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罪惡生涯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娶了她,跟她生了個兒子。可愛的男孩……萊恩……真可愛。我們已經多久沒見過他了?……六年吧?七年?婊子。有一天,她去看醫生,結果趁機跑了。把孩子全帶走了——要知道,兒子可是諾爾的一切。一切——什麼無論生病健康,永不分離?哈!去他媽的。就在他最需要支援時跑了。婊子。」

看來諾爾和布里塔妮早就分開了。或者他又追蹤到繼女的下落?畢竟,對於改變他人生的那次受傷,布里塔妮和斯特萊克都要負責任。羅賓按捺住心跳,保持中立的表情。她真希望現在能給斯特萊克發簡訊。

老婆消失後,諾爾突然出現在老家,就是斯坦利街上那座地面上下各兩層的舊宅。霍莉一輩子都住在那裡。自從繼父死後,她就一直獨自生活。

「我讓他住下了,」霍莉說,挺直背,「我們畢竟是家人。」

她沒提起布里塔妮的指控。霍莉把自己描繪成一個飽含深情的親人,慈愛的妹妹。她的言辭明顯過於誇張,但羅賓早就明白,最荒誕的謊言裡,往往也藏有幾分真實。

她不知道霍莉是否瞭解那些虐待兒童的指控。事情發生在德國,諾爾最終也並未獲刑。可是,布羅克班克如果真的大腦受損傷,是否還能保持警惕,對自己屈辱退伍的原因緘口不提?他如果真的清白無辜、身心受創,難道不會滔滔不絕地抱怨起自己所遭遇的不公待遇嗎?

羅賓給霍莉買了第三杯酒,巧妙地轉移話題,讓霍莉談諾爾回家後的樣子。

「他變了個人。老是抽風,癲癇。吃一堆藥。我剛卸下照顧繼父的擔子——他中風了——緊接著諾爾就回來了,抽搐個不停,我……」

霍莉用啤酒堵住後面的話。

「那一定很辛苦,」羅賓說,在小本子裡寫著筆記,「他有哪些行為困難?大家都說那些問題最難處理。」

「是啊,」霍莉說,「嗯。他的腦子被人從頭骨裡踢出來,脾氣倒是好多了。他以前把家裡砸爛過兩次,老是衝我大吼大叫。

「他現在出名了,你知道嗎?」霍莉陰沉地說。

「抱歉?」羅賓沒聽懂。

「揍他的那玩意!」

「那玩——」

「他媽的科莫蘭·斯特萊克!」

「哦,是啊,」羅賓說,「我聽說過他。」

「就是他!當上他媽的私人偵探了,報紙上全是他!揍傷諾爾時還是他媽的軍事警察……把他一輩子都他媽毀了……」

她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會兒。羅賓記著筆記,等待霍莉說起軍事警察為什麼要去找她兄弟,但她要麼不知道,要麼就是下了決心隻字不提。羅賓唯一能確定的是,諾爾·布羅克班克將自己的癲癇完全歸咎於斯特萊克。

諾爾在她家住了將近一年。霍莉將這段日子描述得如同煉獄:在他眼裡,雙胞胎姐妹就是出氣用的,他在她家肆意宣洩自己的痛苦和憤怒。他後來經巴羅的老朋友介紹,去曼徹斯特當了保鏢。

「他已經恢復到可以工作了?」羅賓問。根據霍莉先前所言,諾爾已經失去自控力,遇到一點小事就會勃然大怒。

「嗯,他那時差不多好了,不喝酒,老實吃藥就沒事。我可一點也沒想挽留他,他住在這兒,可把我累死了,」霍莉說,突然想起被傷者嚴重影響生活的親人才有錢拿,「我得了恐慌症。我看過醫生了,病歷裡寫著呢。」

在接下來十分鐘裡,霍莉不停地說,她兄弟的行為是多麼影響她的生活。羅賓嚴肅而同情地點著頭,不時插上一句鼓勵:「嗯,其他家屬也這麼說。」「哦,沒錯,這一點在申訴時很重要。」她又給霍莉買了杯酒,後者聽話地把酒接過去。

「我給你買一杯。」霍莉說,掙扎著想起身。

「不用,不用,這都包含在我們申訴的花銷裡。」羅賓說。她等著女招待倒好麥克文啤酒,看了手機一眼。馬修又發來資訊,羅賓沒理他。斯特萊克也發來資訊,她點開。

沒事吧?

