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罪惡生涯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我只是想和他一起去。」斯蒂芬妮重複,眼淚流得更多,那隻腫脹的眼睛變得更紅。

羅賓知道,她正扮演的這個衝動而善良的姑娘會對斯蒂芬妮說教一番,叫她趕緊離開打她的男人。可問題在於,她如果真這麼說了,斯蒂芬妮一定會轉身就走。

「你想跟他一起去,他就生氣了?」羅賓問,「他去哪兒了?」

「他說他和‘崇拜’在一起,和上次一樣——‘崇拜’是個樂隊,」斯蒂芬妮喃喃,用手背抹了抹鼻子,「他和他們一起巡演——但那只是個藉口,」她哭得更厲害了,「他就是想出去操別的姑娘。我說我也要去——因為他上次叫我一起去來著——我為了他,跟整個樂隊的人都做過。」

羅賓儘量假裝沒聽懂她說了什麼。但在純粹的善意之外,她肯定還是忍不住流露出一絲憤怒和憎惡,因為斯蒂芬妮突然退縮。她並不想受到評判,她每一天都在被人指指點點。

「你去看醫生了嗎?」羅賓輕聲問。

「什麼?沒有。」斯蒂芬妮說,瘦削的雙臂環抱住身體。

「你的男朋友,什麼時候回來?」

斯蒂芬妮只是搖搖頭,聳了一下肩。羅賓之前創造出的交心氣氛已經消失。

「那個崇拜樂隊,」羅賓說,頭腦飛速運轉,嘴裡發乾,「不會是‘死亡崇拜’吧?」

「是啊。」斯蒂芬妮有點驚訝。

「是哪場演出?我剛看過一場!」

看在老天的分上,千萬別問我是在哪兒看的……

「是在一家酒吧裡,叫綠——綠色提琴,之類的。在恩菲爾德。」

「哦,不,不是同一場,」羅賓說,「你是在哪天看的?」

「我去上個廁所。」斯蒂芬妮低聲說,環顧咖啡館,走向洗手間。

洗手間的門關上後,羅賓連忙在手機裡搜尋關鍵詞,搜了幾次才找到需要的資訊:六月四日的那個週六,也就是希瑟·斯瑪特遇害前一天,「死亡崇拜」在恩菲爾德的「提琴手的綠地」酒吧演出。

咖啡館門外的陰影變長了。其他顧客都已經離開,只剩下她們這一桌。夜晚即將來臨,這裡顯然很快就會關門。

「謝謝你的三明治,」斯蒂芬妮走回羅賓身邊,「我得——」

「再點些什麼吧,巧克力之類的。」羅賓勸她,儘管在旁邊擦拭桌面的女侍一臉想把她們趕走的表情。

「為什麼?」斯蒂芬妮說,流露出一絲懷疑的神情。

「我真的很想和你談談你的男友。」羅賓說。

「為什麼?」少女重複,有些緊張。

「坐下好嗎?沒什麼壞事,」羅賓哄她,「我只是擔心你。」

斯蒂芬妮猶豫一下,慢慢坐回椅子裡。羅賓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明顯的紅色印跡。

「他不會——他不會還想掐死你吧?」羅賓問。

「什麼?」

斯蒂芬妮伸手摸摸細瘦的脖子,淚水又在眼裡打轉。

「哦,這是——這是項鍊勒的。他送了我一條,然後他——因為我掙的錢不夠多,」她說,忍不住又哭起來,「他拿去賣了。」

羅賓想不出還能做什麼,就伸出雙手,緊緊抓住斯蒂芬妮的手,彷彿斯蒂芬妮正坐在一個隨時可能飄走的平臺上。

「你說他讓你……和整個樂隊?」羅賓輕聲問。

「那是免費的,」斯蒂芬妮淚汪汪地說,顯然還在介意自己的掙錢能力,「我只給他們口交。」

「演出之後?」羅賓問,收回一隻手,拿了幾張紙巾給她。

「不是,」斯蒂芬妮擤了擤鼻子,「第二天晚上。我們在車裡過了一夜,就在主唱家門外。他就住在恩菲爾德。」

羅賓從沒想到憎惡和喜悅兩種情感會同時出現。斯蒂芬妮六月五日如果一直和惠特克在一起,那希瑟·斯瑪特不可能是惠特克殺的。

「他——你男朋友,他也在嗎?」她把聲音放得很輕,「他一直在旁邊嗎?你——的時候——」

「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

羅賓抬起頭來。斯蒂芬妮一把抽回手,滿臉驚恐。

惠特克站在桌邊,俯視她們。羅賓在網上見過照片,一眼就認出他。他個子很高,骨架也寬,但看起來骨瘦如柴。他穿著一件黑色t恤,t恤已經被洗得發灰。那雙如邪教牧師般的金色眼睛目光灼人。他的頭髮雜亂糾纏,臉色憔悴發黃。羅賓對他感到陣陣厭惡,但仍然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奇特的瘋狂氣質,腐肉臭氣般的吸引力。他和所有骯髒腐爛的東西一樣,讓人湧起一股可恥卻強烈的衝動,想要上前一探究竟。

