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並肩抽菸,就這樣站了幾分鐘。上班族在他們面前來來去去,因長時間工作而疲憊不堪。夜色越來越濃,兩人頭頂上是一片顏色混沌的狹窄天空,空洞而單調,夾在逐漸逼近的深藍色夜幕和緩緩下沉的橘紅夕陽之間。
「老天,我好久沒這樣過了。」沃德爾說,陶醉地吸著煙,彷彿那是續命的奶水。他又提起剛才中斷的話題:「所以,在那個週末,布羅克班克一直在教堂裡幫忙。聽說他和孩子們相處得不錯。」
「那肯定。」斯特萊克嘟囔。
「如果是他,那他膽子真夠大的,」沃德爾說,衝道路對面吐著煙,望著倫敦交通辦公室門口愛潑斯坦的雕塑《晝》。雕塑由兩個人組成:一個男人坐在王座上,一個男孩扭著身體站在他面前,抱著國王的脖子,同時把生殖器露給觀眾看。「殺人分屍,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教堂。」
「你是天主教徒嗎?」斯特萊克問。
沃德爾嚇了一跳。
「我還真是,」他疑惑地說,「怎麼了?」
斯特萊克搖搖頭,淡淡一笑。
「我知道瘋子不會在乎這種事,」沃德爾有些辯護似的說,「我只是想說……反正我已經派人去調查他現在具體住在哪裡。如果是福利房,如果艾麗莎·文森特不是假名,應該不難查。」
「那太好了。」斯特萊克說。警察擁有的資源是他和羅賓所無法企及的,警察也許很快就能得到確切資訊。「萊恩呢?」
「嗯。」沃德爾說,按滅第一支菸,立馬又點一支,「對他,我們知道的就更多了。他一個人在沃拉斯頓小巷生活了十八個月了,靠殘疾人福利金生活。二日三日那個週末,他得了肺部感染,他的朋友迪克去他家照顧他。他連商店都去不了。」
「這也太趕巧了。」斯特萊克說。
「很可能是真的,」沃德爾說,「我們找迪克問過,他證實了萊恩的話。」
「警察上門調查他的行蹤,萊恩驚訝嗎?」
「一開始顯得挺意外。」
「他讓你們進門了嗎?」
「沒遇到這個問題。我們過去時,他正拄著拐,走在停車場裡,我們是在旁邊的咖啡館裡問話的。」
「隧道里那家厄瓜多咖啡館?」
沃德爾盯著斯特萊克看了一會兒,偵探毫不示弱地回瞪。
「你也跑去監視他了?可別給我們搞砸了,斯特萊克。我已經安排人了。」
斯特萊克想說,你只是因為媒體的壓力和自己調查的線索毫無結果,才派警力去調查我提供的三名嫌疑人。但他最終沒把這話說出來。
「萊恩不傻,」沃德爾繼續說,「我們還沒問幾句,他就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他。他也知道是你把他的事告訴我們的。他讀過關於你收到人腿的報道。」
「那他的看法呢?」
「我能聽出來,他的看法是,犯人‘就不能換個好點的物件嗎’,」沃德爾笑了一下,「但大體上沒什麼特別的,有點好奇,又有點戒備。」
「他看起來病得重嗎?」
「嗯,」沃德爾說,「他不知道我們要去。我們見到他時,他拄著柺杖,走得可慢了。近看狀態也不好,眼睛裡全是血絲,皮膚跟裂了似的。病怏怏的。」
斯特萊克什麼都沒說。他仍然對萊恩的病情抱有懷疑。他親眼看過照片裡萊恩注射胰島素的模樣,還有皮膚上的那些瘢痕,但仍然有些固執地不願相信萊恩真的病了。
「其他幾個女人死時,他在哪兒?」
「他說他一個人在家,」沃德爾說,「沒人能證明,但也沒有反面證據。」
「哈。」斯特萊克說。
他們回到酒吧。一對夫婦佔了他們先前的桌子,他們就在臨街落地窗旁的一張桌邊坐下。
「惠特克呢?」
「嗯,我們昨晚去找他了。他跟著樂隊巡迴演出呢。」
「你確定?」斯特萊克懷疑地問,想起尚克爾說惠特克對外聲稱是這樣,實際是靠斯蒂芬妮掙錢養家。
「嗯,我確定。我們先去找了他那個吸毒的女友——」
「進門了?」
「她站在門口跟我們談的,意料之中,」沃德爾說,「公寓裡面臭死了。總之,她說惠特克跟樂隊的人在一起,提供了演出地址,我們就去了。他還真在。門外停著一輛挺舊的麵包車,樂隊比那車還老呢。你聽說過‘死亡崇拜’嗎?」
「沒有。」斯特萊克說。
「沒關係,他們的水平爛透了,」沃德爾說,「我耐著性子聽了大概半小時,才見到惠特克。演出是在旺茲沃思一家酒吧的地下室,後來我耳鳴了一整天。
「惠特克好像知道我們會去,」沃德爾又說,「我聽說,幾周前,他一下車就看見你了。」
