「你他媽的利用女人去報復繼父,這個女人現在受傷了。」他說,欣賞斯特萊克逐漸發紅的臉,咧嘴笑著看斯特萊克把那雙大手緊握成拳。卡佛最期待能以襲警罪逮捕斯特萊克,他們兩人對此都心知肚明。「我們查過惠特克,還追隨你那見鬼的直覺,把那三個人都查過了,屁都沒查出來。你給我好好聽著。」
他向斯特萊克走一步。卡佛比斯特萊克矮一頭,但極有氣勢,滿懷憤懣和怒火,手握指派整個警局的權力,急於證明自己。他伸手指著斯特萊克的胸口,說:
「別插手。你這次手上沒染上搭檔的鮮血,就他媽的給我感恩去吧。我要是再在調查時碰上你,他媽的絕對逮你進去。聽懂了嗎?」
他把短粗的手指捅上斯特萊克的胸骨。斯特萊克控制住自己,不去撥開他的手,下頜的肌肉忍不住微微抽搐。兩人互相瞪視幾秒鐘。卡佛笑得更歡了,彷彿贏了摔跤比賽似的深深喘氣,然後轉身昂首闊步地走出門,留下斯特萊克在狂怒和自我厭惡中獨自煎熬。
斯特萊克在急救科裡慢慢走著,高大英俊的馬修穿著西裝,衝進雙開門。他一頭亂髮,眼睛睜得老大。斯特萊克從認識他之後,第一次沒覺得他討厭。
「馬修。」斯特萊克說。
馬修望向他,彷彿根本不認識他。
「她去照x光了,」斯特萊克說,「現在也許已經回來了。在那邊。」他伸手一指。
「為什麼要照——」
「肋骨。」斯特萊克說。
馬修用手肘將他頂到一邊。斯特萊克沒有抗議。他覺得自己活該。他看著羅賓的未婚夫奔向病房,猶豫一下,轉身推開雙開門,走進外面的夜色裡。
晴朗的夜空滿是繁星。斯特萊克走到街上,停下腳,點了支菸,像沃德爾那樣深吸一口,彷彿尼古丁就是生命之源。然後他繼續往前走,終於感覺到膝蓋的疼痛。每走一步,他的自我厭惡都更深一分。
「裡奇!」一個女人在不遠處喊,抱著沉重的大袋子,呼喚幼童回到她身邊,「裡奇,快回來!」
小男孩咯咯地笑個不停。斯特萊克不假思索地彎下腰,在他快步走上馬路時一把抓住他。
「謝謝你!」母親向斯特萊克跑來,如釋重負,差點落淚,他懷裡的袋子裡掉出幾束花。「我們是來看他爸爸的——哦,老天——」
小男孩在斯特萊克懷裡拼命掙扎,斯特萊克把他放到母親身邊。女人從人行道上撿起水仙花。
「拿著,」她嚴厲地告訴男孩,男孩接過去,「待會兒你直接送給爸爸。別掉了!多謝。」她對斯特萊克重複,然後緊抓著孩子的手,快步走遠。小男孩很高興有事可做,聽話地走在母親身邊,把黃色的水仙花如錫杖般筆直地舉在胸前。
斯特萊克又走了幾步,突然在人行道上僵住,雙眼發直,盯著虛空,彷彿被寒夜中的什麼東西懾住心神。一陣冷風吹在他的臉上,他渾然不覺,仍然站在原地,對周圍的一切置若罔聞,全神貫注地思考著。
水仙花……鈴蘭……不當季的花。
然後那位母親的聲音再次響徹夜晚的街道——「裡奇,不行!」她的叫喊在斯特萊克頭腦裡引起一連串爆炸反應,鋪好了通向兇手的最後一段路,確認了他的設想。就像燃燒的建築會露出鋼鐵骨架,斯特萊克也在這靈感迸發的一瞬間看清殺手的總體計劃,發現了其中他和其他人先前都沒發現的關鍵漏洞。斯特萊克有了這些突破口,兇手和他的恐怖計劃終將走投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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