嗯,她回覆。

「這麼說,你兄弟在曼徹斯特?」她端著啤酒回到桌邊,問霍莉。

「不在,」霍莉灌了一大口啤酒後說,「他被開除了。」

「哦,真的嗎?」羅賓說,鉛筆停在半空,「如果是因為他的身體情況,我們可以幫他控告對方不正當解僱——」

「不是因為這個。」霍莉說。

她陰沉而緊繃的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彷彿暴雨雲中的銀色閃電。有什麼東西要掙扎著破繭而出。

「他回來了,」霍莉說,「一切回到從前——」

暴力,狂怒,砸壞傢俱。然後他找了份新工作,去了馬基特哈伯勒。對於工作內容,霍莉語焉不詳地說是「保安」。

「後來他又回來了。」霍莉又說。羅賓的脈搏驟然加快。

「他現在在巴羅?」她問。

「不在。」霍莉說。她醉了,逐漸忘了自己該向律師兜售什麼樣的故事。「他就回來了兩週,但我這次跟他說,他如果再來,我就要報警,於是他就徹底消失。我得去趟廁所,」霍莉說,「再抽一根。你抽菸嗎?」

羅賓搖搖頭。霍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去了廁所。羅賓掏出手機,給斯特萊克發簡訊。

說他不在巴羅,也沒和孩子們在一起。她醉了。我還在問。她要出去抽菸,你躲著點。

她按下傳送鍵,隨即後悔不該加上最後那一句,生怕再引來一句針對她反偵察能力的諷刺。但她的手機立刻就響了,斯特萊克只發來兩個字:

收到。

霍莉過了好久才回來,身上有股羅斯曼香菸的氣味。她把手裡的白葡萄酒遞給羅賓,自己端著第五杯啤酒坐下來。

「謝謝你。」羅賓說。

「跟你說,」霍莉哀怨地說,彷彿對話並未中斷過,「他在這裡,對我的健康極為不利。」

「那肯定,」羅賓說,「所以布羅克班克先生現在住在?」

「他可暴力了。他有一次推我,我的頭撞到冰箱門上,我跟你講過了吧?」

「嗯,講過了。」羅賓耐心地說。

「他還把媽媽的盤子都摔壞了,我想阻止他,他一拳打腫我的眼睛——」

「真可怕。你肯定能拿到賠償金。」羅賓撒謊,無視心裡湧起的一絲罪惡感。她單刀直入地問起最重要的問題:「我們以為布羅克班克先生就在巴羅,因為他的養老金被寄到了這裡。」

霍莉喝了四杯半啤酒,反應有些遲緩。她得知自己能拿到賠償金,容光煥發:就連生活在她眉間刻下的皺痕和臉上那永恆的憤怒表情也消失了。但她一聽到布羅克班克的養老金,又暈暈乎乎地戒備起來。

「不,不在這兒。」霍莉說。

「記錄是這麼說的。」羅賓說。

老虎機發出人工合成的叮噹樂曲,在角落裡閃爍;檯球受到撞擊,骨碌碌地滾過檯面;四處傳來混合著巴羅口音和蘇格蘭口音的低語。羅賓突然憑直覺明白真相,就像親眼看到一樣確定:霍莉一直在私自領取兄弟的軍隊養老金。

「當然了,」羅賓用令人信服的輕快語氣說,「我們也知道,布羅克班克先生可能不會自己去領錢。當事人如果行為不便,有時會授權家人代為領取。」

「對。」霍莉立刻說。她蒼白的臉上泛起陣陣紅潮,看起來仿若少女,與刺青和耳洞很不協調。「他剛出來時,是我幫他領的。他老犯癲癇。」

羅賓心想:他如果連這點事都辦不到,為什麼要把養老金寄到曼徹斯特,再寄到馬基特哈伯勒,最後又寄回巴羅?