「我跟你說過,」斯特萊克說,「可卡因的煙——」
「嗯,嗯,」沃德爾說,「聽著,我一點也不信他的話。他說在皇室婚禮那天,也就是夏克韋爾的那個妓女被殺那天,斯蒂芬妮可以給他提供一整天的不在場證明。至於凱爾西和希瑟,他說兩起案件發生時,他都和‘死亡崇拜’在外巡演。」
「在三起謀殺案發生時都有不在場證明,嗯?」斯特萊克說,「真全面。‘死亡崇拜’證實他的說法了?」
「說實話,他們的態度挺曖昧,」沃德爾說,「主唱戴著助聽器,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清我的問題。別擔心,我派了人去調查他們的證詞。」沃德爾見斯特萊克皺眉,又補充一句,「我們會搞清楚他當時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參加巡演。」
沃德爾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我得回局裡了,」他說,「今天恐怕又要熬夜。媒體的報道一齣,情報簡直是成山來。」
斯特萊克餓極了,但酒吧裡很吵,他寧願找個可以思考的地方吃東西。他和沃德爾一起沿街走了一段,又抽起煙。
「心理學家指出,」沃德爾說,夜幕在他們上方的天空上伸展開來,「我們的判斷也許是對的,對方是個連環殺手,也是個機會主義者,作案手法相當嫻熟——他肯定喜歡事先策劃,否則不可能這麼多次都能全身而退——但凱爾西不一樣。兇手知道她住的地方,和她通過信,還知道沒有別人在家:這說明他早有準備。
「問題是,我們好好調查過了,沒有發現任何表明你這三個人接近過她的證據。我們把凱爾西的電腦拆了個乾淨,裡面什麼都沒有。她只把腿的事告訴了那兩個怪人,傑森和暴風雨。她幾乎沒有朋友,僅有的幾個熟人都是女孩。她的手機裡也沒有任何可疑資訊。從我們現在瞭解的情況來看,你這幾個人都沒有在芬奇利或牧羊叢生活、工作過,更別提她學校附近的地方了。他們和凱爾西也沒有共同的熟人。他們怎麼可能接近她、利用她,又不被她的家人發現呢?」
「要知道,凱爾西喜歡撒謊,」斯特萊克說,「別忘了那個幻想中的男朋友最後在現實裡出現,從紅餐廳接走她。」
「是啊,」沃德爾嘆了口氣,「我們還沒找到那輛該死的摩托車。媒體刊登了關於摩托車的細節,但沒有人提供訊息。
「你的搭檔怎麼樣了?」他又說,在警局的玻璃門外停住腳,顯然決定把香菸抽到頭再扔,「沒嚇著吧?」
「她沒事,」斯特萊克說,「她回約克郡試婚紗了。是我讓她放假的,她最近週末都在加班。」
羅賓這次沒抗議。留下來又能怎麼樣呢?媒體駐守在丹麥街,薪水這麼低。何況警察已經盯上布羅克班克、萊恩和惠特克,事務所只能對警方的效率望塵興嘆。
「祝你好運。」斯特萊克對沃德爾說。警察舉起一隻手,和斯特萊克告別,隨即消失在警局大樓裡。門口,印著「新蘇格蘭場」的菱形石碑緩緩旋轉。
斯特萊克走向地鐵站,想著一會兒要吃烤肉卷,同時想著沃德爾剛才提出的問題。他的三個嫌疑人是怎麼接近凱爾西·普拉特,瞭解她的行為、獲取她的信任的?
他想著孤身住在沃拉斯頓小巷破舊公寓裡的萊恩。他領著殘疾人救濟金,體態臃腫而多病,看起來遠不止三十四歲。他以前是個很幽默的人。他還有能力迷住年輕姑娘,讓姑娘願意坐上他的摩托車,瞞著家人,帶他回牧羊叢的公寓嗎?
惠特克呢?滿身可卡因的臭氣,牙齒黃黑,頭髮稀疏。惠特克曾經擁有驚人的魅力,如今,吸毒的瘦弱的斯蒂芬妮緊抓著他不放。但凱爾西的偶像是個乾乾淨淨的金髮男孩,年齡比她本人還小著幾歲。
還有布羅克班克。在斯特萊克看來,體格魁梧、皮膚黝黑的前橄欖球側衛令人作嘔,與尼爾簡直天差地別。布羅克班克曾經生活、工作的地方距離凱爾西的家和學校數英里。兩人都會去教堂,但兩座教堂中間隔著一條泰晤士河。如果兩座教堂有什麼聯絡,警察一定已經發現了。
凱爾西和斯特萊克懷疑的三個男人沒有任何明顯的聯絡。但這能排除他們的嫌疑嗎?邏輯思考的結論是肯定的,但在斯特萊克的心裡,有個頑固的聲音在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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