「你是誰啊?」他問,語氣並不激烈,有種如貓打呼嚕般的悠閒。他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掃視羅賓的長裙。

「我在薯條店門外撞到你的女朋友,」羅賓說,「我請她喝杯飲料。」

「是嗎?」

「我們要關門了。」女侍大聲說。

羅賓看得出,惠特克的出現讓女侍難以忍受。出售食物的地方不會歡迎他的闊耳環、刺青、瘋狂的眼神,以及那股氣味。

斯蒂芬妮表情惶恐,但惠特克根本沒理她,全部注意力都在羅賓身上。羅賓無比強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羅賓結了賬,離開咖啡館。惠特克跟在她身後,也離開咖啡館。

「嗯——那就再見了。」羅賓對斯蒂芬妮低聲說。

她暗自希望能擁有斯特萊克的勇氣。斯特萊克敢在惠特克面前叫斯蒂芬妮跟自己走,但羅賓現在只覺得嘴裡發乾。惠特克直盯著她,彷彿在糞堆上發現了什麼稀奇玩意。在他們身後,女侍鎖上咖啡館的門。不斷下沉的夕陽投下涼爽的陰影,但羅賓只覺得這條街上炎熱,氣味難聞。

「你就是關心她一下,嗯,親愛的?」惠特克輕聲問,羅賓不知道他語氣裡的惡意和甜蜜哪個更多。

「我只是有點擔心,」羅賓說,強迫自己直視那雙分得很開的眼睛,「斯蒂芬妮看起來傷得很重。」

「這個?」惠特克說,伸手示意斯蒂芬妮腫成紫灰色的臉,「她從腳踏車上摔下來了。對吧,斯蒂芬?笨手笨腳的小母牛。」

羅賓突然明白斯特萊克為什麼對這個男人懷有那麼強烈的恨意。她也很想揍惠特克一拳。

「回頭見,斯蒂芬妮。」羅賓說。

她不敢在惠特克面前給女孩留電話,就轉身走了,覺得自己是個差勁的懦夫。斯蒂芬妮就要跟著惠特克上樓了。羅賓覺得自己應該再做點什麼。可是做什麼呢?她做什麼才能改變這種情況?她能報警,控訴惠特克家暴嗎?這會影響卡佛辦案嗎?

她徹底走出惠特克的視野範圍,背後如有螞蟻爬過的感覺才終於消失。她掏出手機,給斯特萊克打電話。

「我知道,」她堵住斯特萊克訓斥的話,「時間很晚了。我已經在去車站的路上了。你聽我說完就知道為什麼了。」

羅賓在漸漸變冷的街頭快步走著,把斯蒂芬妮的話都告訴了斯特萊克。

「所以他有不在場證明?」斯特萊克慢慢地說。

「在希瑟被害那天有,如果斯蒂芬妮說的是實話。我確實認為她沒撒謊。那時她一直和惠特克待在一起——還有‘死亡崇拜’樂隊。」

「她說惠特克當時也在場?在她為樂隊服務時?」

「我覺得是。她剛要回答,惠特克就出現了——等一下。」

羅賓站住腳,環顧四周。她走得太快,不小心轉錯了彎。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她的眼角餘光瞥到一個身影在牆後掠過。

「科莫蘭?」

「我在。」

也許那個身影是她想象出來的。她正站在一條自己不熟悉的街上,兩邊都是住宅,大部分視窗都亮著燈,不遠處還有一對夫婦並肩而行。她告訴自己:我很安全,我沒事。原路返回就好。

「沒事吧?」斯特萊克語氣尖銳地問。

「沒事,」羅賓說,「我拐錯彎了。」

「你現在在哪兒?」

「在卡特福德橋站附近,」羅賓說,「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現在這個地方的。」

她不想說起那個身影。她小心地穿過天色漸黑的小路,不想經過那面有身影閃過的牆,然後把手機換到左手上,右手放進兜裡,握緊防狼報警器。

「我要原路返回了。」羅賓告訴斯特萊克,想讓他知道自己在哪兒。

「你看見什麼了嗎?」斯特萊克追問。

「不知——也許吧。」羅賓承認。

她走到兩排房屋之間的小巷口,她剛才瞥見那個身影的地方空無一人。

「是我太緊張了,」羅賓說,加快腳步,「見到惠特克可一點也不好玩。他確實非常——討厭。」

「你現在到哪兒了?」

「離你剛才問我時我所在的地方大概二十英尺。等一下,前面有個街牌。我現在過街了,我知道自己在哪兒轉錯彎了,應該——」

羅賓聽見腳步聲時,腳步聲已經到她身後。兩條裹在黑衣裡的碩大手臂猛然抱住她,壓得她動彈不得,難以呼吸。手機從她的手裡滑下去,砰的一聲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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