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罪惡生涯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哦,是嗎?好吧,尼爾。我們喝完咖啡,他還來接她來著,記得嗎?」

「等等。」斯特萊克說,舉起一隻手,暴風雨聽話地住了口。「你見過尼爾?」

「嗯,」暴風雨說,「他來接凱爾西了。騎著摩托車。」

一陣短暫的沉默。

「所以,一個騎摩托車的男人接走了她——你們是在哪兒見她的?」斯特萊克問,冷靜的語氣掩飾住驟然加快的心跳。

「托特納姆法院路上的紅餐廳。」暴風雨說。

「那兒離我們的辦公室不遠。」羅賓說。

傑森的臉更紅了。

「哦!凱爾西和傑森都知道,哈哈!你們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撞上科莫蘭,是不是啊,傑森?哈哈哈。」暴風雨愉快地大笑起來,侍者端來她的開胃菜。

「一個男人騎著摩托車接走了她,傑森?」

暴風雨嘴裡塞滿食物,傑森終於有機會開口。

「嗯,」他說,偷瞄斯特萊克一眼,「他在街邊等凱爾西。」

「你看見他長什麼樣了嗎?」斯特萊克問,但已經猜到答案。

「沒有,他在——他躲在街角繞過去一點的地方。」

「他一直戴著頭盔。」暴風雨說,喝了口葡萄酒,嚥下食物,迫不及待地又加入談話。

「你還記得,他的摩托車是什麼顏色嗎?」斯特萊克問道。

暴風雨覺得是黑的,傑森認為是紅的。兩人都表示車停得太遠,看不出型號。

「對於這個男朋友,凱爾西還說過什麼嗎?」羅賓問。

兩人都搖搖頭。

暴風雨長篇大論地解釋起她的網站提供的科普文章和支援服務。他話說到一半,主菜上了。她的嘴裡塞滿薯條,傑森終於鼓起勇氣,直接向斯特萊克發問。

「是真的嗎?」他突然問,再次滿臉通紅。

「什麼是真的嗎?」斯特萊克問。

「就是你——那個——」

暴風雨大口咀嚼食物,坐在輪椅裡向斯特萊克俯過身,伸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嚥下薯條。

「你是不是自己砍的。」她低語,衝斯特萊克輕眨一下眼。

她移動身體時,粗壯的雙腿突然動了起來,不是被身軀拖動,而是自己發力的。斯特萊克被炸斷腿後,在塞里奧克醫院見過許多因戰爭而癱瘓或殘廢的人,見過他們廢掉的腿,也見過他們為了拖動腿部而艱難地讓上身使力。他終於明白暴風雨的行為,感覺如遭雷擊。她並不需要輪椅。她身體健全。

奇怪的是,是羅賓的表情讓他保持冷靜和禮貌。羅賓看暴風雨的眼神里充滿厭惡和憤怒,這讓他心裡好受多了。他對傑森說:

「你得先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麼,我再告訴你是不是真的。」

「嗯,」傑森說,他基本沒碰自己點的安格斯牛肉漢堡,「凱爾西說,你和她哥哥一起去酒吧喝酒,你——你喝醉了,就對她哥哥說了真話。她說,你大概是在阿富汗拿了把槍走出營地,在黑暗裡走得遠遠的,然後——你開槍打中自己的腿,找醫生把它給砍了下來。」

斯特萊克喝了一大口啤酒。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什麼?」傑森說,困惑地眨著眼。

「我是為了要找藉口退伍,還是?」

「哦,不是!」傑森說,不知為何略帶受傷的表情,「不,你——」他的臉一片通紅,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湧了上來,「——你和我們一樣。你需要這麼做,」他低聲說,「你非截肢不可。」

羅賓突然覺得無法直視斯特萊克,假裝在看旁邊的一幅畫。畫上是一隻拿著鞋的手,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也可能是棕色花盆裡種著粉色的仙人掌。

「她——哥哥——給凱爾西講我的事的那個人——他知道凱爾西想砍掉自己的腿嗎?」

「我不知道,應該不知道吧。凱爾西說,她只告訴了我一個人。」

「所以你覺得她哥哥只是偶然提起——」

「誰也不會公開這種事,」暴風雨說,終於抓住機會插話,「大家都覺得很羞愧,非常難為情。我在公司也沒說過,」她愉快地說,揮手示意自己的腿,「我跟他們說,我後背受了傷。他們如果知道我其實沒事,不可能理解。還有醫療行業的誤解,那實在讓人難以置信。我已經換了兩個家庭醫生,可不想再聽他們給我推薦該死的精神科醫生了。不,凱爾西說她從來沒告訴過別人,可憐的小姑娘。她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所以她才會來找我——當然了,還有你,」她對斯特萊克說,微笑裡帶著一絲謙虛,因為斯特萊克沒像她這樣向凱爾西伸出援手,「要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人們一旦達成目的,就會遠離我們的社群。我們都懂——都理解——但如果能有人留下來,描述一下終於得到屬於自己的身體是種什麼感受,那對我們會是一種極大的鼓勵。」

羅賓擔心斯特萊克會火冒三丈,在這個藝術愛好者低聲交談的白色空間裡大嚷大叫。但她又想,如果沒有一點自控力,特殊調查局的前調查員恐怕無法堅持這麼多年的訊問工作。他對暴風雨禮貌地微笑,笑容也許有點陰沉,但他還是平靜地轉向傑森,又問:

「所以你覺得,凱爾西來找我不是她哥哥出的主意?」

「不,」傑森說,「我想應該都是她自己的主意。」

「那她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哎,那還不簡單,」暴風雨笑著插嘴,「她想聽聽你的建議,該怎麼變成你這樣!」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傑森?」斯特萊克問。男孩點點頭。

「嗯……她想知道把腿傷成什麼樣才能截肢,我想她覺得你可能會幫她介紹醫生。」

「這才是最重要的問題,」暴風雨說,顯然沒注意到斯特萊克對她的態度,「可靠的外科醫生太難找了。他們一般都毫無同情心。有些人自己動手,結果喪了命。以前蘇格蘭有個很棒的外科醫生,幫幾個‘身體完整性認知失調’的患者截了肢,但後來被人阻止了。那已經是十年以前的事了。有些人會去國外做手術,但不是人人都那麼有錢,一張機票就要很多錢……你這下明白凱爾西為什麼這麼想出現在你的聯絡人列表上!」

羅賓咣啷一聲放下刀叉,替斯特萊克感到受了冒犯。「聯絡人列表」?好像殘疾只是斯特萊克從黑市買來的一件稀有藝術品……

斯特萊克又問了傑森和暴風雨大約一刻鐘,確定他們真的不知道更多資訊。根據他們的描述,凱爾西是個走投無路的小女孩,實在太渴望截肢,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她的這兩位網友都對她表示讚許。

「唉,」暴風雨嘆了口氣,「她就是那樣。她以前已經試過一次,用繩子。有人實在沒有其他辦法,就把腿伸到鐵軌上。有個人拿液氮去凍腿。美國有個女孩故意在滑雪時跳歪,但這麼做很危險,不一定能致殘到你想要的那種程度——」

「你想要到什麼程度?」斯特萊克問她,抬手示意侍者結賬。

「我想要脊椎癱瘓,」暴風雨非常平靜地說,「高位截癱,嗯。最好找外科醫生來做。我在找到願意做的外科醫生之前,只能盡力而為。」她說,又揮手示意輪椅。

「你也用殘疾人專用衛生間和升降梯,把一切都做得很到位,嗯?」斯特萊克問。

「科莫蘭。」羅賓用警告的口氣說。

羅賓知道會這樣。斯特萊克面臨巨大的壓力,又睡眠不足。羅賓也許應該慶幸,至少他們把要問的問題都問完了。

「這是一種需要,」暴風雨泰然自若地說,「我從小就知道,這個身體不是我的。我非癱瘓不可。」

侍者來了。羅賓抬手接過賬單,斯特萊克好像根本沒注意到這件事。

「麻煩你快一點。」羅賓對侍者說,侍者表情陰沉。斯特萊克剛才因為他往啤酒裡放冰塊吼過他。

「你認識很多殘疾人?」斯特萊克問暴風雨。

「我認識兩三個,」她說,「當然,我們有很多共同——」

「你們沒有任何共同點。一點都他媽沒有。」

「我就知道。」羅賓低聲喃喃,從侍者手裡奪過刷卡機,把自己的信用卡塞進去。斯特萊克站起來,俯身瞪著暴風雨。暴風雨看起來突然失去勇氣,傑森則在座位上縮成一團,好像想躲進套頭衫裡。

「走吧,科莫——」羅賓說,從刷卡機裡拽出信用卡。

「告訴你們吧,」斯特萊克對暴風雨和傑森說,不顧羅賓已經拿起大衣,使勁把他往外拉,「我坐的車爆炸了。」傑森伸手捂住通紅的臉,滿眼是淚。暴風雨只是睜大眼瞪著斯特萊克。「司機瞬間被炸成了兩半——變成那樣應該會讓你很受矚目吧,嗯?」他惡狠狠地問暴風雨,「可他死了,所以也沒他媽的那麼拉風。另一個人半邊臉沒了——我的半條腿被炸沒了。這跟自願可半點關——」

「好了,」羅賓說,抓住斯特萊克的胳膊,「我們走了。多謝你能來見我們,傑森——」

「去看病,」斯特萊克大聲說,伸手指著傑森,在顧客和侍者的注視下被羅賓拉向門口,「快他媽的去看病。看看腦袋。」

他們走到離畫廊足有一個街區的路上,斯特萊克的呼吸才逐漸恢復平靜。

「好吧,」他說,儘管羅賓並沒開口,「你警告過我了。抱歉。」

「沒關係,」羅賓溫和地說,「要問的都問完了。」

他們沉默地又走了幾碼。

「你付錢了?我沒注意。」

「嗯。我會從零錢罐裡拿的。」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西裝革履、腳步匆匆的男男女女。一個綁著髒辮的波西米亞風格的姑娘從旁邊飄過,身上穿著佩斯利渦旋紋長裙,手裡卻拿著五百英鎊的包,這說明她的嬉皮士身份和暴風雨的殘廢一樣虛假。

「你至少沒揍她,」羅賓說,「畢竟她坐著輪椅,旁邊還有那麼多藝術愛好者。」

斯特萊克大笑起來。羅賓搖搖頭。

「我就知道你會控制不住。」她嘆了口氣,隨即也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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