「所以現在是你把錢寄給他?」羅賓問道,心跳再次加快,「還是他自己去領?」

「聽著。」霍莉說。

她的上臂上有地獄天使刺青,一個戴著帶翅膀頭盔的骷髏頭。她俯身湊到羅賓面前,骷髏隨之一陣抖動。啤酒、香菸和糖分讓她的呼吸聞起來有一股腐臭。羅賓連眉頭都沒皺。

「聽著,」霍莉又說,「你能幫人爭取到賠償金?比如,比如他們……比如他們受了傷,或者……或者怎麼樣了。」

「沒錯。」羅賓說。

「那如果這個人已經……如果社會服務部本來……本來該管,但沒管呢?」

「這要取決於具體情況。」羅賓說。

「我們九歲時,媽媽就跑了,」霍莉說,「把我們丟給繼父。」

「真遺憾,」羅賓說,「那一定很苦吧。」

「七十年代的事,」霍莉說,「沒人在乎。性虐待兒童。」

羅賓的心裡壓上沉甸甸的鉛塊。霍莉難聞的口氣噴在她的臉上,斑駁的臉近在她眼前。霍莉完全不知道,眼前這個飽含同情、承諾給她大把鈔票的律師是假的。

「他虐待我們,」霍莉說,「我繼父。對諾爾也不例外。從我們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們會一起躲在床下。後來諾爾也開始虐待我。聽著,」她認真地說,「他好的時候可以很好,諾爾。我們小時候可親了。總之,」她的語氣表明她受到雙重背叛,「我們十六歲時,他就拋下我們,去參軍了。」

羅賓本來沒想再喝酒,此時還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霍莉的第二位施虐者原本是幫她抵抗第一位施虐者的人:兩個魔鬼中不那麼邪惡的一個。

「他是個混蛋。」她說。羅賓聽得出,她說的是繼父,不是先打她然後又消失在國外的雙胞胎兄弟。「不過,我十六歲時,他工作時出了意外,之後對付起來就容易了。工業化學品。那個老混蛋。整個人都廢了。吃一堆止疼藥之類的玩意。然後他就中風了。」

她流露出的恨意如此堅決,羅賓非常明白繼父在她這裡得到了怎樣的照顧。

「老混蛋。」她輕聲說。

「你看過心理醫生嗎?」羅賓聽見自己問。

從言行舉止看,我確實是個裝腔作勢的南方人。

霍莉冷哼一聲。

「操,沒有。這是我第一次給人講這些。這種事,你應該聽過不少吧?」

「哦,是啊。」羅賓應道。她必須這麼說。

「諾爾上次回來時,」霍莉五杯啤酒下肚,咬字更加含糊不清,「我叫他滾遠點,別來煩我。我說你要是不走,我就去找警察,告訴他們你以前是怎麼虐待我的,看看他們怎麼說。你可有案底,那麼多小姑娘都說你亂摸。」

羅賓突然感到嘴裡的酒變得苦澀。

「他丟掉曼徹斯特的工作就是因為這個。他摸了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在馬基特哈伯勒恐怕也差不多。他不告訴我他為什麼沒了工作,但我知道他肯定又幹了那種事。死性難改嘛,」霍莉說,「你說,我能起訴嗎?」

「我想,」羅賓說,不想貿然提出建議,以免進一步傷害身邊這位飽受折磨的女性,「報警應該是你最好的選擇。你兄弟到底在哪兒?」她問。她有點不顧一切了,只想得到想要的資訊,離開這個地方。

「不知道,」霍莉說,「我告訴他我會報警,他發了狂,然後……」

她低聲嘟囔一句,羅賓只聽到「養老金」這幾個字。

他告訴她,她如果不去報警,他就把養老金都給她。

於是她經常坐在這裡,用兄弟給的封口費不要命地喝酒。霍莉知道他還在「亂摸」未成年的小姑娘……她聽說過布里塔妮的指控嗎?她在乎嗎?還是她自己的傷口已經結了厚厚的痂,以至於她對其他小女孩的痛苦無動於衷?她還生活在每一次性虐待發生的那座房子裡,窗戶直對著鐵絲網和磚牆……她為什麼不逃跑?羅賓心想,她為什麼不像諾爾那樣跑掉?為什麼要留在老房子裡,面對著空白的高牆?

「你有沒有他的電話,或者其他聯絡方式?」羅賓問。

「沒有。」霍莉說。

「你如果能幫我聯絡上他,就能拿到一大筆錢。」羅賓走投無路,不再在意措辭。

「他以前待過一個地方……」霍莉思考了一會兒,又盯著手機看了幾分鐘,口齒不清地說,「在馬基特哈伯勒……」

她花了很長時間,最後終於找到諾爾最後一個僱主的電話。羅賓記好號碼,從錢包裡拿出十英鎊,塞進霍莉滿懷期待的掌心。

「謝謝你幫忙。很大的忙。」

「都是同樣的玩意兒,都一樣。」

「是啊,」羅賓說,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贊成什麼,「我回頭再聯絡你。我知道你的住址。」

她站了起來。

「嗯。回頭見。都是同樣的玩意兒。都一樣。」

「她是說男人,」女招待說。她走來收拾霍莉面前堆積的空杯子,對茫然不解的羅賓微微一笑,「玩意兒就是男人。她是說,男人都一樣。」

「哦,是啊,」羅賓說,幾乎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一點沒錯。非常感謝你。再見了,霍莉……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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